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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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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相照

這一日的下午,張白黎來見林笙。二人在樓下客廳內坐了,張白黎聽樓上傳來音樂聲音,便擡手向上指了指:“這麽愛聽啊?”

林笙將茶幾上的糖盤子推向了他:“可喜歡了。”

張白黎挑了塊巧克力糖,剝開糖紙送入口中:“原來還是挺雅的一個人。你說沒說要帶他去天津的話?”

“還沒有。昨晚剛和程英德定下來要去,程英德不去,派了他手下的一個秘書做代表。”

“好,好。”張白黎低聲道:“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就有六七成的勝算了。”

林笙也向上指了指:“一定要帶他去?讓他留在家裏不行嗎?我覺得他和程家那些人待在一起的時候,說不能說、動不能動,也挺受罪的。”

“他應該去。”張白黎答道:“第一,你家就是夫婦二人,不像那上有老下有小的,而且二人都是閑人,而且你是一個女人,而程英德那邊的代表是個男人——是男人吧?”

“是,姓龔,龔秘書。”

“你一個女人,和那邊一個男人,倆人結伴去天津,留下個無所事事的丈夫在家,這不合常理。就算你們是一對愛吵架的怨偶吧,那也還是不合常理。你想想是不是?”

“也是,我和他又不是那種各玩各的、誰也不管誰的關系。”

“所以還是讓他跟著你跑一趟。”

“不知道他肯不肯,當初說的可是讓他坐在家裏扮演丈夫。”

“我看他那人還是講道理的,我們和他好好說一說。”

“你怎麽看出他講道理的?你都沒見過他幾回吧?”

“我聽你說的,從你的話裏,我就能聽出他那人還行,不聲不響不惹事——馬黛琳那次他是碰了巧,不能賴他。”

“你說的話我也承認。他最近是不聲不響不惹事,可他要真是興風作浪起來,我可管不住他。”

“應該不會興風作浪。”

“你好像還挺看得上他的,對他是怎麽說怎麽好。”

“那你說他哪裏不好?”

林笙想了一番,最後是無言以答,只好另起題目:“那麽吳連那邊,就由你去通知。我也要再對程英德提一提你了。”

張白黎向她點點頭。

*

*

林笙送張白黎出了大門,獨自走回樓內,結果剛一進門,就瞧見了站在樓梯拐角處的嚴輕。

她正要向他招手說話,冷不防客廳裏的電話機響了。她走進去接通電話,“餵”過一聲之後,語氣立刻變得溫柔可親起來,因為電話另一頭的人是程英德。

程英德打電話過來,是問她定沒定下前往天津的日期。她提了兩個日子請他定奪,又含羞帶笑的說道:“大哥若是不打這個電話過來,我今天就打算往公司去一趟了——不,不是我有事,是方才張經理到我這裏來了一趟,是他有幾句話,不敢直接去托你,所以來問問我。”

程英德對張白黎的印象不錯,看他是個老實務實之人。老實,是指他講話誠懇,有一說一,並不吹噓渲染,務實,是指他在上海無所事事的情形下,能夠自己主動出擊、賺些外快。對於這些勤懇勞作而又賺不到多少錢的中年人,程英德偶爾會有點憐老惜貧之心,好像看見了個不太討厭的乞丐。

於是林笙聽見他在電話那頭問道:“他有什麽話?”

“他知道我近些天要去天津見吳連,感覺這樁生意極有可能成功,所以就活了心腸,他問我如果吳連的藥真到上海了,能不能以優惠價分他一點消炎藥粉之類的西藥,他有個內弟在南邊經商,能把這一類藥運到香港去賣。”

程英德確實是憐憫了張經理:“那還不如讓他在你那裏入一股子。”

“他不敢。”林笙說話時帶著笑意,顯然也是感覺老張挺可笑:“他說啊……”她壓低了聲音,不讓老媽子聽見:“他說啊,吳連的藥再怎麽說,在法律上也算是假藥,販運和售賣假藥是犯法的,他怕犯法。他太太身體不好,他若是蹲了大牢,他太太就完了,他也沒法活了。”

“把假藥往香港送,就不犯法了?”

