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山野19

關燈
在山野19

“打死你!打死你!”

“你個龜孫、小王八蛋,敢欺負小爺護的人……”

“虎頭,虎你姥姥!”

吳煦話放得狠,卻是被壓在身下動彈不得那個。

沒辦法,虎頭太大塊啦。

對比之下,吳煦實在太瘦小,昔年虧損太過,即使最近好飯好菜補著,想真正養好身體結實起來,也不在一朝一夕。

比力氣是不想了,可他出手刁鉆、善用巧勁,專挑對方肉薄的鎖骨、膝蓋等部位連掐帶踢,抑或拿腦門磕人眼睛,用膝蓋骨攻人小小虎。

明面上虎頭壓著吳煦猛打,實則他才是痛得齜牙咧嘴那個。

吳煦不光自己打,還給柳玉瓷打眼色,配合他丟“暗器”攻擊。

所謂暗器,便是核桃、果脯核、硬糖之類的硬物,有什麽砸什麽。

小小一顆,看準了使上吃奶的勁往肉臉上砸,既痛又叫人分心。

柳玉瓷接收到信號,邊委屈巴巴喊別欺負煦哥哥了,邊眼疾手快,趁虎頭把臉轉過來時丟“暗器”。

事情發生的快,同桌小孩都楞著,沒誰上前幫,喜宴上人多聲雜,隔了桌的萬家那邊還沒註意到動靜。

附近察覺的鄰裏長輩只當好戲看,亦不插手。

論私心,他們自然偏幫一個村的虎頭,可受欺負的是個眼生的,沒看虎頭都壓著人打了,那有什麽好摻和的。

等其餘小孩反應過來想幫著打吳煦,柳家夫夫已被好心人尋來了。

“軟軟!”萬沅沅心疼地抱住自己哥兒,細細檢查他有無受傷。

“阿爹,我沒事哦,快幫煦哥哥……”

柳二苗沈下臉拉住虎頭的拳頭,把人甩開,扶起吳煦,幫著拍灰塵,檢查傷口。

“柳叔叔……”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打完架竟有家長不著急臭罵他乖戾、惹是生非,而是……輕輕地為他撣去塵灰,堅定地將他護在身後。

“呀,怎麽了這是?”萬氏是跟在柳二後面來的,瞧著虎頭沒什麽傷,心放回肚子,但話不能這麽說。

“我的乖寶!誰欺負你了?沒天理啦,在主人家就敢……”

萬沅沅沒好氣道:“你的乖寶,誰欺負得了,他不欺負人就不錯了!在場的哪只眼睛沒見到他壓著阿煦狠打,這便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虎頭虛歲十二,一大一小、一強一弱,誰欺負誰一目了然。

萬氏哪管這些,反正她家虎頭不能挨欺負。他打人,拳頭還疼呢!

她雖想討好萬沅沅,仗著層親戚關系,讓柳家漏點好處,可一觸及到孫子的事,她火氣上來就不管不顧了。

左右萬沅沅是撇不下他老父、要盡孝的。

“乖孫餵,他們打疼你沒?”

虎頭真心實意地回他阿奶:“疼!阿奶我可疼了。”甚至帶上了哭腔。

萬氏心想孫子這回配合挺不錯,像那麽回事,嘴上繼續,“可憐的孩子,你親阿麽偏疼外人不幫你,以大欺小擺臉色嚇唬你,老頭子你評評理,鄉親們……”

“評理?評什麽理?”萬老爺子喝多了,腳步虛浮,走的慢。

他聽幫工的老嬸子說大孫子在打柳家倆孩子,憂心軟軟受欺負,心裏急,走起來搖搖晃晃,幾次險些絆倒被老嬸子扶穩。

現卻見撒潑的又是萬氏,喜氣盡消,“你個攪家婆娘,胡攪蠻纏什麽?你寶貝孫子惹事生非,把人打得鼻青臉腫,你可真有臉惡人先告狀!講別人欺負他?他不欺負人都稀奇了!”

