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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州府47(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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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州府47(小修)

五月農忙,尋常農戶是不會挑這時節辦喜事的。

好日子不止一個。

可八月鄉試,越往後時間越緊張,五月底六月初就得出發,年後會試,許是過年都未必回了。

成親大喜,狗子不肯叫煦哥錯過,便力排眾議,定在了五月十日。

岳家在縣城遠郊有田,請了長工料理,並無這方面的顧慮。

至於狗子家裏,馮老板財大氣粗一回,雇了短工幫忙,席面請的酒樓大廚,自帶幫工收拾。如此,單自家人忙活人手勉強也夠,更不提李嬸李嬤嬤也到家幫忙呢。

新娘子汪慧雲,乃縣裏小酒館掌櫃的閨女,知書達禮,善解人意,不介意狗子佃戶出身,願意隨他到村裏辦酒,待人接物周到客氣,言語間無半點倨傲。

狗子爹娘很滿意,想把酒席辦的漂亮,給她體面。

喜婆請的縣城有名的花媒婆,聘金二十八兩,布匹三牲四京果,八樣禮都足。

迎親趕的馬車,喊了吹打班,喜糖喜餅半點不吝嗇。酒席有十二桌,八葷八素,素菜樣樣搭點肉蛋,叫人吃了滿嘴流油。

誰不誇一句氣派、排場大。

銀子都是狗子自己掙的,他幾個兄弟也沒處說嘴,家中嫂嫂眼紅又能如何。

大婚當日,吳煦、張蕎、大柱、秀兒,昔日小學堂同窗們,連同二毛,都陪他去女方家裏迎親了。

柳玉瓷、方寧抽不開身,亦早早準備了銀簪和銀鐲子,由張蕎代為轉交新娘子。

丫丫手頭沒那麽寬裕,便扯了細布自己縫了披風,比照府城的款式做的。

柳家人托吳煦送了禮金,聊表心意。

吳煦除開瓷哥兒給新娘的簪子,私下尋摸了幾本好書偷偷送給狗子,再有一份份子錢。

晚上,酒席散去,同村人喊著要鬧洞房,狗子一個人招架不住。

吳煦和二毛守在門前當哼哈二將,把人統統攔了回去。

吳煦指揮,二毛輸出武力,大柱和山子負責擡人。

“好兄弟,大恩不言謝!”

人都走光了,狗子喝得腳步虛浮,沖兩人謝過便進了門。

吳煦、二毛同馮家長輩告辭,回家。

柳家屋子長工每日收拾,能住人。夏日天熱,也不用厚被褥,吳煦將就睡幾晚。

只是,獨自睡在瓷哥兒屋裏,看著他殘餘的生活痕跡,總有些輾轉難眠。

中間書案上有小玉瓷刻的字,笨拙地寫著考狀元、不困不睡的童言稚語;床腳大箱子裏有落下的大字本,從歪歪扭扭到清秀端正;梳妝臺的抽屜裏有空掉的面脂罐子,陳舊發黃的發帶,和斷掉的竹蜻蜓……

是個有點愛美又一心向學的可愛寶寶。

是他的瓷娃娃,他的小夫郎。

他把臉埋進枕頭,猛吸一口早就消散的屬於瓷哥兒的氣味。

唔,好想他。

*

同一時間,府城如意坊。

柳玉瓷坐在書房,被老張頭盯著做功課,也有些心不在焉。

實在是師父不好,偏要在旁邊念叨煦哥哥,亂他心神。

也不知老張頭做了那麽些年乞丐,怎養成的挑剔毛病。吳煦走了多久,他便念叨了幾天,這個不好吃,那個沒滋味。

想吃煦小子做的菜。

柳玉瓷翻著眼前的書本,時而翻一頁,時而連翻十來頁,思緒飄回了東山村。

今日狗子成親。

煦哥哥肯定會替狗子擋酒,不知有沒有喝醒酒湯,會不會醉了摔在半路,明日起了可不要頭痛……

“啪!”

老張頭不知何時走到書案前,手持戒尺狠狠落在桌角。

柳玉瓷被驚醒,抖了個激靈。

“幹什麽,幹什麽,就這麽分不開?”

老張頭翻出此前柳玉瓷寫的廢稿,兩三句話的文章夾帶五六個吳煦名字,怒其不爭,“你看看這是做文章的態度嗎?怎的,寫他吳煦的大名,考官能給你加分啊?”

熱意爬上臉頰,柳玉瓷羞愧低頭認錯,“不是的……學生錯了。”

“錯了,但不改是吧?你猜我做什麽特意待在書房,左一句吳煦,右一句吳煦,還不是為了考驗你的定力!讀書最忌三心二意,鄉試將近,耽於兒女情長能成什麽大器!”

