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九曲十八折

關燈
第2章 九曲十八折

林笙被那男子推搡著向前走,一條胳膊又被他那鐵鉗似的手攥了個死緊。血腥氣味在空中彌漫開來,男子微微有點喘,不知道他是疼得直喘,還是嚇得直喘。

林笙疼是不疼,但論恐慌的程度,只怕她還要更勝於他。擁有林笙這個名字的人,乃是程靜農十幾年未見的世侄女,這世侄女新從東瀛遠渡重洋回國、正預備著過些天就登門去和老世叔相見相認。如今登門的日子還沒到,世侄女先趁夜溜到了老世叔的後院外,這若是讓老世叔察覺了,成了什麽事?她在東洋十幾年,這是學會了做飛賊、要到老世叔家顯顯本事了?

更要命的是方才高墻後傳出一串脆響,她怎麽聽都像是槍聲,而這男人分明就是被亂槍崩出來的一名歹人。自己和這個歹人扭作一團,若是被程家的人發現了,那就更是百口莫辯。

為了幾天後的登場,她和張白黎這半年耗了無數心力,經費也花銷了許多。除去眼前的這些損失不提,程靜農現在更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和道路,他們錯失不得。

所以在高墻之後的追殺聲逼近時,林笙為了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索性邁開大步:“快快快快快。”

她向前疾行,那男人攥著她的胳膊不放,被她拽得一步一踉蹌。她見這歹人既拖自己的後腿、又抓著自己不放,急得幹脆伸胳膊一攬他的腰,想要連扶帶架的讓他跟上自己。他沒說什麽,單是從鼻子裏猛的呼出兩道氣流。

一陣風似的走過小街,他們前方豁然開朗,正是又回到了繁華大街。大街兩側除了路燈,還有無數的霓虹招牌,各自放著光明。林笙這時收回了那只摟腰的手,借著燈光,她擡手低頭望去。

她摟他,摟了滿掌的鮮血。

順著自己的血手再向上看,她看到了一張慘白的臉。平心而論,這臉有點眉目如畫的意思。

她心慌意亂到這般地步還能瞧出他的眉目如畫來,可見此君當真是畫意十足:很年輕很光滑的一張面孔,偏於瘦的一方面,長眉長眼直鼻梁,配著兩片薄薄的櫻唇,以東亞的審美觀來看,這一副五官拿出去,真是做美男也行、做美女也行。

但他炯炯的眼神中沒有一點美的成分,垂眼冷盯著她,他開了口,面貌年輕,聲音低沈、可不年輕:“小姐,勞駕你陪我再走一段。”

街上人來人往,林笙不便總晾著這一手血,另一只手拎著昂貴的大包小裹,也沒法子掏手帕。將血手在對方的黑衣服上蹭了蹭,她也認為此地不能久留,不怕別的,怕這位失血過多、咣當一聲忽然倒地死了。莫說程公館還在他們身後,興許正有持槍的程家保鏢往外追趕。就算沒有程公館,只要是在這麽一條熱鬧大街上,只要是他死在她身邊,聞訊而來的巡捕就必定不會輕易放了她,不把她調查個底朝天不算完。

“走哪兒去?”她移開目光,裝著看那面包房的霓虹招牌,輕聲又問:“你還能走。”

他不回答,邁步時依舊緊緊的抓著她,一是要用她打個掩護,二也是怕自己一松手,這嬌滴滴的小姐會立刻尖叫著喊巡捕。

兩人緊挨著走在大街暗處,看起來正是一對如膠似漆的男女在軋馬路。走過一條大街,再過一條大街,她也看不出他那血流得怎麽樣了,反正他是一聲不吭的一味走,從大街轉入了小巷。

說是小巷,其實比小巷寬闊,可算是一條小馬路。馬路是新開辟出來的,因為地理位置不錯,兩邊的地皮陸續賣出去後,便開始有人過來建造房屋,只是時間尚淺,房屋還是稀稀落落的樣子。林笙走到這裏,心中疑惑了一下,暗想他怎麽走到了這裏來?

因為那稀稀落落的房屋中有一幢小小的二層洋樓,是以她的名義新租下來的。“林笙”這個身份再落魄,家裏曾經是有底子的,就算她在日本的生活維持不下去、不得不回國投奔程世叔了,只要手裏不是一幹二凈,那麽她也還是得穿得好、住得好。

她不敢多看那臨時的自家,只想快點擺脫身邊這人,又想人生還是隨緣最好,自己今天下午可能是過於執著,滿腦子想著要個男人,結果要到了這麽一位血淋淋的亡命徒。

她又想如果走出這條小路了,這人還是沒有要到家的意思,那麽自己也不能陪他傻走個沒完,誰知道他會不會在無人處將自己殺人滅口?