“大喜日子被你們鬧的,你要嫌我萬家日子過不舒坦,回你兄弟家住去。”

萬老爺子此回是真怒了,適才多歡喜,眼下便多冒火。

萬氏聽他要趕自己回娘家,慌了,怎麽……往前也沒說過這種話呀。

向來自己只管撒潑,一哭二鬧三上吊,萬老頭惹不起便躲去鎮上東家鋪子住,等一陣氣消了,家裏缺油水缺銀錢,她學幾句軟話又哄人拿著工錢和肉回來。

還能真休了自己不成。

“老頭子,你瘋了?喊我回兄弟家,你這是逼我一頭鉆水井裏,好一了百了啊!”

萬氏大兒子幫腔,“阿父,你怎好為了外人這樣逼阿娘。”

萬老爺子看見游手好閑的大兒子更來氣,“你給我閉嘴,就你們娘倆寵的虎頭無法無天,成天欺淩弱小,再不好好管教,長大了做欺男霸女、橫行鄉裏的惡霸嗎?”

“虎頭,給人道歉!”

天不怕地不怕的虎頭,素日最怕阿爺動怒,他身上還疼,才不想道歉,嘟嘟囔囔半天說不出話,給急哭了。

阿爺叫他憋著,他不敢哭又憋不住,起了哭嗝,上氣不接下氣,再拿手擦臉,鼻涕水和眼淚糊了一臉。

柳玉瓷見狀,縮進阿爹懷裏,嫌棄道:“好醜哦!”

吳煦也埋在柳叔叔腰上偷笑,偷雞不成蝕把米,活該。

虎頭的道歉暫時等不到。

柳二苗拉過兩個孩子,問明事情起因。

原是虎頭今日見柳家帶了個陌生小孩,柳玉瓷親親熱熱喊他哥哥,有什麽好吃的果脯糕點,一個勁往他手上、兜裏塞。

他看不慣,惡念又起,罵吳煦是野孩子,來蹭席不要臉。

吳煦不在意,安慰為他鳴不平的柳玉瓷,說他病發了得離遠點,可別被傳染,末了還側過身“好心”提醒虎頭有病治病。

虎頭被噎了一口,罵得愈發難聽。

還搶食,吳煦夾什麽他搶什麽,就不讓好好吃,最後不小心砸了一個碗,湯汁濺到柳玉瓷臉上,吳煦怒了,掀翻他碗就揮拳過去。

“有完沒完?!癟犢子,你敢欺負瓷娃娃!”

……

“嗚嗚……阿爺你聽他都承認了,就是他先打我!”

萬老爺子聽了,甩他一耳光,“不想吃飯別吃了!道完歉給我關屋裏餓兩天,讓你欺負弟弟們,讓你糟踐糧食。”

萬氏想替孫子求饒,到底是被遣回娘家的話嚇住。更別提當著鄉親的面,臉都丟盡了,後來個把月不敢踏出家門。

老爺子還在放話,“你們幾個誰也不準求情,想開口就一起關起來思過!”

他壓著虎頭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歉,又給鄉親們賠罪,家門不幸,打擾了他們吃喜酒的興致。

親家那邊,也就是虎頭的外祖一家,曉得這事的確外孫子不對,方才不敢在萬老爺子氣頭上相勸,致火上澆油。

等熱鬧散去,才陪虎頭娘親一起湊上前勸兩句,罵一罵嚇一嚇,虎頭吃了教訓知錯了,就別關屋裏挨餓,長身體的時候可遭不住餓……

虎頭娘膽小柔弱,這個家裏講話最沒份量,此刻抱著被嚇哭的小寶,點頭應是。

兩個小的在後面竊竊私語,偷著樂。

吳煦笑得合不攏嘴,偏嘴角被打青了,齜牙咧嘴的。

柳玉瓷指指他嘴角,“煦哥哥,你別笑了,這裏青青的,痛痛。”

“不疼,我都……”他做賊似的望了望周遭人,趴瓷娃娃耳邊小聲說:“我都打他身上啦,既疼,別人又看不出,他比我慘多啦!你外祖還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這就叫智取!”

