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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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很好

十多歲的程心妙讀中學時,是二十出頭的厲永孝每天開汽車接送她,那些年街頭常有賣鮮花球的,小販用細鐵絲穿了晚香玉之類的芬芳花朵,編成花球花籃,花球居多,小的可以被摩登女郎系在身上,大的可以掛在家裏散發香氣。

程心妙喜歡這些玩意兒,見了就要買一只大的帶回家。買花球時總是在放學路上,而她不是讀書種子,在學校裏坐得受罪,放學路上也往往是她最活潑的時候,是倦鳥出籠,要對著厲永孝快樂的拍翅膀。厲永孝的汽車裏總散落著花瓣和點心渣子,那也全是快樂的遺跡。

所以她看阿孝是“自己人”,厲永孝對著她,也不全當她是主人或者小姐。在世俗所定的身份和名目之外,他對她還另有一份感情。

那感情怎麽說?說不出。反正就是你快樂的跑出來,我快樂的迎上去。我們一起回家,回家路上,買一簇花。

走去了程心妙所居的西樓,他將那花籃掛在了客廳窗前。後退一步看了看,他上前又將那花籃正了正。

整座程公館裏,能隨意在西樓內走動的男子,除了程靜農和程英德,也就只剩了他厲永孝。程心妙不抗拒他,程靜農對他也不提防。他知道二小姐已經很有成為程家繼承人的可能——即便不是全部繼承,也絕不會空著手離開程家。

所以對於婚姻問題,二小姐要麽是幹脆的不婚,要麽是招婿入贅,總之是不會外嫁。

如果要嫁,那麽她早到了年齡,就算程家沒有女主人,做父親的也會張羅著為她擇婿,哪能全家上下一起對這問題視而不見、避而不談?

厲永孝並沒有奢望著能夠成為程家的“婿”,但他想如果他就一直這樣鞍前馬後的為二小姐效勞,那麽再過五年、再過十年,自己必然會成為二小姐身邊獨一無二的心腹。到了那時,只要二小姐身邊沒有能超越自己的男人,自己就算沒有名分又有什麽關系?

對著程心妙,他不爭,也不是因為程心妙是程二小姐。他私下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最後結論是即便程心妙不是程靜農的女兒,只是個普通姑娘,那麽他對她也還是不爭。

她簡直是他看著長大的,看她進小學,進中學,她長大,他也長大。他對她只能是好,他和她爭什麽爭?

掛好花籃,出了西樓,他見天色暗了,而主樓的餐廳裏亮了吊燈,是程靜農正在招待林家的小姐吃晚飯。

他又想起二小姐傍晚在二樓露臺上和林小姐的先生說悄悄話,不知道說了什麽,最後二小姐低頭看見他時,面孔似乎還殘留著怒色。

二小姐向來不對人耍小家子脾氣,對待外人更是繼承了她父親的衣缽,喜怒不形於色。可對待那人是怎麽了?

那位先生倒是和二小姐年齡相仿,摩登的程度也相仿,至於相貌,厲永孝回憶著,認為他好似一只男性的狐貍,有種邪相。

*

*

晚餐吃到了尾聲,飯後甜點是林笙帶來的奶油蛋糕,談話內容則是海闊天空、不拘一格,從林笙為了那日程心妙所攜來的昂貴禮物道謝開始,一路是信馬由韁的往下聊。

程靜農挺愛和孩子們閑聊,遺憾的是沒有那許多閑工夫,蛋糕只吃了一口,便被事務綁架著出了門。程心妙大談最新的好萊塢驚險動作片,說那裏面有個美女角色,長得有點像笙姐姐。

她沒說的是那美女最後被壞人擄去殺了。那真是大快人心的一幕,因為那美女非常蠢,遇險的時候就只會大喊大叫、吵死個人。現在她頗想把這個笙姐姐也殺了,因為她現在看著也挺蠢,為了一點賣藥的小錢圍著自家人團團亂轉,愚蠢之餘,又非常惡,用金錢控制他,用狗鏈子拴他,這是旁人看見了的,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她對他還使了多少變態的手段。

想到這裏,她挑起一叉子厚重的奶油送入口中,同時掃了“他”一眼,就見他以一種檢查的姿態,垂眼將叉子紮入蛋糕裏,檢查了半天,叉起一點點送進嘴裏,然後把叉子往蛋糕上一紮,不吃了。

蛋糕很美味,她吃飽了都還愛吃,然而勾不起他的食欲。可見他也不是故意的給她甩臉子,他是對世間萬物都冷淡。

一定是被他女人摧殘的,他十幾歲就被她拐跑了!

