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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希望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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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希望是一

嚴輕認為自己猜出了林笙和張白黎這一套陰謀詭計的目的。

終極目標還是騙錢,只不過是手筆大得超乎尋常,是要布一個大陣法,騙一個大人物。敢在上海騙姓程的,行為類似於懸崖間走鋼絲,所以這二位絕非等閑,要麽是膽大到了沒腦子的程度,要麽是胸有成算、早有了退路。

這倒讓他看林笙更親切了些,感覺她是自己的同道中人,都見不得光,都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橫死了。但林笙的活法又和他很不一樣,林笙活得很“正常”,就好像還預備著要長命百歲似的。

夜裏躺在地鋪上,他聽林笙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你今晚表現不錯。”

緊接著又道:“你的表現一直不錯。”

“我這個角色好演。”

“也不好演,壞人也有千百種樣呢,得演對了款式才行。你這個款式就很對,又壞又怪的。”

她隨即翻了個身:“人這東西真是覆雜啊,單看程英德今天那副打抱不平的樣子,真想不到他平時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可能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傷天害理,只當自己是托了老子的福,別人發不來的財,他能發。”

“他平時做了什麽?”

“你當乘風輪船公司的貨輪就只運貨嗎?”她向下探頭看他:“你是裝不知道吧?”

他想起來,忘了從哪裏聽說的了,乘風的貨輪幾乎壟斷了從波斯到中國的煙土生意,波斯的鴉片一到上海,就會被程靜農的的手下搬運上船,再從上海沿著海岸線繼續北上。日本人在北方的勢力越來越大了,而程靜農和日本人有交情,有日本人向官面施壓,乘風的貨輪乘風破浪,航線永遠暢通無阻。而既是走私來的煙土都運得,自然也就沒有什麽是它運不得的了。

這是人人皆知的內幕,連他這行蹤不定的外來者都知道。但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把走私煙土和“傷天害理”四個字聯系到一起去。林笙這麽一說,他才意識到在一般人的眼中,它是壞事。

他琢磨著乘風、程英德、以及傷天害理三者之間的關系,一時間走了神。而林笙聽他忽然沈默,再一回想自己的所言所語,不由自悔失言,因為嚴輕拿殺人當買賣幹,也是個“傷天害理”的人。當然如果他殺的全是壞人,鏟奸除惡,那就又是另一說,不過——

不過,誰能說清他的歷史?

他是殺過程靜農不假,可那和正義二字沒關系,他和他師父只是圖錢。

林笙的思緒東飄一飄、西蕩一蕩,猶豫著要不要把話題往回拽一拽。她如今正和嚴輕合作著,合作乃是雙方自願的選擇,自己犯不著在臨睡覺前拿話惹他。

臨睡覺前和要開飯時甩閑話刺激人,那是要遭天譴的。

然而沒等她開口,他先問了話:“明天還出門嗎?”

“我明天得去趟丁生大廈找老張,你不用去。”

“不去馬黛琳?”

“不去馬黛琳。我們可沒有那些閑錢和閑情總往跳舞場裏跑。昨天是我們吵完架又和好,所以才去消遣一回。”

他翻了個身,又不言語了。林笙側身看著他的瘦削背影,見他將手臂向前搭在褥子上,肩頭完全成了個鋒利的銳角。看他的身體,他確實是個年輕的人,可看他的沈默,又像是很有些歲數了。

慢慢閉了眼睛,林笙也睡了。同室共眠了這些天後,她對他已經不再防備——單手握槍的睡法本來也不能長期為之,而且她和他是各取所需的關系,她看他現在對自己是不但沒殺意、甚至也沒敵意。

*

*

淩晨時分,林笙忽然睜了眼睛。

眼前被褥陷下一片陰影,陰影上方支出兩截子瘦骨伶仃的小腿,腳踝完全是一層皮包裹了骨關節。兩條手臂交叉著抱了膝蓋,手腕子的腕骨清晰支起,手指細長如竹。

目光順著枕畔這一副手腳往上走,她強忍著沒有變色。而他見她醒了,開口說道:“給我一些錢。”

她坐了起來,心是驚的,但頭腦還沒醒透,下意識的將臺詞脫口而出:“你還對我要什麽錢?我把我所有的都給你了。這個家——”

話說到此,她忽然明白過來:“你要錢?”

