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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太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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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太懂事

程靜農坐在二樓的起居室裏,面前小桌上擺著一份簡單午餐。

他和他的兒女一樣,無事的時候也是晚起,把下午當上午,也是因為剛起床沒食欲,所以午餐等於早餐,精神不振的時候,只簡單的湊合幾口。

這幾口他都懶怠吃,寧願先翻翻報紙。他的消息向來比新聞記者更靈通,瀏覽報紙只是為了查缺補漏。目光掃過大字標題,他看得索然無味,這時房門一開,程心妙來了。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問的卻不是她:“老大還沒醒?”

女兒回答:“大哥早出門去了,去公司。”

走到他面前坐下來,她又道:“現在大哥天天起早。”

程靜農盯著報紙,沒說什麽,也無話可說。這個老大不是懶蛋,做人做事都算勤謹,可也沒見他做出什麽成績來。程靜農一點也不知道老大這類人算好算壞,不了解,看不懂,倒是和女兒更加心貼心,也正是因為和女兒互相懂得,所以有許多的事都不必問。

將報紙翻過一版,他掃了午餐一眼,還是沒胃口:“有事就說。等會兒我要出門。”

“是要緊大事嗎?”

“不算大事,和華特隨便談談。”

她點了點頭:“那好,萬一耽擱了去不成,也沒關系。”

“說你的事。”

“爸爸,我似乎是在天津那件案子裏,發現了個案中案。”

程靜農把報紙收攏一折,擡眼望向了她:“嗯?”

“我總覺得李思成的本領,和他的出身太不匹配。”

程靜農一閉眼睛:“嗯。”

“我就讓高橋治幫忙查了查——”

程靜農睜了眼睛,微微一笑:“你現在連高橋治都指揮得動了?”

“談不上指揮,互相幫忙罷了。我要不是程二小姐,他也不會聽我的指揮——您別打岔,聽我往下說,我就通過高橋治的情報網,讓阿孝去查了查李思成的家庭。”

程靜農看著女兒,已經猜出了她的新發現,但是閉了嘴,靜等她來說。

“阿孝發現,李家的人根本不認識笙姐姐家裏這個李思成。”

程靜農“噢?”了一聲。

程心妙見父親來了興趣,自己也更有了精神:“也就是說,笙姐姐原來確實有個丈夫名叫李思成,家在北平,也確實是在十幾歲就跟著笙姐姐去了日本。但笙姐姐這次回來所帶的丈夫,不是那個李思成,是另外一個男子,這個男子冒用了李思成的名字和身份。可笙姐姐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她這樣的兒媳婦,和李家肯定是沒什麽聯系的了,她如果不主動露面,李家想找都找不到她。林家也沒有什麽長輩,無人管得了她,她願意換丈夫,盡管大大方方的換好了,這麽遮掩著是給誰看?不合理嘛。”

程靜農點點頭。

“還有一種可能性,爸爸,那就是這個笙姐姐,也不是真的笙姐姐了。”

說到這裏,她笑起來:“我的想象力是不是過於豐富了?”

“不但豐富,而且驚悚。”程靜農說道:“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畢竟是那麽多年不見了,總不能她怎麽說,我就怎麽信。不過當初據我調查,她從入境到來滬,一路走來的路線都很清晰,連入境記錄都是有的,照理來講,不該有問題,除非她是從日本就開始偽裝了林笙。但李思成那方面,我確實是疏漏了,我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查她的丈夫,只知道林大哥留下的這女孩子也是遇人不淑,婚姻不大好。”

程心妙的耳朵尖:“怎麽是‘也’遇人不淑?您還看誰遇人不淑了?”

程靜農面不改色的敷衍:“那太多了,我是沒見過幾對美滿夫妻,遠的不提,只說老大那兩口子,不就是一對例子?”

“其實我一直認為嫂子挺好的,大哥對她有點太那什麽了。”

“唉。”

“看您還有閑心點評當下的婚姻問題,可見我這案中案的發現,不是很要緊的了?”

“確實不很要緊。”程靜農端起面前小碗,低頭喝了口湯:“無論真假善惡,對方都還沒有把我們怎麽樣,我們做什麽都來得及。”

“那您是打算——”

“你有沒有證據?”