“哦……”騙人,分明就是貪嘴。

但自己確實不該分心,他知錯啦。

而老張頭轉個話題,聊到了報社的事。

柳玉瓷行過拜師禮,是正經師徒,報社的事沒有瞞著老張頭。

那邊一時半會找不著人接手,柳玉瓷白日上學,晚上或休沐日仍要忙活撰稿,時間精力有限。

老張頭勸他們盡早尋到人接替。

他試探道:“我瞧上回來府城的那個小哥兒就不錯,年紀輕輕就做了夫子,很是聰慧。”

“是啊,蕎哥兒很好,可他帶著小學堂的學生嘛,縣城報社脫不了手,張伯伯恐怕也不肯放行……”

難哦,不大可能。

殊不知,張蕎亦有心到府城去。

起因是張牧這兩日也回了東山村。

李嬸在狗子家幫忙,話裏話外羨慕他們人丁興旺,日子越過越紅火。

張管事看自家兒子油鹽不進就來氣。

想壓他成親,不許他再跑商,總怕他出門惹禍端。

父子倆大吵一架。

“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天天在外想做些什麽,你最好給我收了心思,別去招惹不該招惹的是非!”

張牧不服氣,不理解他阿父究竟在怕什麽,話趕話的,不過腦子便脫口而出,罵他父親孬種。

“你就甘心認命,在這狗屁村子裏當個奴仆?!阿爺的死活你不關心,蕎哥兒的委屈你看不見……”

張雲松使全力甩下耳刮子。

張牧左臉瞬間紅腫起來。

李瑩英、張蕎分別攔兩父子,李嬤嬤急的在旁邊跺腳,不敢上前攔張雲松,只好佝著身子擋在張牧身前。

張蕎抱著兄長,眼淚汪汪,請他同阿父道歉,求父親莫要動怒。

張牧梗著脖子,喘著粗氣,跟張雲松道歉,為不敬長輩道歉,但仍堅持自己沒錯。

他摸摸蕎哥兒腦袋,“父親,你難道也信阿爺有罪嗎?”

“我……”張雲松亦紅了眼眶,無力地松了脊梁。

“總之,你要認命你認,我不認!”張牧撂下一句話便走。

張蕎看看父親,再瞧瞧哥哥,收到李瑩英眼神示意,遂追了上去。

等倆孩子走開,張雲松頹喪地倒在椅子上,“英娘,我自然相信父親無罪,可京都城裏渾水一攤,我……我怕呀……”

李瑩英摟著他,輕拍背脊,“雲哥,我懂,我懂。”

另一頭,張蕎追著兄長跑到院子裏,池塘邊。

池子裏的幾尾定情錦鯉被養的很好,深夜聽到動靜,探出水面來瞧熱鬧。

張蕎拉住兄長,兩人在月下談心。

往常,張牧不願同他說這些事,可近日手下探子來報,阿爺或許還活著……

家裏生變故時,蕎哥兒方才三歲,又受驚病了一場,從前種種忘的幹凈。

而他已十歲,一朝獲罪,大廈傾倒,如墜深淵。輾轉到了東山村,得一方避所,日子倒也安逸。

若阿爺當真有罪,他便認了。可他是被陷害的啊!

他怎能甘心!

他家蕎哥兒,自幼瑟縮,謹小慎微,因奴籍身份,走在路上都不敢擡頭。就連年少慕艾,有了中意之人,都以為自己配不上,過去多番為之自苦。

身為兄長,盡數看在眼裏。

可他本該是京都城裏最驚才艷艷的好哥兒啊!

柳玉巖罷了①,在他心裏,便是王孫貴胄,蕎哥兒亦配得。

再說柳家哥兒,他承認瓷哥兒少年英才,赤子丹心,教人佩服。

可蕎哥兒呢?

若非奴籍,若非……同在科舉場上,蕎哥兒未必不如他。

張牧告訴弟弟,他們本是京都名門,遭小人陷害而獲罪。自己一直在外探查昔年之事,但求終有一日能平反。

張蕎乍聞此事,聽得雲裏霧裏。

然等張牧提及阿爺或許尚在人間,張蕎急急地攀住兄長胳膊,“真的?!阿爺在哪?我們、我們……”

“蕎哥兒,你也讚成我們該找阿爺是不是?”

“嗯嗯,可阿父他……”

張牧嘆息,他回家那日便提了,但怎麽都講不通。他父親一口咬定阿爺已逝,親眼所見,不許自己再追查往事。

還想寫信給林霖,卸了他商行管事之職,逼他留在家裏。

張牧便想到了柳玉瓷,“瓷哥兒、寧哥兒即將鄉試,府城報社定會缺人手,你給萬叔麽說,要去府城幫忙,我們在府城偷偷找人。”

蕎哥兒長的像阿奶,阿爺要真活著,見到蕎哥兒,應當會前來相認。

“哈?”哥哥怎麽知道瓷哥兒先前是給自己提過一嘴。

提過最好,理由都揀現成的。

次日,吳煦得知張蕎要同他回府城,幫忙接手報社的工作,好讓瓷哥兒、寧哥兒安心備考,當即大呼好人。

他左張右望,眼見四下無人,喊了句“謝謝嫂嫂!”

兩人又到張雲松面前央求。

吳煦就差把嘴皮子磨破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望張伯準允。

他只當張管事怕蕎哥兒住進柳家,壞了名聲,忙說他和瓷哥兒搬到柳家,把自家屋子留給張蕎。

而張雲松狐疑地看向張蕎,又望了眼門外。

張牧沒來,刻意躲著,怕他阿父起疑心,以為是自己的主意,不肯放人。

他甚至在家多留了一陣,沒跟吳煦他們一道走人。

可張雲松哪裏猜不透呢。

唉,孩子大了,罷了罷了。真有萬一,他拼了老命也要換孩子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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