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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惡人與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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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惡人與大善人

林笙方才一摁開關,門內過道以及門外檐下懸著的幾盞電燈,全亮了。嶄嶄新的大號電燈泡,夜裏一亮、光芒萬丈,她和他簡直像是舞臺上的人、直接站到了聚光燈下。

先進門說話的人是房東太太,房東一家不是一般的闊,在這條街上建造了三幢房屋,一幢空著,兩幢租了,而負責房屋出租事宜的房東太太對林笙這位租客很滿意:租金預付得很痛快,一切也都肯按照規章辦事,該怎樣就怎樣,不像房東太太印象中的那些外地人、不懂規矩又愛胡攪蠻纏。而且林笙說她家裏只有兩個人,她從日本先來到上海,她先生暫時停留在北方老家處理些雜務,隨後也會來到,除此之外,再無其它人口,尤其是他們沒小孩子,這一點非常好,房東太太就沒見過哪個小孩子能忍住不在白墻上亂寫亂畫。

此刻見了聚光燈下的兩個人,房東太太一邊寒暄,一邊從皮包裏拿出了一串小鑰匙,是露臺玻璃門以及幾扇房門的暗鎖鑰匙,上回交房時忘記了給林笙,這回房東太太特地帶來當面給她,同時也有要事要說——房東一家這就要往碼頭乘夜間出發的郵輪往美國去,探望在那邊安家的姑奶奶,一來一回少說也是大幾個月的工夫。在這期間,租客必然聯系不到房東,若是房屋出了問題,可以看那包鑰匙小紙條上的電話號碼,打那個電話就可以。

林笙只覺手臂一松,這小子倒是識相,沒有對她死抓到底,讓她可以若無其事的走過去接鑰匙。

而房東太太說完了正事,見這院子已被修整得有模有樣,越發感覺自己是遇了好房客,又對著前方點點頭,笑問林笙:“林先生到啦?”

林笙扭頭也看了他一眼,他一身黑衣,倒是看不出身上有血。

“其實姓林的是我,我娘家姓林。他是——”她欲言又止的笑笑,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今天剛到的上海,我們下午出去逛了逛霞飛路。”又看了他一眼,她顯出恨鐵不成鋼的惆悵和慚愧,含羞帶笑的:“他比我年紀小一點,什麽都不懂,見了人也不會講話,悶葫蘆似的。”

房東太太立刻做出猜測:這林小姐——不,林太太,應該是位家世不錯的獨生女兒,招贅了個無用的小丈夫,兩口子一起吃太太的老本兒。但她無意評價人家的家務事,笑語了幾句就要走,要走未走之際,左鄰有人出門,正好認識房東一家,見了他們這個整整齊齊的勢頭,免不了要走來打個招呼,順便往林笙家中望一望,再向這新搬來的一對小夫婦問候一聲。偏巧此時,右舍的人也坐著洋車回了來,並且帶著附近殺人案的大新聞。右舍向左鄰與房東報告新聞之時,捎帶手也把中間這一戶夫婦當成了聽眾,說是“死了一片,滿街都是巡捕”。

如此喧囂一場之後,左鄰右舍各自回家,房東一家也擠上汽車絕塵而去。林笙關了院門上了門閂,一邊忙一邊心想:“完了。”

完了,正經的丈夫還沒找到,這個來歷不明的亡命徒先在鄰居面前亮了相。早知如此,在房東太太剛誤會時自己就該否認。

她寧可讓人誤以為她是背著丈夫在上海軋姘頭,反正她又沒打算在這條街上立一座貞節牌坊。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風流和可疑是兩個性質的詞,她今天一個明天一個,弄些個沒名沒分的男子回家鬼混,那是她風流或下流;可她今天弄個男人說是丈夫,明天丈夫忽然又換了張新面孔,那就透著她可疑了。

而她現在又是絕對不可以可疑的。在計劃完成之前,她必須得是絕對的清白。

“別慌。”她推了推大門,確定大門關嚴實了,這才轉身走向樓門,邊走邊告訴自己:“情況很糟糕,慌也沒有用。”

樓門前空蕩蕩,那人已經自作主張的先進去了,門口地上的禮物也沒了。

她當即也進了門,這回她連樓門也反鎖了上,以免再來不速之客。樓內的電燈也全亮了,她聞聲走去客廳,正好看見他環顧四周,將那一串精美的大包小裹放到了腿旁的茶幾上。

茶幾是客廳內唯一的一件家具,蒙著厚厚一層灰塵。

他在客廳裏兜了一圈,右手始終握著手槍。雖然他是一身黑衣,可背對著燈光時,能看見他右側腰間濕漉漉的反光,是鮮血將衣服徹底浸透。而他的步伐牽扯著他的腰傷,疼痛順著腰側一路灼燒下去,讓他顯出了幾分搖晃。