他向她點了點頭。

“前幾天不是剛給了你一百?你又不出門,要那麽多錢做什麽?”

嚴輕低頭看著她,被她質問得很愕然:“你——”

“我知道那一百是你用英鎊和我換的,你全花了也不是花我的錢。可你確實是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呀。”

他那錢是有地方花的,而且是很想花,可若是把心事一項項的羅列給她,又會讓他有靈魂赤裸似的羞恥。再說她算哪根蔥,什麽時候輪到她來管他了?

上一個控制他的人已經被他打碎了腦袋,他不需要再來下一個。

她只糊裏糊塗的問了他兩句,就已經問出了他的羞恥和憤怒。他說:“你少廢話。”

又說:“要麽你給我換錢,要麽我出去找別人換。你比較喜歡哪一樣?”

林笙嗅到了他的煩躁氣味,當即回答:“那你還是找我吧。”

他當即伸腿下床,窸窸窣窣的搬了凳子登高上遠,將立櫃頂上的小皮箱搬下來開鎖取錢。林笙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悄聲問他:“你不會是傷好得差不多了,想要拿錢出去——那什麽吧?”

他停了手上的動作,擡頭看她:“那什麽是什麽?”

“就是……吃喝嫖賭什麽的。”

他在黑暗裏笑了一聲:“以我這個身份,出去吃喝嫖賭也很正常吧?”

“李思成當然是可以吃喝嫖賭的,可他吃喝嫖賭這一部分就不要你演了。實不相瞞,你一出門,我就心慌。”

“怕我一去不覆返?”

“那只是其一,還怕你闖了別的禍。”

“我看著像是惹事生非的人?”

“你以為你只是惹是生非?你到底是把自己看得有多乖?”她坐了起來:“這樣,我們做個折中。我可以給你換錢,多換些也無妨,但是不許你隨便出門,如果要出的話,你提前告訴我,讓我心裏有數。行不行?”

他答:“行。”

“答得這麽痛快,不是騙我吧?”

“不是。”

這句答得更痛快了,於是林笙狐疑的盯著他,可他那張臉冷硬光滑,發出笑聲時都經常是沒笑意,實在是讓她看不出他的真假虛實。

*

*

上午時分,林笙來到了張白黎位於丁生大廈的辦公室。

張白黎正等著她,一見她進門便問“怎麽樣”,她關嚴房門,走到寫字臺前坐下來:“你的情報完全準確,我昨晚在馬黛琳等到了程英德,該講的話也全對他講了,最後他說他等我的消息。”

張白黎當即長出了一口氣:“好,好,好,我們總算是打開了第一步。”緊接著他壓低聲音:“和那個嚴——思成一起去的?”

“當然。”

“他一直挺好的?肯聽你的話?沒出什麽紕漏?”

林笙低頭打開皮包,從中抽出一只薄信封:“他演李思成演得是沒問題,只是這幾天忽然鬧著要錢。”

“啊?”

“不是伸手硬要。他自己有一些英鎊鈔票,要拿英鎊和我換些法幣,換多換少也不計較,要算經濟賬的話,其實是我占了他的便宜。可我越想這事越擔心,他畢竟是個年輕小夥子,原來他好像很受他那個師父的壓迫,現在師父沒了,錢又有了,我怕他一時飄飄然,會無法無天。”

張白黎苦笑道:“他本來也是無法無天啊。”

“前些天他傷口疼,還是挺老實的。”

“那我們也不能為了讓他老實就再給他一刀。我看啊,堵不如疏,他要錢就先給他錢,看看他到底是要錢做什麽。萬一他就是喜歡有錢的感覺,樂意坐在家裏看著錢消遣呢?”

林笙想了想,隨即大搖其頭:“那應該不至於。他雖然年輕,但是看著有點無欲無求的意思。連跟我要錢的時候都是那麽的冷淡。”

“嗐,你當無欲無求是美德?人生在世,沒有沒欲望的。一個人若是顯著無欲無求了,那有三種可能性,一,他裝的,二,他不想活了,三,他那欲求不在正道在邪道,邪得你見都沒見過,聽都沒聽過。”

“那他……”

“不是一就是三。”

“希望是一。”她把薄信封放到張白黎面前:“三十英鎊。”

張白黎打開信封看了看,然後將個算盤放到自己面前,開始計算這三十英鎊能換多少法幣,一邊算一邊也說:“希望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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