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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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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37

五月末。

聚寶集戲樓左右游廊,有淩霄花沿廊身攀爬,枝葉隨心所欲地伸展到檐柱、屋架、至最高處,一簇簇橘紅色的淩霄花綴在其中,明艷燦爛,或與戲樓兩側挑角對望,或自另一側蔓延,同官道上的行路人招手調笑。

可惜,行者匆忙,趕著去鎮門口,無心惹她歡喜。

亓鎮門口布告欄前,上至耄耋老者,下到垂髻小兒,皆圍聚於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開放哥兒女子科舉?這怎麽行呢?”

“科舉是為朝廷選拔人才嘛,能者居之,哥兒女子若比漢子出色,有何不可?”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婦人夫郎,就該安於後宅,相夫教子,開放科舉,豈不亂套了?”

“為什麽亂套?他們可以種地,可以經商,可以給報刊投稿,為什麽獨獨不能科考?”

“他們同漢子一道去讀書,家中長輩何人照應,事務何人料理啊?”

“漢子唄,誰讀得好誰讀,考不過的那個照看家裏。”

有書生搖著扇子一臉不屑:“笑話,女子哥兒怎可能考得過漢子?上了考場可不是小聰小慧便使得的。”

“哇哦,屆時你若考不過女子哥兒,確是天大的笑話啦!”

也有書生愁容滿面:“不拘男女哥兒,明年童生試考生豈不更多,更難考中了?”

“看,這位書生考不上啦!哈哈哈哈。”

“你、你,你們這群丫頭小哥兒嘴皮子好生利落!”

“哼哼。”

此刻,聚寶集擺攤四人組和丫丫、寧哥兒都站在布告欄前,適才與人對峙的便是他們了。

柳玉瓷雖提早幾日知曉消息,但仍是拉著小夥伴們前來湊熱鬧,美名其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寧哥兒和丫丫知道消息,跟家裏爹娘商議過,學了這麽久,明年二月會和柳玉瓷一起參加童生試。

眼下他們正鬥志昂揚地與人爭辯,唇槍舌劍,把反對輕蔑之人懟得啞口無言。

圍觀百姓中亦有村學念書的小哥兒小姐兒,聽他們有來有回、好不暢快,紛紛加入戰局。

“就是就是,哥哥姐姐們說得不錯,你們不會是怕考不過我們才不敢讚同吧?”

“明年我也下場,你們當心哦。”

“考不過就回家種地吧,漢子才該種地呢!略略略。”

“哈哈哈哈哈……”

有關科舉改制一事,全國各地布告欄前盡如此般熱鬧,至於那等迂腐頑固、食古不化的老先生和讀書人,政令已下、無可轉圜。

除了嘆一句我朝要變天了,別無他法。

柳玉瓷笑瞇瞇回話:“當然要變天了,會變得更藍更清明澄澈嘛!”

“若堂前坐的是青天,苦主便不會因官老爺是女子或哥兒,就遭受不公不平對待的。”

“說得好!”吳煦海豹式鼓掌,力挺瓷哥兒。

漢子們紛紛側目,觀他如異類。

*

北街張家豬肉鋪,今日閉門謝客。

鎮上人多跑去告示了,鋪子生意一般,張屠夫思索後便關了。

張家人在鋪子後頭小院子裏說事。

一是為柳家定親之事,先前同柳老爺子定下柳家哥兒,因雙方各有心思,並非按尋常三書六禮的規矩行事,原計劃是柳老爺子信誓旦旦承諾六月可迎親的,這麽些日子過去,未有音訊傳來,他總擔心有變故,想往東山村跑一趟。

聽他提及親事,張童生方才記起那日破廟遭遇,他張張口,仍然不敢告訴張屠夫弄丟了信物。更怕他阿父問起緣由,牽出蘿蔔帶出泥,發現了他在逛暗門子。

二是為科舉之事,要知道張童生去歲已三次落第,未曾考中秀才。如今科舉改制,張家便屬於那波憂慮參考人數擴增更不易取中的人。

家裏為了小兒子讀書,多年來省吃儉用,即使家境尚可,仍是六口人蝸居在這方小院子裏,存的銀錢多是給他交束修、買科舉用書等,以全家之力供養一人科舉,只盼有朝一日張童生能鯉魚躍龍門。

他們卻不知,張童生的心思和銀錢早都落在了花街柳巷,他就像個黑黝黝的無底洞,無論填進去多少錢財心力,都換不來哪怕一聲回響。

這兩件事又可說成一件事。

張屠夫覺得柳玉瓷素有神童之名,若是嫁入張家,不止他原先打算的給林氏酒樓供貨的事有著落,並且瓷哥兒還能教教小兒子,興許經他點撥,明年便考中秀才了呢。

如果柳玉瓷答應,他們也不會攔著新夫郎參加童試。

他若不肯,那只能在家洗手作羹湯,乖乖相夫教子了。

“讓他教我?阿父,你不要說笑了,他就一白丁,連童生試都不曾考過!”

張童生自持身份,覺得自己寒窗苦讀多年,無非懷才不遇,沒有遇上志同道合賞識自己的學政大人罷了,怎輪得到一個哥兒來教!

