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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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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野18

大集過後,幾人照常在小學堂念書。

做生意時放肆膨脹的心情收一收,做學問要沈心靜氣。

柳玉瓷、張蕎知道先前做學問有雜思,落下功課了,認真跟先生認過錯,日日手不釋卷、口不絕吟。

心無旁騖,連說書都不感興趣了!

真真為難吳煦。

他安分沒兩天,就覺得屁股凳上有刺,也可能是癢癢粉,致使他抓耳撓腮的、渾身不自在。

這日子一下子又無趣了。

但要他準備下次趕集的貨物,他一個人沒幹勁,幹不動一點。

“煦哥哥,要不你跟我們回萬家村吧?”

“萬家村?”

“嗯,那日大集,阿爹他們遇上外祖了,邀我們後日回去吃寶寶的滿月宴。”

“嘁,集上碰巧見了才隨口一請,你們這關系不怎麽樣啊?”

“……”

柳玉瓷想到兄長念叨說,那日還是白白聞見他狗兄弟的味道,拽著他們碰上的外祖一家,話趕話說起張羅宴席的東西,才想起請他們。

好像是有點點奇怪。

“唔……可能忙忘了叭。”

吳煦戳戳他鼓起的腮幫子,“那行叭,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相邀,小爺我陪你一起去瞧瞧。”

正好見識下古代酒席呢。

*

喜宴當日,柳玉瓷、吳煦和先生告了假。

柳玉巖在鎮上讀書,來回奔波勞累,就沒讓他去。

宴席安排在午間,柳家人吃過朝食便出發,趕牛車過去差不多一個半時辰能到。

路上,柳二苗趕車,萬沅沅在轎廂給兩個孩子,主要是為吳煦介紹娘家那邊的情況。

萬家村不像東山村,各個姓氏的人混居。

萬家村的人多是姓萬,幾乎每家往上幾代都能攀上親。同姓之間十分團結、護短,外姓人極難融入。

萬沅沅親娘就是外姓人,他阿父在外做工時認識,娶回村的。婚後不多久,便有了孩子,可惜好景不長,萬沅沅四歲便沒了娘親。

之後,他阿父娶了新婦。後娘生下兩個孩子,兒子小他六歲,女兒小他八歲。

今日要去吃的就是他弟弟二兒子的滿月酒。

“煦哥哥,他們壞!”

聽阿爹提及小舅舅的兒子,柳玉瓷忙跟吳煦告狀。

“他們敢欺負你?”

“嗯,他家的小哥哥,搶我東西,還踩碎我的竹編小白!”蕎哥兒阿兄給編的縮小版白白,軟軟可喜歡了吶。

他家大兒子虎頭比柳玉瓷年長一歲,身量要高,塊頭又大,被雙親和阿奶慣的無法無天。

每次柳玉瓷去做客,有點好吃的好玩的,他看上就直搶,搶不過就幹脆弄壞。

柳二苗和萬沅沅為自己孩子出頭呵斥過,他阿奶便哭天喊地說他們欺負小孩,引來四鄰圍觀幫腔。

有理說不清。

萬老爺子管過、訓過,可他常年在外做工,他在家,倒還聽話點,一不在,家裏人就故態覆萌,繼續寵著,要星星不給月亮。

故此,柳玉瓷很不願意來阿爹娘家。

“討人嫌的熊孩子,就該治治他!”

吳煦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是他人口中的熊孩子。

柳玉瓷扯扯他,“煦哥哥,他不是熊,是虎頭。”

“……”“行叭,虎頭就虎頭,他再敢欺負你,你看我怎麽把他揍成紙老虎。”

說罷,他心虛地看了眼萬沅沅:糟糕,忘記裝乖寶寶了,可別覺得他成天打架鬧事,不喜歡他了。

萬沅沅聽他一心維護自家哥兒,哪會有不好的想法,只覺他瘦瘦弱弱一個小孩子,護軟軟護得緊,心裏更熨帖。

有些腌臜事不便告訴孩子,他適才沒說。

他娘親因是外姓人,被他爺奶不喜,丈夫時常外出,遠嫁無父兄倚仗,村裏排外,又沒能交上一二好友。

心中郁滯,且坐月子落下病根,終是早早撒手人寰。

後娘不是個好的,刻薄寡恩,簡直是翻版王文泉。爺奶認為哥兒不值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得後娘作踐人。

他原先在娘家的日子,也不比吳煦好。

是以,他看這孩子,頗有同病相憐之感。

昔日吳煦不常出來走動,怕生的很,他唏噓卻無奈。而今兩個孩子玩在一處,常來常往,他便盡力相幫,當是……幫幫那個年幼孤苦的自己罷。

*

萬家村村口,萬老爺子佝僂著身子站著,像是在等人,左右張望,正好跟車廂裏撩開簾子探頭探腦的柳玉瓷對視上。

“阿爺,爹爹是阿爺。”

柳二苗將車趕至老爺子身邊停住,扶夫郎和倆孩子下車。

“阿父,你怎在村口?”

“家裏幫不上忙,來村口接你們。”說著,從衣兜裏掏出一塊棉布包,顫著手將花生酥糖遞給孩子,“軟軟吶,來,阿爺給吃糖。石頭……這不是石頭吧?”

