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居縣城27

關燈
居縣城27

正月初一,照慣例要祭祖。

昔日同柳大家斷親,另開族譜,是為下下策,不必被柳老爺子拿捏瓷哥兒親事,毀了孩子前程。實則,父母生養之恩,血脈相連之情,至善之人,如何做得到徹底割舍。是以,在柳老爺子不作妖的情況下,柳二苗仍會私下貼補柳大。

祭祖之日,柳二苗也會跟柳大家錯開時辰,分批前去祠堂祭拜。

柳二苗提著夫郎早早備好的一籃子五谷供品和香燭,獨自前往。

萬沅沅在家接待萬老爺子。

本應初二回娘家的,然萬老爺子一則不願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壞了沅哥兒心情,二則心裏焦急,前陣子青竹書院霸淩傳的沸沸揚揚,事情雖平安落幕,他仍要趕來見見外孫。

當時,他怕去縣裏一點忙幫不上還盡給沅哥兒添麻煩,只好日日在鎮上四處打聽,隔段日子就在狀元攤問問情況。

他知道吳煦那幾個孩子幫了不少忙,這次來東山村也給他們備了節禮。

他到時,柳家人尚在莊子上用朝食。昨夜睡得晚,今兒孩子們都起得晚,連萬沅沅自個亦賴床了。

等他們吃完飯回家,老遠就看到萬老爺子站在寒風中,把手鉆進袖筒裏抱緊了取暖,時不時蹦噠兩下,熱絡熱絡身體。腳邊放著兩背簍不知什麽東西,塞得鼓鼓囊囊的。

萬沅沅趕緊小跑過去,將老父親迎進屋,生火燒水。

萬老爺子進了堂屋,先把兩孩子叫到身邊問話,問他們在學堂怎麽樣,有沒有受欺負,零花錢夠不夠……

柳玉瓷一一答覆,挑著重要的威風的說給外公,比如羅賓漢暴揍囂張院霸,蓮花先生化筆為刃激民憤,巡撫大人鐵面無私斷官司,再比如月哥哥那聽來的院霸被處決時京都街巷盛況。

柳玉巖話少,只說一切都好。

他聽弟弟再次講起智鬥盧家父子經歷,仍不免一陣後怕,只是外公面前須得不露聲色。

萬老爺子看著個頂個出息的外孫兒,欣慰又自餒。

孩子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見風長,長成了不同凡響的優秀樣子,哪怕沅哥兒這幾年的變化,變得都不像他能生出來的種了,真了不得。他既為有這樣的哥兒、外孫驕傲,也因自己的無能、庸碌而羞愧。他除了拖後腿,事後馬後炮關心兩句,出不了半點力。

柳玉瓷察覺外公情緒不高,嘟起嘴扯扯他衣袖,“外公不誇誇我嘛?瓷哥兒厲害啊。”

萬老爺子慈愛地摸摸瓷哥兒腦袋,“是呢,瓷哥兒厲害,真是厲害!外公沒本事,想誇誇瓷哥兒都想不出好詞。”

他取出懷中藏得緊實的紅封,一個給瓷哥兒,一個給巖小子。

柳玉瓷接過,在手中掂一掂,便知分量不輕,估摸著有一兩碎銀。他想還回去,老爺子定要他收下,不收便生氣,下次就不來啦。他悄悄告訴瓷哥兒,這是他攢的私房錢,若是不收就只能便宜了虎頭,叫他拿去賭錢,瞎霍霍。

老爺子再把背簍裏的節禮拿出來,有一吊肉,一扇排骨,四包細糖,四包面粉,四包糖漬梅子和二十只雞蛋。其中,細糖、面粉和糖漬梅子都有吳煦、二毛和狗子家的,一家一份。

柳二苗連聲推拒,給孩子的紅封他沒意見,但這麽多禮就實在收不得了,合該他給老丈人送禮才對,怎的倒反天罡。

老爺子板起臉,“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這個糟老頭子,是我沒本事,給不出更好的了。”

“怎會!老爺子您這是折煞我了,我從前是鄉下最沒出息的泥腿子,您肯把沅沅嫁於我過苦日子,我……”

萬老爺子倚老賣老不講理,“你甭跟我論從前,道起往事我更沒臉,你意思是沅哥兒仍不肯原諒我?”

“!”

柳二苗立馬搖頭否認,果斷把兩背簍東西背進竈屋,生怕動作慢了老爺子再說些自傷的話。

柳玉瓷見狀,捂嘴笑個不停。

今日無旁的事,祠堂祭祖柳二苗說自己一人去便可。因著老爺子說明日不必他們回萬家村了,夫婦倆硬要留老丈人待一日,用過夕食二苗再趕馬車送他回去。

*

話分兩頭,在柳家人同萬老爺子共話天倫時,吳煦的好朋友林元朗也來十裏莊園找他敘舊了。

元朗來報喜的,再有六日,初七他便要討媳婦啦。他想要吳煦陪他一塊接親,吳煦滿口應下,給他道喜。

其餘人選都定下了,吳煦一直忙著,他此前沒找著機會,除夕那日則是人多不便。

今日他鄭重上門來請,以示誠意。

吳煦笑話他,讀書人就是愛講究,說話文縐縐的,辦事規矩一套套的。

元朗:“……”

吳煦關心未來大舅哥的人生大事,跟元朗打探八卦,問他石頭哥是不是在縣學也這麽獨來獨往、冷若冰霜。

元朗頷首,他和柳玉巖一個村出去的,算是相熟了,若有事尋求柳玉巖相助,他二話不說會答應,若是約他逛街嘮嗑放松心情,他敬謝不敏。

元朗吐槽:“每天兩點一線,無聊的很。”

吳煦認同:“是呢,石頭哥太悶葫蘆了,還是瓷哥兒可愛。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誰,受不受得了。”

元朗震驚:“琢瑛兄有心上人啦?”

