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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州府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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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州府30

十月,玄冬之序,氣候微涼卻未至凜冽。

狀元鋪暖冬套裝在加急備貨中。

同木槿社的合作,除了詩句文章外,吳煦挑選了幾份報紙中廣為流傳的幾則故事,以故事中人物為原型,設計Q版形象,有了新的IP人物。

那等子困於家宅的夫郎甲、婦人乙,識文斷字,翻身做主,走出自己的大哥兒與大女主人生,或清冷絕艷,或楚楚動人的樣貌配上勵志雞湯文字,一經出售便得到了城內哥兒女子的喜愛追捧。

深受重男輕女之害的女娃丙、起早貪黑做活的小哥兒丁,手翻動畫重新上市,截取某些漫畫場景畫在瓷器、布藝或包裝等物上,傳頌滴水穿石、人定勝天的意志,被百姓視為學習榜樣,用以激勵自家孩子。

還有富貴人家滿腹才情卻束手束腳的公子小姐,眼高手低輕視哥兒女娘頻頻被打臉的無知漢子,各有受眾,總有一款得人心。

這些人物形象,搭配附贈的一則則繪聲繪色、催人淚下的故事,風靡一時,引得全城男女老少爭相購買狀元鋪產品。

就連北市過路的行商走客,聽客棧小二、街頭小攤販們提及,也要特地繞道來買點吃的嘗嘗迦南府的稀奇貨,再買點用的當伴手禮帶回家鄉。

起初,每日舒哥兒、景哥兒開門,都會被門口擠著的客人們驚到。緩過好幾日,他們才漸漸適應這樣的忙碌狀態。

狀元鋪生意節節攀升,貨品供不應求。

狀元樓是拍馬不及了。

眼下,鋪子裏趕制的這批暖冬套裝,便是以報社聯名合作款產品為主。原先縣城狀元鋪的款式,早就定下去,首批已經在鋪子裏開賣了。

柳玉瓷趁休沐,興致大發,打算自己親手縫一個暖手筒給煦哥哥。

除了吳煦聽得心花怒放,暖烘烘的,仿佛已經用上了,把夫郎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其餘人皆一副不敢茍同的表情。

方寧和丫丫也在縫。

入冬了,老乞丐的衣裳好單薄,想給他換一身,他也不肯,說是不倫不類,不成樣子。

他們就給他拿舊衣縫件披風,做個暖手筒和護膝之類,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受凍。

旁邊慶慶坐在小凳上背《三字經》,奶聲奶氣的,背一段便停下仰頭朝小麽看去,等柳玉瓷給個讚賞的眼神,知道自己沒背錯,再接著下一段。

不多時,老乞丐到了。

“咦,小公子還會做繡……”

他傻眼了。本想說看看柳玉瓷的繡活如何,結果,眼前這坨是什麽東西?

“活……呃、好雅興。”屬實沒話硬誇了。

吳煦見他來了,便去竈屋端飯。晌午吃的竹蓀雞湯面,雞湯有多的,他往裏下三兩面,放幾只鮮蝦餛飩,做碗雞湯餛飩面,鮮上加鮮。

再烙十來只玉米餅,添了玉米和胡蘿蔔顆粒,松軟香甜,大家一人分一只,剩下給老乞丐包圓。

老乞丐吃得不亦樂乎,邊吃還邊點評柳玉瓷的繡工。

“你這手藝真是慘不忍睹,得虧是走的科舉一道,否則……若說你那手字,好好精進,來日或可價比千金,那你做女工恐怕得倒貼千金方才有人肯買吧?”

“真是沒見過比你繡活更差的哥兒,哎,小公子還是老老實實讀書罷,莫浪費時間做這等精細活了,不適合你……”

柳玉瓷:“……”

吳煦不樂意了,給他嘴裏塞倆玉米餅堵上,“瓷哥兒,別理他們,他們都不懂欣賞。看這對壁虎媽媽和壁虎孩子,醜萌醜萌的,多有特色啊!”

柳玉瓷:“……”

“煦哥哥,那是錦鯉和龍,魚躍龍門。”

“……”

吳煦和他面面相覷,停頓片刻後,周圍爆發一陣大笑,震耳欲聾。

“哈哈哈哈哈……”

柳玉瓷氣鼓鼓的,重重地側身背對老乞丐坐,“我又不給你縫,煦哥哥喜歡就行啦!喏,你的在寧哥哥、丫丫手裏呢!”

老乞丐聽這意思,竟還有自己的,忙去觀察方寧和丫丫的繡工,仔細盯著他倆好好縫,莫把喜鵲繡成烏鴉。

他可不想戴醜東西。

柳玉瓷:“……”也沒見你把自己拾掇得多幹凈體面。

“老伯伯,你不想戴醜東西,為什麽偏不肯換掉這身破衣服呢?還有那只破碗。”

老乞丐搖頭,“不成不成,那老朽還算乞丐嗎?”

吳煦無語,這乞丐是非做不可的嗎?

“那就不做乞丐啊!來我家,我天天變著花樣的好吃好喝伺候你,你就給我家瓷哥兒傳授點本事,其餘時間隨你想幹什麽都成。”

“對啊,老人家,就算你不願接受我跟煦哥哥的幫助,憑你這手好字,以此為生,也不至於淪落為……過這種三餐無定數,生死憑天意的日子啊。”

老乞丐打著哈哈回避,只道做乞丐自在,他就愛當乞丐。

這時,二毛恰好端著一托盤飲子過來給大家嘗嘗。

“愛當乞丐?老人家,莫非你是江湖中的丐幫長老?我就說閣下氣度不凡,不似常人!”

