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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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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22

“喪盡天良的畜生!”

柳二苗氣憤不已,以掌擊幾案,桌上茶碗震動灑出不少茶水,可見其氣狠而力大。

萬沅沅在旁摟著孩子們安慰,聽林北押著老婆婆講完來龍去脈,整個人都是懵的。

婦人夫郎生產,本是鬼門關前走一遭。

姓吳的不仔細侍候,反花大價錢買通接生婆去害命!

向前未曾聽聞他夫婦二人有嫌隙仇怨啊。

何至於此!

不對,王文泉不是吳家隔壁王夫郎牽線相看的麽,吳煦阿娘罵奸夫淫夫,這是早有首尾了?

他問老婆婆,來了村裏幾次,該見過吳家續弦,是不是當年抱走她孫子的夫郎。

老婆婆點頭,是他。

現在想來,他昔日應是故意塗黃了臉,又戴著布巾裹臉,問就是長了痘子不便見人。

雖刻意隱藏,但眉眼、說話口氣都像,差不離了。

冷靜下來分析一通,便大致猜出來真相。

吳煦阿娘孕中不查,吳勇跟王文泉搞到了一處,她發現後一時情急早產,怕是說了什麽等孩子生下饒不了他倆,要把人浸豬籠之類的話,那對奸夫□□一合謀,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老婆婆說,吳家提前數月就花了比尋常高的價錢把她定下接生。

莫不是早生謀害之心?

此處可疑,還要再探查思量。

再說這老婦,原以為照顧吳煦他們生意,是個和善的,沒想到心這麽狠!又狠的不夠幹脆,害人害己。

一連串的事情砸下來,繞得他頭疼。

他又想,王夫郎是個好的,應該是好的。

得找人過來問問。

報官定是要報的,先把相關人喊到一處,把事情理順了,請個狀師,弄個章程出來。

柳二苗拍板,“今兒先這樣,林北,你帶這老婦回莊子讓張管事好生看起來,我明日跑一趟縣裏找個靠得住的狀師。”

牽扯上命案,還是去一趟縣裏,請個好狀師,再縣衙打點一下。

他們東山村在亓鎮之下。亓鎮地處縣城隔壁,屬交通要道,近些年更是商貿繁榮,是堪比縣城的大鎮。一般事務由縣丞代管。

但這樁官司牽扯上人命,縣丞職權不夠,便是去鎮衙,也會移交上一級衙門。

林家生意做得大,往前鋪子也有過糾紛和官司,但沒處理應對過那麽大的官司。

跑一趟縣裏,他好有個底。

此外,他再把報官後可能的後果一一跟吳煦分析講明,最後確認一遍,他是否真的決定報官。

開弓沒有回頭箭。

別的暫不論,他若報官,無論結果如何,不孝名聲是定要背上了。

吳煦很肯定,“要報官的,殺人了……是殺人啊……”

他接受過二十一世紀法制教育,雖然熊,也不過是打架鬧事逃課,犯法的事想都不敢想的,法網恢恢,總該要付出代價的。

柳玉瓷眼泡又紅又腫,哭了好幾回,想到煦哥哥可憐要哭,想到他阿娘命薄要哭,想到老婆婆居然這麽壞覺得真心錯付又哭,現下眼眶仍水汪汪的。

他一路回來都緊緊牽著吳煦和張蕎的小手。

吳煦難得的不再缺心少肺,始終悶不吭聲,想到曾跟殺人犯叫板就一陣後怕和惡寒。

張蕎一時不知該安慰誰,眼睛亦紅紅的。

三人互相依偎著,靠在萬沅沅身上汲取力量。

萬沅沅讓蕎哥兒和阿煦今夜睡柳家,他夕食煮點安神湯,給他們壓壓驚。

其他五個孩子臉色也不好,個個似蔫了的鵪鶉,都吃了再回。

又問二苗,“用完飯我把王夫郎找來問問。再有村裏出了大事,要不要知會裏正一聲?”

想到裏正,柳二苗沈默片刻有些擔心,“就怕裏正不同意報官,吳家出了命案,整村的名聲都要受累,唉。”

“若是不提,報了官,官差拿人仍要知道的。”到那時,裏正心裏有了膈應,往後日子就過不順暢了。

“我們先把事理順再談吧。”

晚間大柱和狗子走了一趟王夫郎家。

怕遇上吳家人,沒讓吳煦過去,他倆自告奮勇為小夥伴分憂。

王夫郎到了柳家屋裏,萬沅沅沒請他坐,直截了當問他為什麽介紹王文泉給吳勇。

王夫郎被問懵了,“啊……萬家哥哥,我不知王文泉是個刻薄的,真不知,我是想著阿煦剛出生,吳勇求到我面前說想討個續弦照顧孩子,王文泉是我娘家遠親,兩邊一說和就成了。我也後悔,尋了這麽個人,苦了孩子。”

他以為柳家是為吳煦這麽多年受的欺淩撐腰。說了那麽樁親,他良心也難安,而今吳煦也算得遇貴人啦,他高興。

把積攢數年的慚愧牢騷一吐為快。

豈知,萬沅沅安靜等他說完,給他炸了個大雷,告訴他王文泉與吳勇早就勾搭上了,是利用他過個明路。

不止勾搭上了,還惡向膽邊生,害人性命!

“天殺的黑心肝的東西!”

“喪良心,真是喪良心吶!我命苦的大妹子餵!”

吳煦親娘仁善,脾氣好,待人大方,左鄰右舍相處皆不錯。王夫郎乍一曉得她是被謀害的,傷心落淚,心中悔意更甚。

“我怎麽就著了他們的道,給阿煦招了個禍害當繼小爹呢!”

