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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州府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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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州府29

“什麽,你不會寫文章?!”

吳煦、柳玉瓷、方寧,三臉震驚。

震驚過後,柳玉瓷瞟一眼吳煦,也對,煦哥哥Q版畫技高超,一樣不會寫文章。

算了。

他喪氣地拿過自己的文章坐下。

老乞丐接著看方寧的文章和慶慶的默寫。

“小娃娃字不錯,端正。孩子年紀小,寫得規規矩矩就夠了,你們倆不行,要有自己的風骨。”

老乞丐起身,兩手叉在空空的腰間,挺直胸膛,讓吳煦筆墨伺候。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確實好。

“小公子,老朽這手字如何?我雖不通文墨,教不了文章,但自認字寫得不差。我既白吃了你家鋪子的飯菜,便教教你們怎麽寫字罷。”

柳玉瓷和方寧的字,其實已有了各自的風格。

柳玉瓷最開始是跟著柳玉巖認字背書,臨摹哥哥的大字,後經魏夫子教導開蒙,運筆風格習慣有一個逐漸轉變的過程。

起初覺得哥哥的字好,字形端方、結構嚴謹,他照貓畫葫蘆學,年幼時還被魏夫子誇工整,過了幾年,卻被夫子批評呆板,失了個性靈氣。

後依魏夫子的法子,臨摹各家書法,博采眾長化為己用,潛心鉆研,慢慢的,悟出自己的道,有了自己的風格,輕盈靈動,瘦勁挺拔。

而方寧的字,字形秀麗,筆法細膩,如其人,心細如發,柔和秀美。

眼下老乞丐要教書法,他二人雖不會再改換字體風格,仍不妨聽一聽他的心得,教慶慶學上幾招。

於是,老乞丐端坐於石凳,心安理得地享受吳老板端茶遞水的周到服務,時不時嘬兩口鐵觀音,侃侃而談。

“字要寫得好,字形和字魂缺一不可,少了形則魂無所依,缺了魂則空洞無物。”

老乞丐放下茶杯,手指在寫著方寧文章的紙頁上,敲打兩下桌面。

“而你的字,下筆有神,鋒芒畢露,但要註意起筆藏鋒,落筆回鋒,關鍵在一個‘藏’字……”

柳玉瓷疑惑,他的字沒有藏鋒嗎?

他想去拿放回石桌上的文章,卻見老乞丐的手不知何時放在了自己那頁紙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桌面。

老乞丐仍在繼續,“練字,要找對適合自己的字帖,卻又不能照字帖全然模仿。再久負盛名的名家大師,寫的字也並非絕對的好,說的話也絕非必須尊崇的理。再有,練字亦要講究適度,沒有厘清關竅前,把自己逼得太緊,過猶不及,只會往錯的路上一去不返……”

像在說字,又像在說寫文章。

尤其,柳玉瓷思及南宮芷對自己文章的點評,講自己寫的東西,習慣針砭時弊,不懂得收斂,不適合科舉,越往上走,便難了。

這不就是——不懂得“藏”嗎?

柳玉瓷看向老乞丐,老伯伯真的不懂寫文章?

柳玉瓷使眼色,喊上方寧一起向老乞丐作揖,感謝他的教誨,“受教了,老先生。”

慶慶見他們行禮,亦有模有樣地舉手彎腰,實在可愛。

老乞丐笑著請他起來,手伸出去,滿手臟汙,尷尬地收回去。

慶慶看到了,噔噔噔跑進竈屋,拿帕子沾了水,又跑出來請老爺爺伸手,認真細致地為他擦去汙漬。

老乞丐心有所動,“這孩子,教的真好啊。”

這日,老乞丐在狀元鋪後院待至暮色西斜,眾人相談甚歡,其樂融融。前頭鋪子裏的幾個半大孩子,亦互相替換著輪流到後院,請老乞丐指點一二。

可惜的是,柳玉瓷每次試探,欲與之聊學問,都被他四兩撥千斤,避重就輕地應付過去。

然,等夜間柳玉瓷靜坐在屋內,四處都靜下來,仔細回想白日老乞丐說過的話,竟發覺字字句句都能套用在讀書科舉之事上!

真真是受益匪淺!

之後,柳玉瓷和方寧、丫丫跑狀元鋪愈發勤了,吳煦也在留心老乞丐下落。

可這老頭奇怪,找是找不到了,只能等他拿著破碗上門討食。

吳煦想到他好美食,柳玉瓷不在時,他便整日泡在竈屋研究新品,意圖以吃食點心誘他前來。

二毛斜靠在門框上,嘖嘖稱奇。

真是難得見幹活這麽積極的大哥,居然忍得住一連數日不曾躲懶。

新品更新快,第一狀元鋪生意蒸蒸日上,此消彼長,對面狀元樓生意便顯得慘淡。畢竟文具碗碟又不能常換常新,哪怕再便宜,也不能日日都買。而日日買的飲子點心,品類單調,上新慢,貪便宜的都吃膩了。

朱掌櫃陰惻惻地盯著這邊,心生一計。

*

萬方書院,文昌院,攬月亭。

亭內坐著柳玉瓷、方寧、南宮芷和劉小芝,丫丫和另外兩人的書童一起在旁邊池塘邊上嘮嗑。

南宮芷面前,放著兩只三層食盒,裏面有蓮藕雪梨銀耳羹、板栗山藥羹、日照金山飲,以及柿柿如意點心盤、白茶雪梨糕和桂花栗子南瓜撻。

其中,日照金山飲子是準備好所需半成品食材,柳玉瓷現場調的。

特制玻璃杯底有座凸起小山,倒入金色桂花糖漿,寶石紅石榴果凍,再分層添上橘子汁、水和奶油蓋,最頂上撒點桂花碎,層次分明,色澤鮮亮,果真如日照金山,美不勝收。

劉小芝看得癡迷。

南宮芷坐姿板正,下巴微擡,哪怕雙眸已出賣他的情緒,仍要竭力保持矜持姿態。

“咳,我告訴你,討好我是沒用的!我可不吃這一套!”