柳玉瓷見虎頭吃癟,也很高興,可不敢笑太過。

吳煦反勸他,“你笑吧,別憋出內傷。他活該有今天,我就不信其他人沒被欺負過,現在不偷著樂。”

他話音剛落,隔壁就有小孩應道:“沒錯沒錯,叫他仗著自己高壯欺負人,活該活該!”

“就是就是。”

“看,本大俠今兒是為民除害!”

“嗯嗯,煦哥哥是大英雄,嘿嘿。”

柳二苗和萬沅沅見兩個孩子心情沒受影響,寬了寬心,辭別老爺子就想走。

鬧成這樣,剩下的酒也喝不下了。

萬老爺子無奈嘆氣,愧疚漸深,早知今日做什麽娶這種攪家精,離間他們父子感情。

萬沅沅安慰他,言改天鎮上再好好敘敘,柳二苗亦道來日陪他一醉方休。

他們走前還特地找了剛才傳話的老嬸子道謝。

“老婆婆,是你啊!”“萬叔麽,就是這個老婆婆那天市集包圓了我們最後的貨品。”

“是麽,那可真巧!嬸子,謝謝您給我們遞話。”

老嫗竟有些不敢直視吳煦。

她擺擺手,“不、不客氣,沒幫上什麽,竈頭有活沒幹完,我就先忙去了。”

柳二苗看她這麽大把年紀還出來做活,可憐兩句,結果萬沅沅告訴他們,“嬸子只是看著顯老,實則才五十出頭。本是村裏響當當的接生婆,日子不差的,蓋因家中孩子不成器,日夜操勞,也是苦命人。”

思及她人苦厄,唏噓不已。

同時更慶幸自己稀裏糊塗倒嫁對人,結交一二知心好友,半生淒楚換如今苦盡甘來、萬事順遂。

算萬氏瞎貓碰上死耗子,難得做了件好事。

“啊,我以為她七八十吶。”

混這麽慘,還買那麽多糖畫,是有多喜歡哦。

“哎,怪我,我真是個平平無奇糖畫小天才!”

柳玉瓷聽他自吹自擂,欲言又止。

吳煦以為他質疑自己的糖畫技術,遂扮鬼臉嚇唬他,逗得人哈哈笑。

少頃,柳二苗牽來牛車,幾人正要離開,又被萬氏女兒喊住。

她剛才一直拉著相公站在外圈,感覺看她娘撒潑跟看猴戲似的,不敢摻和也不想摻和。

一直想找機會跟大哥聊兩句,猶豫不決,怕討嫌、又怕萬氏見到給他惹麻煩。

“大哥,對不住,我娘她……”

“不關你事,別放心上。”

柳玉瓷已經坐上牛車了,等不來阿爹就往轎簾外探腦袋,“芳芳姨姨,坐車車呀。”

他記得這個姨姨,會給軟軟吃糕糕!

萬氏重男輕女,萬芳芳在娘家的處境也只比同父異母的大哥好一點。

她膽小,不敢反抗蠻橫的親娘,但心不壞,自幼會節省自己口糧偷偷接濟兄長。

從前在萬家,除了阿父,萬沅沅唯獨感受過的那麽點微薄的善意,也就是萬芳芳在他被萬氏關進柴房後,偷摸遞進來的粗糧饅頭了。

萬沅沅招呼他們上車,萬芳芳因兄長未曾遷怒疏離的態度,喜溢眉梢,笑著抱女兒進轎廂。她相公不好跟,哥兒漢子有別,就同柳二苗一起坐外邊駕車。

幾人有說有笑地離開萬家村,擺脫陰暗潮濕的過去,自今以後,忘前塵,舊事莫提,赴他日,前程遠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