不等萬沅沅解釋,柳二苗道:“阿父,石頭在私塾沒回,這是我遠方表親家孩子,現來投奔我,就一起來了。”

“好,好孩子,一起吃吧。你們在外頭吃,別被你虎頭哥看見。”

萬沅沅見老爺子這般,欲言又止,攙起他胳膊一起慢慢走去萬家。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是怨父親的。

他以為是阿父的默許,才有後娘十幾年變本加厲的苛待。不然一個屋檐下住著,再怎麽,也不該絲毫不覺他的處境艱難。

在娘家的十幾年間,他們父子間關系極淡漠。

他猶記得出嫁前夜,阿父避著所有人將一包銀子遞給他,道是偷摸給他攢的嫁妝。

足足十兩銀。

二苗接他出門時,萬老爺子更是哭成了淚人,一個勁拍著二苗的肩。

弄得他酸澀又無措,逃離萬家的喜悅登時被澆沒了小半。

不過也僅此而已。

兩家往來不多,他每次回家父子間還是淡淡的,一個不善言辭,一個不知從何說起,隔閡已深。

轉機在柳家分家那陣。

柳家老兩口是個偏心的,彼時柳老太還在,他們不願分家,想二房繼續賣苦力供養大房。平素憨厚愚孝的柳二苗終於硬氣一回,便是凈身出戶也要分,他們竟真不肯出半個銅板。

裏正好說歹說,他們才只給一畝水田三畝旱田,二房四口人分完家連個落腳的地都沒有。

在破廟將就幾日,被聽聞消息趕來的萬老爺子接回了萬家村安置。後娘萬氏為此鬧了好大一通,他方知萬氏竟是個如此蠻不講理、尖酸刻薄的。

父子倆第一次促膝長談,終是解開彼此心結。

萬老爺子從前不知他阿娘辛酸,後來不察他日子難過,自責不已。可萬氏已娶,又生下一兒一女,輕易不好再休棄。

往事難追,千愁萬緒,換一夜白頭。

不過,萬氏這人,比王文泉要聰明能耐,知道萬沅沅和趙大人、林老板交好,身後有貴人。近些年,總想找由頭親近一二,全然當昔日的齟齬未發生過。

萬沅沅懶得看她虛偽嘴臉,平日與老爺子多在鎮上走動,無事是不回萬家村的。

此次集市上碰見,亦是萬氏開口請人,萬老爺子本不願這點小事勞他們跑一趟。

他們兄弟關系又不好。

然萬沅沅不想阿父難做,萬氏既敢來請,他便應下。

反正現今是萬氏得捧著他。

待他們走進萬家院子,裏頭熱熱鬧鬧的一堆人,萬氏的女兒女婿一家、兒媳娘家、相熟的村裏人都在,辦了十桌席。

饒是忙成陀螺,萬氏仍眼尖地第一個發現柳家人到場。

她樂呵呵迎上來,舊日裏從不肯擺的好臉色,現跟不要錢一樣,“呀!沅哥兒來了。這是軟軟吧,快快進來,就等你們呢。”

萬氏賣力笑著,想來挽萬沅沅,被側身避開。萬沅沅半點不理,攙著他阿父徑直往裏走。

她又想去牽瓷哥兒。

柳玉瓷輕哼一聲,不情不願叫了聲虎頭奶奶,和吳煦手牽手、嘀嘀咕咕追著阿爹走。

“煦哥哥,她就是虎頭奶奶,面上笑嘻嘻,背後兇巴巴,我不給虎頭東西,她臉上就黑乎乎的想吃我。”

“敢情笑面虎啊。”

呵,這是捅老虎窩了。

“她敢吃你試試,小爺今天不當哪咤,做回打虎的武松,咱不怕他們!”

柳玉瓷細細打量吳煦的單薄身軀,大概是連虎頭都打不過的,要是二毛哥哥在就好啦。

他小大人似的背起空著那只手,“教訓”道:“煦哥哥,打架不好。沒關系,軟軟變聰明啦,不帶東西來呢。”

他們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好夠傳進後面跟來的“笑面虎”萬氏耳朵裏。

萬氏聽他們咕噥,又是老虎又要打虎,一口牙險些咬碎,卻仍不忘賠笑,一張臉都快扭曲了。

萬沅沅關心孩子,回頭望兩眼,瞥見萬氏這副青紅交錯的表情,心中暗爽。

柳家四人進去堂屋簡單露個面,萬沅沅象征性塞個紅封給小寶,便陪著萬老爺子往主桌就坐。

萬家那些個沾親帶故的,想扯話頭、嘮家常,親親熱熱地喊這叫那,一概被老爺子借口他們舟車勞頓要歇息應付過去了。

連他做阿父的尚且沒臉求沅哥兒幫襯,他們算什麽觍著臉來討嫌,不夠丟人的。

因主桌位置有限,到底是小寶滿月宴,沒道理叫萬氏等人和親家們去別處,便只好把柳玉瓷和吳煦安排到隔了幾桌的小孩桌。

柳二苗和萬沅沅一左一右坐在萬老爺子身邊。

萬氏招呼親家和鄉親們隨之落座。

鞭炮一響,便是開席。

席上菜色不錯,萬老爺子今兒有哥兒哥婿作陪,格外高興,一杯接一杯地勸哥婿酒,定要喝個盡興。

萬沅沅忙著勸,可別把二苗灌醉啦,待會得趕牛車回去呢。

這邊廂歡歡喜喜,都沒顧得上兩個小的。

另一邊拍著胸脯保證會保護好瓷娃娃,絕不叫任何人欺負他一根毛毛的吳煦,已經跟人幹起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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