“他從頭到尾都不出面,只在幕後牽線搭橋,反正對方是他內弟,該給他的錢一定會給,不立字據也不會賴賬。”

“這倒沒什麽不可以。”程英德答:“我賣給誰都是一樣的賣,只要不要我賠錢,全給他也無妨。”

“張經理可沒有那樣的大志,他之所以只要藥粉那一類,也是因為那東西包裝小,帶去哪裏都容易些。大哥既然同意了,那我等會兒就打電話告訴他。”

緊接著她又想起一樁事:“啊喲,不行,我還是得去你那裏一趟。張經理今天又給我送來了一份新的價目表,是他從吳連那裏剛收來的航空郵件。我說我們並沒有向他要新的資料呀,張經理說吳連自從聽到大哥你對他的藥品有興趣之後,就一直很激動。”

程英德想象了一下激動的吳連,感覺有些滑稽,不由得在電話裏笑了一聲:“那好,你還是下午來,我們順便吃晚飯。”

林笙沒有推辭,現在正是她要和姓程的人套近乎的時候,何況程家那些輪船如今正歸程英德管。

道謝一聲掛斷電話,她坐了下來。這種連說帶笑的寒暄常讓她感覺很消耗元氣,好在如今安靜下來了,她也可以暫時休息休息自己的笑臉了。

擡頭看見嚴輕走了過來,她對他靜靜的只是看。他坐下來,在那糖盤子裏挑挑揀揀了一回,最後選了一塊奶糖。

“讓我跟你去天津啊?”他忽然問。

“你聽見了?”

他點點頭。

“不是在聽留聲機嗎?”

“偷聽。”

林笙垂頭望著自己的膝蓋,聲音極低的回答:“其實我們現在是一條戰線的戰友,不該瞞著你什麽。但我和老張又都覺得,有些事情,或許是你不知道了比知道更好。不知道,無憂無慮的,過了這些天我們就各走各路,再過些天你就把我們忘了。畢竟——”

嚴輕簡直不知道她在東拉西扯的說什麽:“我可以去天津。”

她向他一擡眼,笑了。她總覺得他是個難對付的,但事實上,他其實又總是那麽的好說話。怪不得張白黎說他“講道理”。

她對他有感激,誠心誠意的說了一句:“謝謝你。”

他又問:“你們的真正目的,就是張經理想要的那點西藥吧?”

緊接著他又補了四個字:“消炎藥粉。”

林笙盯著他,一時啞然。

承認,她下意識的感覺不能,因為這是她和張白黎之間的至高機密,她不可以單方面的把它洩露出去;否認,又張不開嘴,因為他的面孔冷冷的、靜靜的、已有洞悉一切的篤定神情。

他對她一直是那樣的“講道理”,她沒法子對他睜著眼睛說瞎話。

二人對視了片刻,最後,他緩緩的向她一眨眼睛。

她的睫毛也是慢慢的一扇。

他繼續低語:“消炎藥粉,西藥,而且它的價值一定很高,高到值得你們大動幹戈,會是什麽?磺胺?對,應該是磺胺。磺胺是受管制的藥品,不過走私磺胺的利潤,也未必比走私煙土更高。除非是你們要把它賣給那些對它想買而買不得的人。當然不會是窮人,窮人不是買不得,而是買不起;軍隊?軍隊有途徑,不用找你們;馬匪?馬匪不會大批的買什麽消炎藥。如果上述都不是,還能有誰?而且這條銷路還是秘密,不能告訴程英德。”

她盯著他,心想這家夥不知道是哪條神經搭對了線,忽然變得聰明起來了。憑他這麽一生二二生三的推理下去,馬上萬物都要被他推理出來了。

但他戛然而止,只看著她,點了點頭:“哦,是這樣。”

她鼓足勇氣問:“是哪樣?”

“是哪樣都不關我的事。”他站了起來:“我只負責給你做丈夫,陪你去天津。”

然後他轉身走出客廳,上樓去了。

林笙望著他的背影,此刻的感情不是驚悚或者恐慌,而是失望——不強烈,是淡淡的失落,淡淡的失望。

她原本也不敢招攬他這樣的人做同志,可他在一層紙外戛然而止,她又像是一口氣吸到一半、氣息無端中斷。

隔著薄薄一層紙,她和他終於還是沒能彼此直面、肝膽相照。

“原來我和老張一樣。”她悶悶的想:“其實我也挺看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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