燈光把他的面貌照得纖毫畢現,他的臉膛清瘦,身材也是細高挑,黑眼珠非常大,影沈沈的看人,並且完全沒有受苦忍痛的神情,仿佛那血是流在別人身上。

“你一個人住?”他問她。

她沒回答,看他的黑瞳孔中純粹只有兇光。

他和她的情況不一樣,她現在是瞻前顧後,甚至怕他死;而他既然敢跑到程公館裏去殺人,便足以證明他不是一般的亡命徒。這樣的人沒有畏懼、沒有底線,真急了眼,也可以不要命。

目光順著他的臉滑向茶幾,她忽然一皺眉:“哎喲,你怎麽把它放到了這上面。我這東西是要拿去送人的,茶幾臟得要命,盒子放在上面都要不得了……”

她便說邊向茶幾走,這茶幾矮小,是四條短腿架著一面小桌板,結構一目了然,一個人即便是坐著,也看不出那桌板下方粘貼著一只手槍皮套,皮套裏的手槍是提前打開保險、子彈上膛了的。

她牢牢騷騷的蹲下來,看樣子是要檢查那盒子底部,一只手同時伸到了茶幾下方。可就在她抽出手槍要瞄準他的那一剎那,他忽然向前一晃,咕咚一下栽倒下去,右手的手槍隨之摔出去了多遠。

他沒了武器,她多了武器,他當即掙紮要起,然而搖晃著站起了一半,他脫力似的又跪了下去。她起身用手槍指向了他的頭,從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看過去,她才發現他一路出了許多許多的汗,滿頭短發都濕透了。

雙手撐著地板,他跪成了四腳著地的走獸姿態。喘著粗氣擡起頭,他啞了嗓子說話:“早就看你不是一般的人。你是幹什麽的?”

“我的身份和你無關。”她看出他連雙臂都在打顫,越發放了心,舉槍繞過茶幾走到了他跟前,她說:“現在我有一個要緊的問題,要先問你。”

他忽然翻了個白眼,但是看不出他是陰陽怪氣、還是瀕臨昏迷,只聽他的口齒都含糊起來:“問吧。”

“據你感覺,接下來你是會死,還是不會死?”

“死了怎麽樣?不死又怎麽樣?”

“外面全是巡捕,死了沒地方扔。現在白天又熱,屍首放在家裏,一天就臭。”

他毫無笑容的笑了一聲:“那你是怕我死了?”

“沒錯,我希望你能活到明天早上,趁著鄰居們沒起床,自己從後門走出去,從此一去不覆返。”

“你的鄰居已經以為我是你的丈夫。丈夫沒了也沒關系?”

“當然沒關系,我就說你負心薄幸,和舞女私奔了。”

他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她迎著他的目光,鎮定得八風不動。這沈默的對峙僵持了片刻,最後他發了問:“有沒有刀傷藥和繃帶?”

“有。”

“拿來。”

*

*

林笙沒有給他“拿來”,因為樓下客廳尚未安裝窗簾,就算外面有院墻隔著,也還是不夠隱秘。走過去先撿起他的手槍揣好了,她隨即回來又摸了摸他的衣袖和褲管,確定了他身上沒有再藏其它武器,然後才快步走出客廳,朝著後院跑去。

她一走,他便跌坐了下去。他的痛感不很敏銳,只感覺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一旦閉了眼睛,靈魂就要飄到什麽地方去、再也下不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表示著他將要死。沒死過,不清楚。

不想死是出於本能,可真死了似乎也無所謂。他看自己又像屠夫、又像屠夫刀下的牲畜和野獸。很困惑,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麽,就這麽糊裏糊塗的一路活到了今天。

如果一個人總是糊裏糊塗,那麽遲早會喪失思考的能力。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已經想不明白什麽了,殺人的時候就只記得自己要殺人,求生的時候又只記得自己要活著。

人活得像個什麽,日子久了就會變成什麽。

客廳外傳來了那女人的聲音:“你還能上樓嗎?能上就自己上來吧。我們別在樓下待著,樓上臥室有窗簾。”

那聲音越來越遠,可見那女人是邊說邊往上走。他深吸了一口氣,先是扶著茶幾站起來想要走,可走了幾步之後就又跌了下去。於是他由走改爬,爬出客廳爬上樓,在樓梯拐角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回頭看看,發現自己在那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血腥濕痕。

幾口氣喘過來,他繼續往上,一口氣爬上了二樓走廊。這時他已經疲憊虛弱到周身顫抖,擡起頭向前看,他看見那女人站在陰暗狹窄的走廊裏,雙手托著一掛極長極粗的鐵鏈,鐵鏈一端垂下,吊著個帶鎖頭的鋼鐵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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