好人她見得多了,壞人她也見得多了。

哪知道就在這時,前方路旁的灌木叢裏轉出一人,這人手拎一把兩尺多長的利刃——看清之後發現是把大剪刀——對著林笙一哈腰:“林小姐回來啦?我依著你的吩咐,剛把你家裏的花園修理過了。”他擡手向旁一指,指的是一座黑黢黢的小洋樓、以及樓前一片平平整整的草地。草地周圍有些花木,花木全被剃了平頭,看著也是平平整整。

林笙登時是欲哭無淚:這人是她鄰居的鄰居家的園丁,幹完主人家的活計後,他也會出門找些兼職。她白天確實是付了他酬金,請他今日閑時為自己修一修院內的植物。

“好,好。”她點點頭:“多謝。”

園丁好奇的看了她身旁那道黑影一眼,然後閉了嘴,告辭離去。等他們在路口拐了彎,林笙就聽身邊這位問道:“那是你家?”

“不是,是我親戚的家。我有時候過來替他們看一看院子,要不然院子一荒,鋪好的草皮就毀了。”

“不用編得這麽細。”

她實話實說:“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當然。”

“你到底要帶我走到哪裏去?

“走完這條街,再拐一個彎。”

“如果拐了彎還是沒到,那我可要叫了。”

“我的槍正頂著你。”

“你要是殺了我,那你就更逃不掉了。”

“實在逃不掉,那就逃不掉。”

“這麽灑脫?是不是背了一身人命債、想著自己真死了也不冤?”

“對,一身的人命債,所以不差你一個。”

“哦……那恕我多嘴再問一句啊。”

“你還挺客氣。”

“作惡也是分行業的,你具體是幹哪一行的?綁票?偷盜?殺人越貨?”

“你可以當我是名屠夫。”

“殺手?”

“只要付我錢,人,動物,我什麽都殺。”

“那你剛才是殺程靜農去了?我沒看錯、那裏是程公館吧?”

“我不關心他是誰。”

說到這裏,他忽然攥著她的手臂收住腳步,因為前方的十字路口燈火閃爍,大隊巡捕集結在那裏,遠方還有警笛聲響。

除了巡捕之外,看熱鬧的觀眾也不少,有人興許是看得厭倦了,溜達著往外走。林笙瞅準了一位面善的老者,等他走近時問道:“老先生,請問那邊是怎麽了?那路還讓走不讓了?”

老者答道:“走是能走——聽說那條街上發生了人命案,死了好幾個,白天死的,現在剛被人發現了屍首,巡捕要調查死人那家的左鄰右舍,這才把街頭街尾給攔住了——但你走是能走。”

林笙道了謝。等老者走遠了,她就聽耳畔又有氣流吹拂而過,熱烘烘的:“我要到你家住一夜,明天再走。”

“那是我親戚家——”

腰間隨即被槍管頂得一癢又一痛,她聽他的聲音開始變得不耐煩:“少撒謊,向後轉!”

大批巡捕就在前方,而且是荷槍實彈。林笙到了這時,反倒是更不敢鬧出大動靜來。只能忍氣吞聲做了個向後轉,然後他們像一對比較不知羞恥的情侶一般,連體人似的一路走了回去。

*

*

林笙所租的這座小洋樓,完全是一座空殼子,若說內中值錢的東西,除了洋樓本身之外,就是院子裏的草皮和一圈新栽的花草了,任何盜賊來了,都只能空著進來、空著出去。所以林笙敢放心大膽的敞著大門,任由鄰家的鄰家的園丁隨時過來幹活。

二人走到院門前,林笙一手拎著東西,一手被那人制了住。而那人一手抓著林笙的胳膊,一手握槍抵著她的腰。

“開門。”他說。

“大門沒鎖,可你這麽抓著我我怎麽推門?”

隨即就聽一聲大響,他一腳將大門踹開了。她嚇了一跳,咬牙切齒的怒道:“你輕一點!整條街都聽見了!”

他側身一腳將大門又踢了上:“你好像比我還怕見人。”

借著月光,他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很怪,是不是?”

不等她回答,他對著樓門一擺頭:“繼續。”

她走到樓門前,這回俯身放下了手裏的包裹盒子,今天沒帶皮包,她從小口袋裏曲曲折折的掏鑰匙。他方才那一腳還是過於驚天動地了,外頭都有人按了汽車喇叭,這個時候按喇叭,或許是一種警告。

鑰匙插進鎖孔,她擰開鎖推開門。門內墻壁就有電燈開關,她伸手先開了燈,讓燈光照亮了那一地機關埋伏似的家具零件,也照亮了她和他。

這也是一種手段。在黑暗中如同蟲蛇一般肆意橫行的人,往往到了亮處就會下意識的瑟縮。她也要用燈光照他一下,而且也要第一時間確定他的傷情。如果傷得不重,那麽這人有槍,自己就還要和他鬥智鬥勇;如果已經是快要回光返照,那麽她就得開始籌劃如何處理屍首了。

可在燈光亮起的那一剎那,關閉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外站著整整齊齊的一家人,一家人背後停著一輛大汽車。

來者竟是房東一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