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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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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厭世

林笙帶著嚴輕下樓去看那些禮物。老媽子們在背地裏撇著嘴笑,看這太太眼皮子淺,別人家的闊小姐趕在她不在家的時候登了門,指名專給先生送禮,放下禮物還上了樓,直接被先生招待進了臥室裏去。情況都嚴峻到這般程度了,太太對著那一堆禮物還能傻樂,這也真是奇了怪,平時可沒見她這麽心寬呀!

二位老媽子加廚子做了一番密談,憑借他們走千家過萬戶的超人見識,末了推測出了個駭人聽聞的結論,此結論頗像是他們從桃色小報上扒下來的新聞:這戶人家單憑太太經營家庭,大概是快要支撐不住,所以趁著有闊小姐看上了先生,這兩口子打算順水推舟、撈點外快。橫豎有那先生賣太太的,那就也興太太賣先生。這先生青春年少,順溜挺拔得像根水蔥似的,很有賺這筆外財的資格,正好人家小姐出落得好似一位西洋天仙,他一定也是樂得陪著人家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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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子和廚子在廚房進行三方會談,談得內容驚濤駭浪。而林笙手持剪刀坐在客廳,正在忙著拆禮物盒子。禮物以各色營養補劑為主,送給傷號倒是全很合宜,至於牌子和價格,林笙只識得其中幾樣,這幾樣就夠她讚嘆的了。

“你按照說明書上的用量,從今天起就開始吃它。”她告訴嚴輕:“這些全是好東西,比如這瓶補血劑,只在一家英國醫院能買到,還要醫生先開處方才行。你這麽瘦,正好補補。”

然後她放下剪刀,將個綢緞包袱打了開。包袱包著個精致的紅木長盒,她開了盒子一看:“嗳,你再來瞧瞧這個!”

他扭頭看了一眼,看到了盒子裏的一枚老參。這老參看著像位倔巴巴的老人家,體積和歲數都很不小,他饒是不懂這些,但也看出了它是值錢貨。林笙把盒子蓋好、包袱包好,把它放到了他面前:“這個你要好好收著,真正上等的人參,拿了錢都沒處買。”

他說:“我不要。”

“幹嘛不要?這都是你應得的。”

“我有飯吃就夠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慪氣,但她聽他說話聽得多了,已經對他不會誤會,只因此格外留意的看了他一眼,看他心不在焉的面對著一茶幾的花花綠綠,純粹只是個作陪的態度。

忽然間,她發現了個好玩意兒,是個金屬盒子裏墊著蒙了黑絲絨的海綿襯裏,襯裏中嵌著一只亮燦燦的銀色打火機。緊挨著這打火機盒子的,又是一只精美木匣,看那匣子上鑲著的金屬商標,是一匣子來自埃及的煙草。

她記得曾經見他買過一盒香煙回來,這時就將煙草匣子遞向了他:“好東西你不愛,那這一匣子傷身費錢的壞東西呢?”

“什麽?”

“煙草。”

他連接都沒接,只說:“我是偶爾抽著玩,沒有癮。”

這時她才又亮出了打火機:“那麽這個,你也是不要的吧?”

他終於移動目光正視過來。伸手從那黑絲絨襯裏中摳出打火機,他將它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把它放回了茶幾上。林笙看出來,這就算是他“喜歡”的表示了。滿桌子的好東西,他就只喜歡這麽個打火機,喜歡了也不見他將它拿了把玩,單只是看一眼、點點頭,然後就又把它放了下。

“你怎麽什麽都不喜歡?”她一邊收拾面前這些盒子彩紙,一邊輕聲說話:“我看你呀,好像是有點厭世。”

他沒聽明白:“我怎麽?”

“厭世,討厭這個世界,什麽都不愛。”

他背靠沙發想了想,隨即答道:“也沒有。”

“那你說你愛什麽?錢?吃喝玩樂?有沒有什麽是你一想起來就要美滋滋的?”

“那也沒有。”

林笙這時忽然想到了他的一個愛好:聽音樂。

他這麽個人居然會有如此高雅的嗜好。她可不信他的成長環境裏會有什麽藝術的空氣去熏陶他,他喜歡音樂,或許只是出於遺傳,他不是說他親生父親就是個唱戲的伶人嗎?

但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她想他一定不願意再提起那種會賣了親生兒子的父親。他已經夠厭世的了,自己對他要談就談點好事情吧!

嚴輕這時忽然問道:“你留它做什麽?”

