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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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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乖

林笙和張白黎在屋子裏談了兩個小時,方才推門出來。這二位都是細致謹慎人,早制定好了的計劃也會被他們反覆的拿出來檢查,之所以要這樣沒完沒了的檢查,也是因為張白黎之妻張太太不在這裏。張太太心細如發之餘、又兼目光如炬,頭腦好似一架精密的機器。凡事只要能夠通過她那機器的審查,基本就不會存在什麽破綻。

但張太太不在跟前,他們就得自己查缺補漏了。

兩小時後,林笙告辭離去。

從丁生大廈往家返時,她感受了又感受,無法確定自己身後是否跟著尾巴。無法確定也無妨,她對尾巴采取無為而治的態度,不管它是否存在,她只管過她的日子。譬如出了丁生大廈之後,她且不急著叫洋車,而是先往前走,走進一家洋行裏,買了半磅咖啡豆子,提著裝了咖啡豆子的小網兜繼續向前,她又從一家面包房裏買了一小盒奶油蛋糕。將這兩樣收獲在手指頭上掛穩了,她才站到路邊,安然的攔下一輛三輪車,坐上去施施然的回了家。

到家之後,她家是咖啡煮起來、蛋糕擺起來,很有點自己犒勞自己的意味,原因當然是太太又弄了點錢回到家。太太一邊上樓一邊喚先生下來吃點心,喚著喚著兩人關了門。林笙這回從小皮包裏拿出了一只厚信封:“這是五百塊。除非你是要走,否則有這些錢,足夠你零花的了。”

他接了信封就往那只印著“家用良藥、譽滿杏林”的帆布袋子裏扔。林笙說道:“你倒是打開來點點數目呀。”

他答:“不用。”

她故意說:“其實只給你裝了四百,那一百我自己扣下了。”

他這回看了她一眼,然後盡義務似的哼聲一笑。

“冷笑什麽?”

“不是冷笑。”

“那你哼的一聲?”

“你剛才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她就是隨口那麽一逗,現在被他當成一個認真的玩笑,她反倒是怪尷尬的,仿佛當眾講了個無人領會的冷笑話,而唯一的聽眾出於同情、或者禮貌,硬是提起一口氣,從鼻孔裏哼出了一聲捧場的笑。

“以後對他有話說話,再不胡扯了。”她暗下決心,做了結論:“他不懂。”

嚴輕在沙發椅上坐下,對她則是很寬容。

她顯然是活得很有精神,而這類精神有餘的人,往往廢話也有餘,總愛和人扯扯淡、逗一逗。她願意逗就讓她逗去好了,逗得再無聊一點他也能忍受,大不了不理她。

*

*

林笙觀察著有了錢的嚴輕,就見他行動自如,那一道腰傷顯然是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這家夥倒是真夠結實的,那一道傷口深得都需要縫針了,可也沒見他如何大動幹戈的休養,糊裏糊塗的就好起來了。

身上無恙,手裏有錢,並且懷揣著一肚皮無人知曉的蔫主意。對待這樣的一位合作夥伴,林笙對他真是日益的拿捏不穩。不管他呢,怕他跑出去闖下什麽彌天大禍,再把她的計劃連累得夭折;管他呢,他又不是肯乖乖聽話的人,他不受管。

林笙沒工夫總陪著他坐在家裏望天。享用過咖啡和蛋糕的第二天下午,她收拾停當,走到他面前說道:“我要出門見程英德去,開晚飯時要是還沒回來,你就自己吃、別等我。”

嚴輕剛從後院溜達了一圈上樓,方才下樓去後院時,他看見她正在翻電話簿查找乘風輪船公司的號碼,如今一聽,想來是號碼找到了,電話也打完了。

他答:“嗯。”

林笙已經收拾妥當,一手挽著一只銀鏈子小皮包,一手拿著一支鞋拔子,她屈膝側身低頭下視,要將右腳的高跟鞋提上來,然而怎麽穿都不順利。嚴輕看她忙活得毫無成果,偏偏穿的又是一身緊俏旗袍,腰身下擺都窄窄的,讓她是既蹲不下身、也擡不起腳。

於是他彎下腰,一手抓住了她的腳踝,一手將高跟鞋向上用力一托,讓她的腳後跟終於歸了位。

松開手直起身,嚴輕說道:“鞋太小。”

她有點不好意思了,低頭跺了跺腳,笑道:“不是小,是太新。穿著走兩天就好了。

說到這裏,她靈機一動,又道:“我最希望你好好的待在家裏,可你如果一定想要出門逛逛的話,那我想委派給你一件差事。”

“什麽?”