吳煦點頭:“很不可思議吧!我好像看出來一些了,要再觀察觀察。”

簡單嘮兩句,一道說說熟人八卦,各自談談縣學和擺攤軼事,兩人便恢覆了兒時的熟絡。

氣氛便隨意多了。

元朗同在縣學讀書,吳煦年後也要搬去縣裏,熱情地跟他約好常來常往,順便單方面決定讓秀才老爺將來多照顧狀元鋪生意,最好呼朋喚友喊上同窗們一起。

至於他的石頭哥,不做他想,那個悶葫蘆有朋友都屬於怪事一樁!

元朗又跟他說起自己即將過門的媳婦,溢美之詞不斷,不帶重覆的,“我媳婦秀外慧中、善解人意、心靈手巧、貌美如花、知書達禮,哪哪都好!初七便成親了,我既緊張又歡喜,她以後會隨我去縣裏,下學回家就有熱鍋熱竈。嗷,你是單身漢,體會不到有媳婦的好吧?”

吳煦哼唧一聲,也厚臉皮地秀起八字還沒一撇的恩愛,“哼,誰沒有呢,我的心上人博古通今、冰雪聰明、七竅玲瓏、心地善良、明眸皓齒、貌若天仙,誇上三天三夜都誇不完!什麽熱鍋熱竈,我在家準備就行啦,他是做大事的,家裏家外操勞有我就可以啦。”

元朗瞧他談起心上人,一臉嬌羞小媳婦的樣,雞皮疙瘩掉一地。再深想,怎麽這形容好生熟悉。

“他同你定親了?納采、問名、納吉,到哪一步了?你幾時成婚,我也幫你接親呀?”

“……沒定親,沒納采,沒請媒婆,嗨呀,還早還早呢,再等兩年叭。”

元朗試探地問:“你們不會尚未互通心意吧?”

吳煦:“……”

元朗:“……”

好家夥,第一次見秀恩愛還能預支的。

*

正月初七,宜嫁娶。

吳煦受邀陪新郎官去鄰村接親。

柳玉瓷、柳玉巖、二毛等好友都在林家等著看新娘子。

成婚,成昏,迎親隊伍吃了晌午飯出發,差不多黃昏時分回。

新郎官同林家是沾了親的遠房親戚,元朗找吳煦敘舊那日借了莊上的馬,今日他一身大紅絲綿喜服,胸前戴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後面跟著騾車隊,三輛載著同去接親的親友,回時要分兩輛出來接那邊親戚,一輛載鑼鼓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一路敲鑼打鼓而去。

騾車隊離開前,撒了滿地的喜糖,引得圍觀大人小孩爭搶,沾沾喜氣。

慶慶眼疾手快撿了滿手,捧到阿吱小麽面前喊小麽吃糖。

柳玉瓷做了個假動作,佯裝揀了顆放嘴裏砸吧,又揀一顆剝開餵進慶慶嘴裏,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吃。

慶慶冷,依偎在毛茸茸的白白身邊,珍惜地吃著糖果朝小麽笑,小手捏的糖果不肯放兜裏,怕轉頭就不見啦。

柳玉瓷見了心酸但無力。

柳大家跟元朗家沒多少交情,沒人來,慶慶是柳玉瓷特意帶上的。初一祭祖,阿父路上碰見慶慶,大冬天穿薄薄的衣衫,下巴尖尖的,柳大自己也快瘦成骷髏架子了,蒼老的不像樣。

於是,早上出門他借口吃席家裏沒人,要慶慶幫忙看家,給算工錢,把人喊了出來吃兩頓好的。

近黃昏時,迎親隊伍回來。

新婦跨過火盆,拜過堂,便被迎入洞房,要次日方可露真容。

柳玉瓷不等明日,拉著慶慶說要給小嫂嫂送飯,怕她餓呢。元朗當即叫他去竈屋多夾些肉蛋,給媳婦補補。

柳玉瓷盛了滿滿一碗飯菜,一盤點心,敲響了新媳婦的門。

新婦孟巧珍怯怯喊他們進,見到柳玉瓷和慶慶,一大一小相似的兩張笑臉,熱情喊她吃東西填填肚子,頓時緩解了不少初到婆家的不安忐忑。

三人在屋裏說了好一陣笑話,慶慶巴巴盯著點心,肚子呱呱響不停,巧珍就邊說邊溫溫柔柔給他餵糕點。

過後鞭炮響起,鑼鼓隊奏樂,開席了。

吳煦來找人,在門外急急喊柳玉瓷出去吃席,怕他去晚了找不著好位置,搶不上好菜。

柳玉瓷、慶慶同新娘子道別,開了門就被吳煦牽著跑去他叫二毛占的好座。

他要幫元朗擋酒,顧不上瓷哥兒,再三吩咐二毛照看好兩人,“瓷哥兒性子好,也不懂摟席的門道,不會搶菜吃,二毛你給照應好了哈。吃席嘛,吃得就是一個氛圍和暢快,瓷哥兒,你也別太客氣啦!”

柳玉巖不動聲色地看他兩眼,讓他少操心,他自會照顧自家弟弟和侄兒。

吳煦“嫌棄”地看他一眼,給他一個“你沒用”的眼神,再次補充:“哦對,石頭哥這麽斯文的讀書人,恐怕更不會摟席,就全靠二毛你啦!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