她咂摸著奶油的滋味,心裏越發的想把那個女人宰了。

這麽想的時候她心裏沒什麽負擔,如果別人可以死,那麽林笙當然也可以死。只是應該如何安排她的死呢?常規的方法當然是暗殺,明殺不行,她畢竟是林伯伯的女兒,而林伯伯當年對父親有恩,自己不能敗壞父親的那有情有義的好形象。

暗殺也不容易,暗殺需要技術,而她手下似乎沒有這一類的人才。阿孝倒是足夠的心狠手辣,而且最聽她的話,但他有沒有消滅林笙於無痕的本領呢?不好說了。

一旦暗殺留了馬腳,父親又會不會怪罪於她呢?畢竟她這暗殺的動機和目的都有點上不得臺面,而父親雖然肯定不會讓她給林笙償命,但如果這行為顯得自己愚蠢無聊了,那也不可以。

她最怕父親對自己失望。父親是她的偶像,父親對她失望,等於神罰。

她籌劃得出了神,等回過神時,發現餐桌上已經換了話題。程英德正在和林笙大談天津。

“什麽?”她沒聽懂,插嘴問道。

林笙笑道:“說的是想去天津看看藥廠,看一眼總能更安心些。阿妙妹妹,你去不去?不是要你去看藥廠,是要你去玩一趟,權當是旅行。”

程心妙轉向程英德:“大哥去嗎?”

程英德搖搖頭,他信奉的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無必要,他連上海都不會出。雖然他認為自己並無罪孽,但誰讓他是程靜農的兒子呢?敵人們若是始終殺不了老子,也許就要把槍口調轉向兒子了。

“我大概沒時間。”他答:“到時候讓龔秘書去一趟。”

程心妙猜出了他的顧慮,心中暗笑。和做大哥的相比,做妹妹的確實是更有父風,信奉的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是亡命徒的思想,但卻又不是能夠學來的,天生信就信,天生不信就不信。

她一聽藥廠二字就煩,但是沒有把話說死,只答:“我現在還說不準。”然後一笑:“反正你們把出發的日子告訴我,我若是想去,立刻就去了。”

“還有火車票呢。”林笙提醒她:“從南京到天津的火車,買包廂票要提前想辦法。所以你總得提前兩天做決定才行,好給你定票。”

程英德笑了笑:“票不是問題,讓龔秘書去弄。”

林笙笑著向後一靠:“嗳喲,我忘了這裏是上海了,還當是剛到天津時,舉目無親,買火車票要去票房子排長隊。好容易加錢買到一張包廂票,樂死了。”

程英德點點頭,像是同情。而程心妙冷眼旁觀,忽然發現他對笙姐夫一直是視而不見,目光向來是射到笙姐姐為止。

她只做不知,繼續旁觀,最後發現等笙姐姐夫婦告辭之時,大哥和笙姐夫之間依然是互相不理不睬,好像兩人撕破過臉似的。

*

*

送客完畢了,程心妙和程英德並肩站在樓前臺階上看月亮。程心妙在夜風中做了個深呼吸,感覺很暢快。

“大哥,你怎麽一直不搭理笙姐夫?”

“也談不上不搭理,我是一直忙著談看藥廠的事。”

“你很討厭他?”

“他在馬黛琳救了你,我對他這種行為當然是很感激。但對於他的人格和其它行徑,我實在是無法讚頌。”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笙姐姐和他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可見他們應該是同類同群,為什麽你和笙姐姐很談得來呢?”

“那就要問他們夫婦了,為什麽如此不同的兩個人,還能一直互相折磨到如今。”

程心妙忽然笑了出來:“我知道,我知道,因為笙姐姐是精神變態。”

程英德驚愕的看了她,她繼續笑道:“笙姐夫對她那麽壞,她還不肯和他離婚,說明她是受虐狂,受虐狂不就是一種精神變態嗎?”

程英德看了她這連說帶笑的樣子,才確定了她是在開玩笑:“不然。也許她是受了舊式思想的毒害。日本的男尊女卑很嚴重,她又不像你,過著這種西洋化的生活,說愛就愛,不愛就不愛,想結婚就結,要離婚了就叫律師。也許她的腦子裏,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一套。”

“大哥,論狂野我可比不了她。我十幾歲時還在乖乖讀中學呢,她可是已經離家出走、從日本走到中國來了。我十幾歲時更不懂得什麽是戀愛,但她已經給自己找了個小丈夫、還把他帶到日本去了。”

“她當時想來也是不懂,要不然就不會找那麽個貨色了。”

程心妙將雙臂環抱到胸前,感覺此刻氣氛竟是很好:“大哥,你戀愛過嗎?”

“沒有。”

“你對嫂子就——”

他斷然回答:“沒有。訂婚之前,我和她都沒見過面。”

程心妙沈默了一會兒,說道:“其實嫂子很可憐,來人間這一場,還沒有嘗過戀愛的滋味,就離開了。”

他也嘆了口氣。

然而程心妙的語氣陡然又歡快起來:“幸好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去戀愛、去游戲、去享樂。嗳,活著真好啊。能夠投胎成為爸爸的小孩,生下來就有錢有勢,更是好得不得了啊!”

程英德感覺她說話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不是講戀愛麽,怎麽又扯到了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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