她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正在將那印著淡雅花色的大幅包裝紙一張一張的攤開、抹平、疊好。

這回她算是被他問住了:“留它做什麽?也不做什麽,就是看它又好看、又潔凈。你是什麽都不喜歡,我不一樣,我喜歡的東西多。”

他對著茶幾一擡下頦:“都給你。”

“營養補劑給你。”

他坐膩歪了,站起來說道:“我不要,你自己留著補吧。”

說這話時,他的心情不錯,感覺她是很容易就高興起來的人。他向來不在意別人高不高興,但她現在和他是一家子,她這樣的性格,讓他感覺她是比較的好對付。

好對付,他就輕松,就能和她和平共處,就不會對她動殺心。

他不是聰明伶俐的人,一旦事態糟得不可收拾了,他就會手足無措心煩意亂,就會生出毀滅念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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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妙上午出門,離開林家之後又去見了一位新婚在即的老同學。她這老同學花容月貌、天真無邪,生與活都是在溫暖甜蜜的錦繡叢中,先前只會做一位嬌滴滴的大小姐,未來也只會做一位嬌滴滴的少奶奶。

程心妙看她和人形寵物差不多,但把自己對她的鄙夷掩飾得很好,願意為她的蜜月旅行出謀劃策,因為她那未婚夫還算是個人,有資格進入她的交際圈。

她要有自己的人脈,自己的勢力,不能總是伸手等著爸爸給,伸手這動作本身就讓她落了下風。雖然做女兒的似乎不必和父親爭鋒,但她將心比心,認為做父母的對於兒女,也一樣是慕強嫌弱。

她始終不確定自己和大哥相比占有多少優勢。大哥那人沒有明顯的弱點,但也沒什麽過人的優點,總之是活得一板一眼。她一直感覺他有點笨——不是說他思想愚昧,他就是腦子笨。

她父親滿口文明新詞,大談男女平等,想來也是看出了兒子笨,所以早早的造勢,將來一旦定下女兒做繼承人,也不至於驚著了手下人。

下午,她去參加了一場開辦在僑民小學裏的展覽會,在那裏見到租界工部局的總董事華特先生。華特總董前些天和程靜農之間生了一點齟齬,經過對利益的重新分配,如今雙方已經恢覆了友好,所以程心妙和華特總董言談甚歡。她和她哥哥一樣,都不是讀書種子,但她英文很能講幾句,講得通寫不通,算是英文世界的文盲。

展覽會結束後,她乘車回家。汽車行駛到程公館附近時,她又想起了昨夜的小姐夫。後來聽大哥說,他和林笙在半路遇見了小姐夫,當時他正在糖果公司裏買糖。

真是個怪人啊,在那種情形下,還有閑情去想糖吃?

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他一邊在夜色中踽踽獨行一邊一顆一顆吃糖的樣子,想得走了神,又是忍不住一笑。

汽車這時在大門外停了,有人搶著上前為她開了車門:“二小姐,我回來了。”

她向外翩然一轉,微微一笑:“阿孝?”

她是二十出頭的美麗小姐,厲永孝是二十大幾的英俊青年,男女有別,地位也有別,所以他縱然存了向她卑躬屈膝的心腸,卻又不便真像奴才伺候主子似的,伸手攙她下車,只能是對著她躬身一笑:“我是中午剛到上海。”

程心妙下了來,手扶車門打量了他:“天津有事?”

“沒事。”

“那你何必這樣急著趕過來?回家休息休息吧,你出了這樣一趟遠門,我做主,給你放三天假。”

“多謝二小姐關懷,我不累。我是聽說二小姐昨夜在馬黛琳飯店遇了危險,所以才急著過來看看您。”

程心妙擡手指了指他:“你的消息好靈通。”

這是個“程靜農式”的動作,程靜農乃是一位老爺子,但她做這個老爺子風格的動作也不難看,甚至是別有一種灑脫和俏皮,又會令人感覺她特別有其父之風,比程英德更像程靜農。

厲永孝正要回答,忽見她那右腕印著幾道紫紅痕跡,立刻一怔:“這是傷?”

她大大方方的一挽喇叭袖,對於這個從小在程公館長大的阿孝,她不講什麽矜持和羞澀:“這就是我從馬黛琳飯店帶回來的紀念。看著很可怕是不是?但是沒事,一點也不疼。”

她一甩袖子,向內走去:“你既然來了,那我就順便問問你,天津那邊的人事到底有沒有變動?”

“沒有。”他答:“之前的傳聞都是謠言。”

“那就好。”她說道:“人和人之間也是講緣分的。我們和高橋治一直合作得還算順利,雙方已經建立了交情,如果日本那邊換來新人,未必有高橋治這樣好說話。”

“是的。”厲永孝跟隨著她:“二小姐說得有道理。”

程心妙揮揮手:“我暫時沒別的事,給你放假了。”

“不,我還是留在這裏待命吧,二小姐若是晚上出門,我也好隨行。”

“隨便你。”

厲永孝還想再問問馬黛琳飯店的事,但是沒得著機會,因為程心妙瞧見了程英德,便找她大哥說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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