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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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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36

“阿父,斷親吧。”

柳二苗一家四口跪了一屋子,柳老爺子指著他們鼻子痛罵。

他著急給柳玉瓷定親,不就是怕有朝一日真開放科舉,老二全家搬去縣城、府城,乃至京都,自此天南地北、難逢難遇,再沾不上半點好處了麽。

想也知道,他們搬家,是不可能捎帶上自己和老大一家的。

唯有趁早將瓷哥兒親事定下,把人留在身邊,才好時時拿捏,處處占便宜。

屆時,巖小子若出息得中三甲,不論去哪做官,把他阿父阿爹帶上,瓷哥兒可不就孤立無援了,便只能倚仗自己和老大家作為娘家人為他撐腰。

有瓷哥兒在,還會怕老二和巖小子撒手不管?

老二家如今威風,單手指縫裏漏點出來都夠自己和老大他們享福的了。

何況他惦記的不止手指縫那點。

只是沒料到,二苗鐵了心要斷親,正如昔年萬氏因過於操勞小產,他亦是這般磕了三個響頭,鐵了心要分家。

他訥訥開口:“不、不成的,我朝重孝道,你阿父我尚在人世,如何敢斷親呢?此乃我柳氏一族家務事,你請裏正也沒用,族長定不會同意。無故斷親,不孝不悌,你想被柳氏一族除名嗎?”

“那便將我這一脈逐出宗族罷。”

不等柳老爺子發作,裏正先勸他族譜單開一脈便是,犯不上鬧到這地步。

然柳二苗態度少有的強硬。

他不再是過去那個憨厚老實、唯唯諾諾,只知蒙頭苦做的莊稼漢了,誠然人是要有根的,宗族同氣連枝、和衷共濟,其力不可小覷。

可若根是爛的呢?

從根芯開始發爛腐朽,如疫病一樣逐漸蔓延開來,努力往上生長的枝葉得多拼命,才能逃脫被病氣疫毒傳染的命運?

逃不掉的。

根爛了便敗了。

當斷則斷!

隨兩個孩子將來是想科舉入仕或經商養家,鵬程萬裏或偏安一隅,只願他們無拘無束、平安順遂。

“斷親吧,兒子不孝,我們以後就單開一本族譜,不勞父親掛心啦。”

語罷,又是一叩首。

“你!”柳二苗油鹽不進,老爺子失了力氣,顫巍巍跌坐在身後凳子上,既氣忿又懊悔。

前前後後張羅,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和豬肉鋪張家連婚書都簽了,得了聘銀和允諾的好處,事辦砸了,後頭跟張家怕是還得亂糟糟鬧一場。

噢,連金首飾都送出去了!大兒媳說什麽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結果呢?

他沒好氣得剜了一眼大樹媳婦。

不多久,柳族長到了,開口也是一頓痛罵。

聽說起因是柳正私自替柳玉瓷定了一門親,且張家小子又是個不著四六、花天酒地的,也把柳正罵了一通。

今時不同往日,現下巖小子已有秀才功名,正就讀於縣學,京中又有林家拉拔,前途大好,怎就如此糊塗啊!還敢拿柳玉巖名聲脅迫,傷了情分,連族譜都不願留了。

柳族長長籲短嘆,苦勸二苗:“二苗,斷親之事有我做主,族譜給你們單開一脈,如此可好?何必鬧得逐出宗族呢?這可是天大的事,意氣不得吶!我看今日先斷親,你們回家冷靜思量思量?”

柳二苗沈默以對。

萬沅沅握著丈夫的手,給他無聲支持。

柳玉瓷心底是想堅決斷親的,脫離族譜亦無妨。他素日同月哥哥通信,聽他講京都軼聞、朝堂樂子,大抵感覺陛下也是不喜宗族勢力的。

但他不好開腔,哎,科舉路難,第一難是家族血親給的。

柳玉巖不怕得罪人,也不怕阿父事後怪他,“柳族長無須浪費口舌再勸,我們一家人心意已定,有什麽後果一起承擔。”

“你一孩子,有什麽……”

“族長,玉巖的意思是我們一家人的意思,就這樣吧。”

於是,柳二一家在裏正與族長、院內外看熱鬧的村裏人共同見證下,同柳老爺子、柳大家簽下了斷親書,而後柳族長將他們從族譜劃去姓名。

屋外竊竊私語聲漸起,有說柳老爺子確實過分的,也有說柳二苗不顧念親情、小題大做的。

柳二苗他們一概不理,拿了斷親書便回。

既是斷親,聘禮未經手,信物已取回,婚書就不作數了。

回到自家屋裏,柳二苗神情落寞,萬沅沅亦悵望低徊。

柳玉巖為轉移註意力,提及自己突然回村的因由。

“父親爹爹,聖上政令已下,科舉改制,自頒布之日起,哥兒女子亦可參與科舉!”

柳玉瓷原是半蹲在阿爹身側,趴他腿上撒嬌逗爹爹阿父開心,聽聞好消息,瞬間擡頭跟兄長確認:“哥哥,真的?!”