“人家是沒本事考嗎?那是過去考不了,明年你且看吧。”

“阿父,你大字不識的,別聽風就是雨,聽信鄉野粗鄙之人瞎吹。那柳玉瓷就算開蒙認過幾個字,也絕不可能跟漢子們、跟我相提並論!”

張童生擺手,拒絕再聽。

張屠夫媳婦再問:“那是不是明日去東山村走一趟?”

張屠夫拍板:“鋪子都關了,便今日吧!”

他讓張童生把小金瓷瓶帶上,張童生嚇得心頭一顫,慣是巧舌如簧的嘴直哆嗦,“阿、阿父,我就不去了吧,我、我去做功課。”

“成,你留家裏,把東西給我。”

“啊!”張童生在其父的註視下,僵硬地解腰間的荷包,手心直冒虛汗,就是不敢把東西交給張屠夫,只好跟著一道去了。

張家六口,屠夫兩口子、大兒子兩口子、二女兒及張童生,齊整整到了東山村柳大家。

柳老爺子剛跨出院子門就見張屠夫滿臉橫肉,領著張家人往家來,登時眼前一黑,掉頭就回。

張屠夫看他態度,心知不妙,快走幾步趕上,抵住了他要關的院門。

柳老爺子:“……”

“是張屠夫啊,對不住,老頭子老眼昏花沒認出來。”柳老爺子擺出一張僵硬笑臉,引他們進門,又朝屋裏喊:“大樹媳婦,來客人啦!快備些糖水。”

柳大樹在地裏忙活大半天,正在屋裏休息,慶慶給阿爺送飯的工夫,被他留在屋裏偷閑。

爺倆聽外面動靜,對視一眼,同步躡手躡腳趴到窗戶邊上偷看,窗戶是紙糊的,柳大樹小心翼翼掀起一個角,等下好給粘回去。

他對慶慶比個“噓”的手勢,看清來人後當即讓慶慶溜出去給二爺爺家傳話。

“嗯嗯,告訴阿吱小麽,張屠戶來了,慶慶嘰道啦。”

“快去吧,跑慢些,莫摔了。”

等慶慶一走,柳大樹又躺回炕上裝睡,不理會堂屋糟心事。

堂屋兩邊已吵起來了,柳老爺子和大樹媳婦對陣張家六口,大孫子夫夫都不在,在也沒用,一堆慫貨。

柳老爺子刁一根煙筒吧嗒,他沒說自己和老二斷親的事,只說老二家不同意,他們辦事不規矩,不認親事了。

“不規矩?那時不是你說的?!什麽不必過柳大掌櫃,你能做主,咱把婚書簽了,信物一換,再塞點錢去衙門過個明路,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嗯,那你過過明路了?就是嘛,沒過,過不成,做不了數啦。”

大樹媳婦麻溜把二十兩聘銀和玉佩取來,這玉劣質,她更想要回自己的小金墜子。“喏,你們既帶著婚書,那便撕了吧,銀子和玉佩都在,你們把金子還來。”

“你們……你們怎能如此?我們不要銀子我們要這門親事!”

張屠夫看他們兩人一副甭管你說什麽就是不認賬了的態度,氣得肝顫,想動手,可又是在人家地盤上,他還惦記酒樓生意呢。

“老爺子,親事不作數,那酒樓供貨的事呢?”

柳老爺子:“……”供貨的事他更插不上手,哪敢去問。

“沒有沒有,你們拿了銀子走吧,把金墜子留下!”

張屠夫無可奈何,只好叫張童生還金墜子。

張童生支支吾吾,哪裏還得出來!

大樹媳婦眼尖,“好啊,你們把金墜子弄丟了?!”

她趁屠夫一家沒反應過來,抱著銀子玉佩就走,回屋藏好,看裝睡的柳大樹就來氣,罵罵咧咧地又趕回堂屋戰場。

堂屋裏,柳老爺子已把他們這邊的婚書撕了看戲。

張家人雞飛狗跳的,大兒子兩口子破口大罵張童生,“這麽重要的物件也能丟?讀書讀到狗肚子了?”

“我們這許多年省下吃喝嚼用的銀錢供你讀書,連個娃娃都不敢懷,你呢,考了三回都考不上!如今連個信物都護不住,什麽被人搶了,不會是送去哪個銷金窩了吧?”

嫂子一語中的,張童生氣勢頓時矮了一截,罵不過了,只哭說自己那日多慘,那幾個面具強盜多兇神惡煞。

知子莫若母,張屠夫媳婦覺出幾分不對勁,忙攔著兒子們不要內訌,“現下跟柳家人好好說道才是,旁的回家再說啊!”

於是,一家子槍口又再次對上了柳老爺子。

沒有信物,柳老爺子哪肯還銀子和玉佩啊,反正婚書他們不認。

聘銀不還,張屠夫不肯點頭,便要他們出人,認下親事,否則婚書是不撕的,不然就鬧上衙門。

“啊呦,還鬧上衙門?你們去鬧啊,丟信物的又不是我家。”

“親事沒有,我家只三歲的慶慶一個哥兒,你們要便領去吧!”

恰好領著阿吱小麽趕到的慶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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