他要給吳煦磕頭認錯,吳煦哪裏肯,忙躲萬叔麽身後。

既是無心,好心辦壞事,萬沅沅一改冷臉,客氣請他落座,喝些茶點緩緩。

王文泉表示若是報官,他也願意作證,定要為大妹子和吳煦討回公道。

*

第二日,柳二苗駕莊裏的馬車趕去縣裏,邀常來常往的縣衙師爺喝了頓酒,酒席上傾吐一番吳煦遭遇,師爺是個玲瓏人,當即推薦了縣裏有名的訟師金大狀。

金大狀常為窮苦人奔走,只象征性收一點酬金,在百姓之間很有口碑。

他隨柳二苗回了十裏莊園。柳家周圍人多嘴雜,還是莊子裏談話方便。

魏夫子亦在。

事關重大,學堂那邊由柳玉瓷和張蕎領著餘下孩子背書、練大字。他帶著吳煦在這邊。

師者為父也。

除了吳勇,他沒有長輩做主,柳家到底不是正經長輩,上了公堂,魏夫子更名正言順些。

金大狀聽聞吳煦在讀蒙學,道是狀告親父不妥,“我朝極重孝道,無論吳勇是否犯罪,子告父,先受二十大板,再背一世汙名,不值當。”

此前沒人跟吳煦說過要打板子,“啊,要打板子?可是,孝道的話,為娘親討公道就不算孝順嗎?”

自是不算,出嫁從夫,女子哥兒地位如何與漢子相比。

萬沅沅事先也沒想到這點,“那不行,光是二十大板,阿煦身子骨哪受得住。”

金大狀建議他們,魏夫子若同意,可代學生首告。

魏夫子有秀才功名,見官不跪,他們占理,縣令多少會賣點面子。雖以夫子身份出面狀告吳父有些牽強,可吳煦外家無人,也說得過去。

魏夫子心善,憐惜學生遭遇,果斷同意,“也好,便由為師首告罷。”

萬沅沅嘆一聲,此番過後,魏夫子在村裏怕是要遭拎不清的人記恨,小學堂亦前路未蔔,不知會是何境遇。

老婦聽他們議論,自知罪孽深重,想要彌補一二,“若我自去縣衙自首呢?那就妨礙不了吳煦名聲了吧?出了命案,官府總不能不查,且我不是你們東山村的,我要自首你們裏正也攔不住我,怨不了你們。”

如此更好!

“只是人命官司,堂前敲鼓,無故指認他人害命,一概先打十板,你可受得住?”

“受得住受得住,沒關系,我該得的。”

故此,金大狀便作為老婦的訟師,替她草擬一份自告狀紙。

幾人商定好對策,隔日一早便去了縣裏。

走前,萬沅沅去裏正家知會一聲。

裏正見他們報官心意已決,又是接生婆自告,不好再說什麽。

眾人走後,他抽著水煙,唉聲嘆氣。

給吳家通風報信定不可能,吳煦那孩子實在命苦,可往後村裏名聲……唉,恐怕好人家都不肯嫁到村裏或娶村裏哥兒女娘了。

愁啊。

怎麽出了這麽個不是人的東西!

另一邊,柳家一行人直奔縣衙。

瑀朝告狀流程一般是寫狀紙,遞交給衙門門房,請門房轉交師爺,師爺會依據事情輕重緩急,挑揀重案要案呈報縣令,擇期升堂。

若是民事類糾紛,會有師爺先行調解,雙方接受便算事了,不必過堂。調解不成,就要等師爺排案子,等縣令發話再進行審理。

若是刑事類案件,又不願按上述流程慢慢等的,便可去敲衙門前的堂鼓,擊鼓會引起周遭百姓註意,稍後有衙役接過狀紙直接遞給縣官,由縣官決定是否立即升堂辦案,或擇日再審。

但是,擊鼓鳴冤者,不管狀告何人,所謂何事,需先受十大板。

子告父,則二十。

他們選擇直接去擊鼓,不能等吳勇和王文泉反應過來跑路。

金大狀陪同老婦拿著狀紙在衙門口擊鼓鳴冤。

其餘人站在人堆裏,暫未上前。

鼓聲一傳數十裏,很快就有民眾聚集起來。

人群裏有跟金大狀相熟的,有受過其恩討回公道的,還跟他打趣:“金大狀,又為咱老百姓請命來啦?這回又是什麽案子?”

金大狀笑而不答,只說讓他們等著升堂旁聽。

前日柳二苗跟師爺打過招呼,是以,衙役將狀紙遞進去,不多時便來傳訊,縣令大人準備升堂啦。

擊鼓鳴冤,須公開審理,故堂外站滿了圍觀群眾。

老婦挨完十板子,身上血呼啦擦的,開口便是自告,全場驚呼聲一片。

她將往事娓娓道來,又哭又悔,直指吳家漢子威逼她使了手段謀害自家媳婦性命。

縣令聽罷,問:“本案可有苦主在場?”

魏夫子領著吳煦步至堂前,讓吳煦只管跪拜縣令,不必開口。

他道自己乃孩子老師,替他將多年苛待委屈細細說給大人,其後又有柳家夫夫和王夫郎上前作證。

縣令大人驚堂木一拍,命衙役速速去東山村拿人。

蘭竺縣民風淳樸,圍觀百姓都多少年沒聽見這種驚世駭俗、喪心病狂的命案了,頓時議論紛紛。

有人同情孩子自幼喪母,有人痛罵漢子滅絕人性,有人對老婦遭遇既憐又恨。

吳煦不知被全場氣氛感染了情緒,還是原主沒有散去的靈魂作怪,低泣不止,不多時,變成嚎啕大哭。

聽者心痛,聞者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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