“是是是,南宮公子什麽身份,京都來的貴哥兒,什麽好吃好喝沒見識過,哪會被這點小恩小惠收買。是我要討好你,主動請你吃的,來點?”

南宮芷一眼不錯地盯著眼前的柿子雪媚娘,不住分泌口水,眼神再掃過去,這個金山飲看著也好好喝!雪梨糕、南瓜撻,好像都不錯!

“行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他眼疾手快地取過柳玉瓷手上的雪媚娘,小口品嘗,唔……好吃!

再飲一口日照金山,挖一勺銀耳羹,將桌上點心一道道嘗過,動作斯文,速度極快。

吃到好吃的,他眼睛會倏然睜大,嘴巴一鼓一鼓的,咽進肚子留一聲滿足的喟嘆。

口嫌體正直。

柳玉瓷在心中吐槽,還說不喜歡,傲嬌鬼。

這段時間,他從老乞丐處獲益良多,相繼找柳玉巖、林元朗和季懷琰探討過相關問題。

幾人互通有無,展開數次辯才。

可還不夠,他們相識日久,數年來交流切磋過數百次,彼此行文風格太過熟悉,老乞丐提點的話又籠統,他們只能花時間慢慢消化。

柳玉瓷的問題,那日雲麓文會已被南宮芷一針見血的指出。

他便放下心中成見,不恥下問。這幾日,日日都帶食盒到書院,把吳煦做給自己的下午茶分給南宮芷和劉小芝。

每次,南宮芷都是這般,從不以為意、不為所動,到吃得不亦樂乎。

柳玉瓷和方寧都習慣了,這個傲嬌貨,他都快不討厭他了。

說話難聽就難聽罷,表情神氣就神氣吧,誰讓他厲害,確有恃才傲物的能耐。

脾氣臭,但心不壞。

像眼下,他知道吃人嘴短,放下玻璃杯和筷子,就願意和柳玉瓷、方寧聊一聊文章。脾氣是指望不上好了,然半點不藏私,問之必答。

柳玉瓷除了請教文章,還想慫恿他們給報社投稿。但思及南宮芷對蓮花先生的態度,他頗覺尷尬,不知該怎麽不動聲色地保護好自己的身份。

南宮芷半點沒考慮到這,他只是覺得,先前都是自己追著柳玉瓷要文鬥,現在卻是對方真心實意認輸,言辭懇切,求著拜著來請教自己。

那他就大發慈悲地為其排憂解惑好啦。

接觸的次數多了,柳玉瓷和方寧也摸透了南宮芷的脾性,再跟劉小芝對上一眼,劉小芝微笑頷首。

柳玉瓷便知,該怎麽順毛擼貓、不是,順毛哄南宮芷了。

大抵這幾次見面,柳玉瓷過於乖巧,“罵”不還口,南宮芷覺得無趣,漸漸地感到不好意思。

“你怎麽跟個泥菩薩一樣,沒個脾氣?那豈不誰都能欺負你?這樣不行的,你要反抗啊!”

“……”

柳玉瓷:不好意思,欺負我的人實在沒幾個,你算一個。

南宮芷擺手,“罷了罷了,你過來,我教你……”

“要不你拜我做老師吧?”

“!”

聽聽,這是什麽話?柳玉瓷驚得掏了掏耳朵,沒壞啊。

“你想多了,我才不拜你為師。”

“你不拜我,那你想拜誰?是不是嚴院長?我告訴你,嚴院長的弟子是我!”

“哇哦,原來你想拜嚴院長為師啊?”

柳玉瓷故意把話說得高低起伏,拿腔捏調,意在調侃。

“對啊。”南宮芷乖乖點頭,臉上染了層胭脂。

不對勁,柳玉瓷看了看玻璃杯,又嘗了遍配料。糟了,桂花糖漿裏混了酒!

對,是貓崽,在他準備食盒時撞倒過小酒壇子。

但量很少,南宮同窗他也太不勝酒力了吧。

醉酒的南宮芷半點不裝,比醒著的人實誠可愛多了。

柳玉瓷問他,為什麽針對自己。

“沒有哦,我哪有針對你,我只是不喜歡你。誰讓嚴院長對你另眼相看,你們知道嗎,我可是特意為了嚴院長,才來的萬方書院,連國子監都不去!結果……院長對我不假辭色,卻肯出席你家鋪子的開業活動!憑什麽?!”

原來如此。

柳玉瓷問他:“那你給嚴院長說了拜師的事嗎?”

南宮芷沈默。

像他這麽優秀的學生,難道不該院長自己發現他的才華,前來收徒的嗎?

柳玉瓷:行吧……你該!

南宮芷仍在繼續叭叭,“還有蓮花先生,他憑什麽跟你家狀元鋪合作?憑什麽我喜歡的人,都要喜歡你,不理我?”

喜、歡、的、人?柳玉瓷表情逐漸怪異。

他不問了,他想挖個地洞,好好安葬不幸掉落一地的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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