二毛半蹲在老乞丐面前,兩眼冒光,“前輩!你在丐幫是幾袋長老啊?咦,怎麽沒看到你的袋子……怪不得前輩來無蹤去無影的,這輕功,不愧是高手啊!我知道,你們的秘密據點肯定秘密,我不問,我就想請教下,前輩能不能教我兩招啊?……”

他兀自喋喋不休,砸了一連串問題,把老乞丐整的滿頭問號。

什麽丐幫?

幾袋?乞丐還發袋子嗎?

碗不行嗎?

高手、輕功又怎麽回事?

老乞丐神情呆滯,只在聽到秘密據點時眉頭一跳,又很快掩飾過去。

吳煦把吵吵嚷嚷的二毛拉開,趕他回前頭,“你看看老人家這身子骨,風吹要倒,像個習武之人嗎?還丐幫長老,你怎不說地主老爺體驗生活呢!快走快走,少看點話本!”

“哼,那不是你自己講的嗎?丐幫洪七公,降龍十八掌,華山論劍!”

“所以你也知道是話本吶。”

等二毛離開,小院恢覆安靜,老乞丐催促方寧和丫丫繼續手上的繡活。

方寧停下了,且攔著丫丫不讓繡了。

老乞丐瞟一眼方寧,什麽意思?

方寧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在老乞丐聽來最狠心的話,“我們不繡了,哪有要飯的穿這麽好的披風,用這麽暖和的暖手筒,不合適。”

老乞丐不服,“這披風哪裏好了?!都是舊布拼接的!正適合我這樣的……”

“不適合不適合,我看老先生還是穿自己的破衣禦寒吧。”

方寧就這麽笑瞇瞇地與他對視,說不縫就不縫。

他們明著暗著試探過好幾次,老乞丐均避而不談。眼下方寧就想再嘗試下,要是做乞丐的緣由不方便說也就罷了,好歹講清楚為什麽不肯跟他們回家。

能有口飽飯填肚,能得片瓦遮身,不好嗎?

眼看天越來越冷了,他們都擔心老乞丐熬不過冬季呢。

最好能把人勸到家裏去。

柳玉瓷亦目光灼灼看向老乞丐。

慶慶更是不懂,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還不用挨打,不用洗衣服做家務,在二爺爺家過的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怎麽有人神仙日子都不願過,偏喜歡做乞丐在外面挨餓受凍吶?

慶慶一臉看傻子的表情望著老爺爺,滿眼心疼。

老乞丐沈默半晌,敗下陣來。

他告訴柳玉瓷等人,自己原是大戶人家嫡少爺的西席先生。

那戶人家因家主老爺年邁,重病纏身,嫡子和庶子爭起家產,明爭暗鬥,最終庶子上位,把嫡子趕出了家門。

他作為嫡子的老師,被一並牽連,離開那裏後,陰差陽錯和家人失散。偏庶子不肯放過他,想盡辦法要讓他回去替對方做事,他不肯,就拿失散的家人威脅,逼得他在老家待不下去,輾轉流浪到此地。

他不願為庶子辦事,害怕賣字畫被那人的屬下摸到行蹤,只好改頭換面,以乞討為生。

吳煦不可思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為跟庶子不合,不想為他辦事,不想看他得意,非要來做乞丐?!……”

沒苦硬吃,這不是……傻比嗎!

柳玉瓷義憤填膺,“以妻兒威脅?你怎麽不報官呢!你不是說庶子是靠不光彩手段才贏的?報官抓他呀!”

老乞丐:“呃、這個……總之威逼利誘,手段狠絕,這事覆雜,屬於家族內鬥,報官無用,算了。”

“算了?”方寧不理解,妻離子散這能算了?

老乞丐絞盡腦汁思量措辭,試圖讓他們理解,“唉……說來失散的事怪不著他頭上,只是,我惱恨他用了陰私的手段,謀奪嫡少爺的家產,得位不正。可族中人都認下了他,嫡少爺一沒辦法再奪回產業,二沒可能、沒證據去衙門告發,我是聽嫡少爺手下轉述,更無實證,如何報官?”

“你是說,關於庶子手段行事都是道聽途說,你其實並不清楚庶子怎麽上位的,且家裏人都已經認可他當家,就你不服氣,非得當乞丐跟他慪氣?寧願當乞丐,也不肯做他家小孩老師?!”

柳玉瓷說著說著,聲都快劈叉了。

老乞丐第一句便是自己曾為大戶人家的西席,庶子請他做事,理所當然認為是替庶子孩子請的先生。

所以,因為不喜庶子,拒絕給他家孩子當老師?意外弄得自己妻離子散,半生潦倒?!現在還得死扛著,不願過好日子?!

老乞丐看著恍恍惚惚的柳玉瓷,神情一滯,這麽解釋……好像也對,可又哪裏都不對。

這能這麽理解嗎?

“可他是庶子!自古長幼有序,嫡庶有別!他做當家人,非為正統……”

“那又如何,族人支持庶子,證明他有真才實學,倒是你的嫡少爺,敢問他能力如何?性子如何?行事作風如何?”

老乞丐沈默了。

沈默便是答案,柳玉瓷再三連問:“這個家族現在發展得好嗎?家裏人生活幸福嗎?換了嫡子當家有可能做的更好嗎?”

老乞丐一一掃過眼前大大小小、寫滿疑惑的四張臉,還有小院與前面連接的小門處,趴著偷聽的二毛、祥生、玲瓏……

“好,挺好的,換作嫡少爺,未必……”

“這不就結啦!老人家,今上任人唯賢,非任人唯嫡唯長唯親,實不必過分計較嫡庶之別。那都是舊思想、老黃歷,我們要過新日子,應該朝前看啦!”

老乞丐沈默得坐在院子裏,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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