“你順路買些糖果回來。要貴的、好的,像奶糖呀,巧克力糖呀之類。我們自己吃一些,再留一些擺盤招待客人。我打算過幾天請程家人來做做客。”

他點點頭,答了個“好”字。

林笙匆匆出門,心裏有些得意。堵不如疏,他如果在家中實在是坐不住,那麽她就給他找些活兒幹,把他的心神占住。她留意過了,附近沒有大的糖果公司,想把她要的那些“貴的”“好的”糖果買回來,也夠他滿大街找半天的。

走到街口坐上洋車,她向車夫報上了乘風輪船公司的地址。車夫拉著她穿大街走小巷,她將小皮包舉到額角擋著陽光,額角還有些疼,不過今天粉撲得勻,劉海也松散,讓人看不出那一點淤青。乘風比她想得要遠,坐汽車來更合適,不過她和她那丈夫是一對關系微妙的怨侶,涉及到錢的事情,憑她的心機與身份,她稍微避著點丈夫更合理。

她琢磨著自己和丈夫的關系,應該是:又要讓他知道自己還有錢,又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有多少錢。非得如此,才能吊得住那麽個小吸血鬼丈夫。

她又想起了那個名字:志英。

小吸血鬼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在確定太太再無油水之後,已經不知所蹤。而他那太太被冰冷河水激得大夢終醒,一個冷水澡洗得她死裏逃生、成了新人。

真好,清醒了的那人是真有的,她是真醒了;糊塗著的這人是假扮的,是自己裝的。

洋車這時停下來,她舉目一望前方這幢高大建築,看到了大門口那“乘風輪船公司”的金字招牌。

*

*

乘風輪船公司,據林笙這麽打眼一看,比程公館那大車店似的一樓豪華體面得多。程公館樓下那間大客廳隨時可以改裝為聚義廳,但這家占據了三層樓的公司卻是頗有文明和現代化的氣息,不說別的,首先從戴著眼鏡的職員到徘徊在門口的保鏢,全都是西裝革履的打扮,絕無貌似匪類的形象。

她向門口傳達室報上了姓名,說自己是來見程英德總經理。很快就有一名文雅青年下樓接待了她,這青年自稱是總經理的秘書,總經理現在正在忙,所以要請林小姐到會客室裏稍候片刻。

林笙聽了“林小姐”三個字,感覺有些奇異。對於她家的情形,程英德如今已是最清楚不過,怎麽還會按照未婚的身份來稱呼她?難道是他看她那丈夫太不堪,所以單方面給她離婚了?

隨著那秘書進了一間擺了沙發茶幾的屋子,她含笑道謝坐下來。那秘書恭而敬之的退出去,先是招呼聽差過來上茶,後是低聲支使了個什麽人,讓該人上樓提醒大少爺別忘了三點有客。那人說大少爺還在開會,秘書嘁嘁喳喳了幾句,自己上樓去了。

林笙聽著,心想對外,公司裏的人稱程英德是總經理;對內,程英德則是他們的大少爺。這稱呼也有點意思,可見乘風完全是程家的家天下。只是不知道真正的大家長究竟依然是程靜農,還是那權柄已經轉移到了程英德手中。

這一點很重要,想要利用乘風的輪船,那麽至少得知道誰在乘風當家做主。原本她和張白黎都以為主人只有程靜農一個,沒想到程靜農已經放權給了兒子。

在會客室內坐了四十多分鐘,她等得面前一杯咖啡都從滾燙變為溫涼。百無聊賴的起身走到門口,她推門向外望去,真懷疑是那秘書忙昏了頭,忘了向程英德報告自己的到來。可就在這時,前方樓梯上呼啦啦走下一群人,前方引路的正是那名秘書,秘書身後就是快步疾行的程英德。程英德依舊是被一群人簇擁著,邁下最後一級臺階時,他扭頭看見了一旁走廊裏的林笙。對著林笙一點頭,他留了這麽一句:“很快回來。”

未等林笙回答,他已經前呼後擁的出了大門。門外隨即傳來一陣汽車發動響,伴隨著乒乒乓乓的車門開關聲。

林笙轉身回了會客室。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天色,她想今天怕是有得等了。

也不知道嚴輕有沒有好好在家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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