“千真萬確,是教諭大人收到京都飛鴿傳信送來的消息,故而比朝廷驛站遞信快些。我一得知消息便向先生告假回來了,沒想到正好撞上……”

“阿父,我猜不日縣令就會張貼告示昭告全縣百姓科舉改制之事。今歲時間已過,來年二月瓷哥兒便能報名童生試了!”

“太好了!”柳玉瓷歡呼一聲,蹦起來抱住了哥哥,心花怒放。

柳玉巖年歲漸長,人沈穩許多,平素不茍言笑,眼下也忍不住喜笑顏開。

柳二苗夫夫對視,而後眼眶發酸,喜極而泣。

真叫他們等到這天了。

徐徐圖之,他們甚至做好了十年往上、十五、二十年的準備,喜訊倒是來得比預計的快。

“爹爹,哪用得了二十年。”

柳二苗瞅著他,“你莫要馬後炮。科舉制度自古如此,太祖更明令禁止哥兒女子參與,聖上此舉一改祖宗之法,實乃開天辟地,其中該有多少艱難阻力,不要說二十年,就是三四十年又有什麽稀奇的?”

柳玉瓷想了想,給阿父說:“唔……可能因為聖上也想哥兒做官,他等不了那麽久吧。”

“這話從何說起?”

“噓……”柳玉瓷壓低聲音,“阿父阿爹,我只是自己感覺哦,我覺得他很喜歡皇哥兒。”

萬沅沅戳他湊近來的腦門,“你呀,帝後感情好,後宮僅君後一人,喜歡自家哥兒不是應當的。”

“哎不是,就小皇子不是兩歲了嘛,皇哥兒和小皇子,我感覺他還是更喜歡皇哥兒。”

柳二苗、萬沅沅仍一頭霧水,倒是柳玉巖琢磨出幾分意思,“瓷哥兒,你的意思是聖上屬意皇哥兒做……”

“啊,我只是自己感覺嘛,哥哥,不可妄議皇家事哦!”

“你呀,好好,不議。不過你倒提醒我了,科舉改制順利,或有小皇子出生之故,皇位後繼有人,那些頑固不化的守舊派老臣才肯暫放戒心,擁護聖上而非使絆子。”

“哥哥,還有爹爹林叔麽的報社報紙呀,現下各地都很支持哥兒女子讀書開智呢!”

“是,說來還有我們軟軟一份功勞呢。”

柳玉瓷聽哥哥喊乳名,當即撅起嘴,雙手叉腰表示抗議,“哥哥,不許叫軟軟啦!”

“哦,不叫軟軟,那是蓮花先生?”

“哼嗯!”

萬沅沅和柳二苗被科舉改制吸引全副心神,果然不再為斷親之事憂心。

萬沅沅慶幸,“幸好斷親書已簽,阿父再幹涉不到瓷哥兒了。今兒真是好日子,你們想吃些什麽,爹爹去做,我們好好慶賀慶賀!”

柳玉瓷報了一串菜名,末了添了句想去莊子,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小夥伴們啦!

待他們晚上聚在莊子,李嬸又是備一桌子好酒好菜慶祝。

一整晚,柳玉瓷的嘴巴都忙得很,要負責吃飯,要負責嘰嘰喳喳說話。

左側吳煦替他夾一塊肉,柳玉瓷就要轉頭跟他說:“煦哥哥,我好開心呀!明年我可以考童生試啦!”

“嗯嗯,知道了,真是太好啦!”

“嗯嗯,煦哥哥,不如我們一起去考吧?”

“……”那就不是很好了。

微不可見地,吳煦的手一抖、又一抖,肉差點便宜了地上的螞蟻。

右邊張蕎給她夾一筷子炸魚餅,柳玉瓷再轉頭跟他說:“蕎哥兒,我真的好開心哦,我可以考狀元啦!”

“嗯嗯,知道知道,瓷哥兒定能高中!”

“嗯嗯,蕎哥兒,我們一起去考吧?”

“……”

張蕎的笑容僵了僵,“瓷哥兒,我是奴籍,考不得的。”

“啊……”柳玉瓷笑容倏地一收,糟糕,“不對,蕎哥兒,我早早想好了的呀,我去跟林叔麽買你的賣身契,再去縣衙改籍,趙叔叔那麽厲害……”

張蕎止住他,“瓷哥兒,不行的。”他的奴籍是聖上定的,趙大人又能如何。

他看了眼雙親,搖搖頭不願多說,以免掃了大家興致。

柳玉巖看穿他的窘迫,輕咳一聲轉移話題,以過來人經驗吩咐弟弟童生試的註意事項,“餘下不足一年光景,可要安心備考。”

“嗯嗯會噠!我可要拿案首呢!”

吳煦鼓掌支持:“行嘛瓷哥兒,這份自信完全得我真傳,有我風範了哈。”

柳二苗笑他口氣不小。

柳玉瓷認真發問:“那我想考狀元嘛,若連案首都拿不到,還考什麽狀元呢?”

“有理有理!”吳煦力挺,“就該這樣自信,第一,輕松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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