“我讓阿孝帶回了真李思成的父母。”

程靜農正低頭要喝湯,這時就擡眼看了女兒一下,那是很讚許的一眼。

第二口湯咽下去,他放下小碗,不喝了:“晚上請林家孩子過來吃個便飯。他們在天津受了那麽大的驚嚇,我們也該請一次客、給他們壓壓驚。”

對於女兒的話,他有六成的相信。之所以還有四成的不信,是他知道人無完人,都有出紕漏鬧笑話的時候,而且林笙和老大正商量著做什麽藥品生意,老二看著分明是有點眼紅。老二隨他,不擇手段,他也有點怕老二是一時發狠、要往老大那邊潑臟水。

要不然她派厲永孝過去湊什麽熱鬧?那厲永孝分明剛從天津回來沒幾天。

*

*

程心妙親自把電話打去了雅克放路,盛情邀請笙姐姐和笙姐夫晚上到家裏來吃飯。

在電話裏,她聽她那笙姐姐還矯揉造作的滿口推辭,但她是放不得她的,她和她那丈夫必須來赴宴,膽敢不來的話,熱情好客的程二小姐就會親自出馬,用汽車來把他們接過去。

而那做賊心虛的笙姐姐聽了這話,只好就範,虛偽的笑道:“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其實本來我們也該去看望看望叔叔的,從天津回來之後,我還沒有去給他老人家問過安呢。”

等到掛斷電話,程心妙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將電話打給厲永孝,做了一番安排。而林笙這邊放下話筒,則是心急如焚。

因為她那丈夫忽然不見了。

真的是“忽然”,一點征兆和動靜都沒有,只有門房老劉見他出了去,但老劉沒收到阻止他出門的命令,所以也沒當回事。至於他是走去了何方,老劉不知道。

“肯定是聽見了我們的談話。”她對張白黎說:“可他走什麽呢?我們說的是我們的事,誰也沒批評過他。”

“這事發生之後,他說沒說過要走的話?”

“在天津的醫院裏說過一次。”

張白黎皺了眉頭:“唉喲,他不會是以為他一走,我們就不用費心給他掩飾身份了吧?”

“我當時跟他說了,他走沒用。”林笙回憶往事,也變了臉色:“我就只說了一句,他會不會是沒當回事?或者是忘了?”

“有可能啊!”

“我真是搞不明白這家夥,要說他好,他殺人不眨眼,要說他壞,他有時候懂事懂得都怪可憐。那一夜他要是想逃,憑他的本領他早逃了,他為了救我才沒走、才受的傷,現在傷還沒好利索,他又怕連累我,自己走了,可——”

想到這裏,她忽然跑回臥室,先踩著凳子取下了立櫃頂上的小皮箱,皮箱有鎖,鑰匙不在她手裏,但她捧著皮箱掂了掂,回頭告訴張白黎:“他沒帶他的錢。”

把小皮箱放回去,她跳下來又去鉆床底。在床底下仰面朝天的躺了,她沒找到那支被她用膠布固定在床板下面的手槍。

慌忙爬出來,她告訴張白黎:“他帶了他的槍。”

“他不會是要去殺人吧?”

“他那個樣子能殺誰去?自己還帶著傷呢!老張,我們得趕緊把他找回來,他有時候天不怕地不怕,自己作死自己不知道!”

張白黎連連點頭:“我這就派人去找,你鎮定,不要慌。記著晚上還要去程家赴宴,不要人家嚴輕那邊沒出事,你這邊先坍了臺!”

林笙也是連連點頭,二人對著點了一氣,張白黎走了。林笙單手摁著心口,就感覺一顆心臟正在手中怦怦的跳。

*

*

日暮時分,夜幕初降,程公館大門外的電燈亮起來了。

林笙在大門外下了洋車,孰料程英德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兩輛汽車絡繹停下,守門的保鏢跑過去打開領頭汽車的後排車門,讓大少爺扶著車門下了來。

程英德在公司裏也知道了今晚林笙會到家裏來吃晚飯,但一下車就見了她,還是感覺巧得很,再看她是孤身一人,便問:“又吵架了?”

林笙勉強一笑:“也不算吵……拌了幾句嘴而已,沒吵起來。”

程英德厭倦了她們那好一陣歹一陣的婚姻關系,也已經不屑於再點評她那爛攤子似的小家庭,領著她徑自向內走。她走著走著,忽然說道:“又忘了把那本英文課本帶過來了。”

“看夠了?”

“看完了。”她笑了笑:“其實早看完了,拿眼睛看是很快的,要是像老師說的那樣把它背下來,那就慢了。但我已經沒了那種肯下苦功的心勁兒。小時候愛讀書,是以為自己好好讀書了,將來就能留洋,能做一番大事,至少也是出出風頭。現在真長大了,自己騙不了自己了,心勁兒也就散了。”

“你還年輕得很。如果是求學的人,現在也就是大學畢業不久的年紀。”

她一笑:“人不老,但是思想入了轍,走不出新路了。”

“現在不是正在走?”

她扭了頭望他:“大哥是說天津的生意嗎?”

“貨輪已經往天津去了。”

她“呀”了一聲,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聲,不好意思的擡手掩了口,但那驚喜是掩不住的,全從眼角眉梢流露出來了。程英德掃了她一眼,心裏也很愉快。

他也是很久都沒能給身邊的人帶來歡樂了——他說的是身邊的“人”,龔秘書之流不算人。

他太太生前不愛他,他父親對他總像是不滿意,他妹妹正在算計他,他根本無法引出他們的笑容,唯獨林家這個妹妹沒心眼,沒本事,沒出息,肯領他的情,能因為他的一個舉動、而憋不住的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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