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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 臣想一舉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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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臣想一舉三得

◎劉徹:你給朕滾!◎

長安的春日, 寒意尚未完全褪盡,料峭的東風卷著渭水河畔新抽嫩芽的柳條,帶來濕潤泥土的氣息。官道兩旁, 原本蕭瑟的原野已悄然染上點點新綠,間或有幾樹耐寒的野杏, 枝頭綴滿了粉白的花苞, 在微冷的空氣中倔強地綻放,暖意將席卷這廣闊的八百裏平原。

通往長安的寬闊直道上,期盼壓倒了初春的微寒。

寬闊的直道兩側, 早已被肅穆威嚴的甲士清場戒嚴。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銳士如同沈默的鋼鐵森林,從巍峨的城門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長亭。代表天子威儀的玄色大纛、繡著龍虎紋樣的赤紅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巨大的幡幢投下莊嚴的陰影。金根車、玉輅、五時副車等天子鹵簿依次排開,華蓋如雲,流蘇垂地,在尚顯蒼白的春日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金光。龐大的鼓樂隊肅立待命,編鐘、建鼓、排簫、竽笙等禮樂之器靜默無聲,卻散發著無形的威壓。

霍彥擱遠處打眼一瞧, 只覺得浮誇的緊,活脫脫的暴發戶樣子。霍去病倒是喜歡得緊,眼裏都閃著光。

劉徹身著玄色十二章紋冕服,頭戴通天冠,十二旒玉藻垂於額前,端坐於金根車之上。他目光灼灼, 不顧體面探頭望向道路的盡頭,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與期待。

太子劉據, 穿著太子冕服, 被安排在禦駕旁一個加高的軟墊上, 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模仿著父親的威嚴,只是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和時不時扭動一下的身體,暴露了他孩童的好奇與不耐。衛子夫,以及衛家翹首以盼的親眷們,無不引頸而望。他們身後站著被強行“爭取”來位置的霍光,身著整潔的青衿深衣,年紀雖小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沈穩,只是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緊握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整個長安,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支凱旋之師的到來。

三十裏外,旌旗招展處。

衛青統帥的大軍主力,正沿著官道緩緩推進。經歷苦戰與漫長歸途,將士們臉上雖有風霜之色,但精神卻異常振奮,腰桿挺得筆直,甲胄擦得鋥亮,步伐整齊劃一。勝利的榮光與歸家的渴望,讓他們忘記了疲憊。

後軍之中,李廣騎著馬,鍥而不舍地圍著霍彥的馬打轉,嗓門洪亮,“泰安侯!春和!你看這柳條,抽得多好!待會兒進了城,老夫請你吃長安新開的炙肉鋪子!那滋味,嘖嘖……”

霍彥正覺得劉徹浮誇,迎面撞上李廣,他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涼涼地回了一句,“彌路侯,安靜些,陛下在看著呢!”

李廣一噎,隨即梗著脖子,“陛下在看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呢!”

話雖如此,音量還是自覺降低了幾分。

在震天動地的樂聲與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霍彥隨衛青、霍去病一同下馬,抱拳躬身行禮。未等他們完全拜下,劉徹已大笑著從金根車上疾步而下,張開雙臂,如同迎接歸家游子的老父,一把將衛青、霍去病和霍彥三人同時攬入懷中,老父親樂得跟二百斤的胖子似的,炫耀得意全寫在臉上。

霍彥只覺得擠。

他突然羨慕起他阿兄的面無表情來,因為劉徹這玩意兒說話好大聲,震得他耳朵疼。

“回來了!都回來了!”劉徹還在講,洪亮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炫耀般的得意,震得近在咫尺的霍彥耳膜嗡嗡作響。他只覺得被擠在三個成年男子,尤其是劉徹那個大體格子中間幾乎喘不過氣,他心中無比羨慕阿兄霍去病那張無論何時都能維持面無表情的臉,因為他想死一死。

好不容易被劉徹放下,霍彥感覺自己像被揉搓了一遍。劉徹紅光滿面,一手拉著衛青,不由分說將他請上自己的金根車驂乘,那車太招搖,金箔飾軾,傘蓋垂五彩羽葆,但實在是太和衛青心思了。衛青傻乎乎地就上了,霍彥有時候都懷疑劉徹那老頭子是知道他舅舅就喜歡這些個金啊,銀啊,五顏六色,花裏胡哨的,勾搭著他舅舅驂乘。

當然,這是劉徹對大將軍無上的榮寵,霍彥也不能沒有證據就亂說。

內侍恭敬地引著他與霍去病登上了緊隨其後的另一輛華麗寬敞的副車。他便也上了車,車內鋪著厚軟的錦墊,熏著淡淡的蘇合香。

霍去病剛坐下,霍彥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車簾就被猛地掀開,一顆毛茸茸的大腦袋探了進來,正是被劉徹“趕”下禦輦的太子劉據!

“阿言兄長!”劉據手腳並用地爬上車,目標明確,一頭紮進霍彥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小臉仰起,做出西子捧心狀,聲音帶著誇張的哽咽,“據兒想死你們了!每思及二位兄長在漠北餐風飲露,據兒就食不下咽,痛在心間,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演得情真意切,若非霍彥深知這小子的底細,差點就要被他蒙騙過去。他低頭看著懷裏這顆大腦袋,忍不住輕笑出聲,手指點了點劉據明顯圓潤了些的臉頰,“可我瞧著據兒似乎壯實了些,果然食不下咽,所言非虛。”

一旁的霍去病忍俊不禁,伸手撥開霍彥額前被劉據蹭亂的碎發,眼中帶著笑意,指點道,“你阿言兄長能用清減博同情,那是真清減了。你就不必了。”

劉據被戳穿,小臉一垮,頓時覺得跟這兩個“無趣”的大人玩不下去了。他眼珠一轉,目光落在車廂角落那只被霍彥帶上車、正蜷著打盹的雪白幼虎身上,瞬間亮了起來,“好漂亮的小貓!”

他伸手就想抱,白虎兒有點傻,還沖他喵了一聲。

霍彥正嫌抱著這沈甸甸的大孫子手酸,見狀立刻如蒙大赦,將小白虎塞進劉據懷裏,“去吧。”

劉據擼著溫軟的小老虎,覺得它像極了小漂亮,一時之間,悲從中來,“漂亮兒若在,他的崽兒估計也這麽大的,都該叫我伯父了。”

他邊嘆氣懷念自己的好玩伴,邊問霍彥這老虎有名字嗎,他以後也養一只。

霍彥點頭,就是它的崽,白白勺,還一本正經的科普道,他不叫你伯父,叫叔祖父。

白白勺,白的。

劉據不明白他的惡趣味,只覺得他起名越來越古怪。

[白白勺?哈哈哈,白的!]

[言崽起名越來越敷衍了!]

[實錘了!起名廢本廢!]

霍彥瞥見視野邊緣飄過的彈幕,哼了一聲,懶得理會這些不懂欣賞的家夥。

劉據的註意力很快被轉移,抱著“白白勺”揉搓,一口一個好孫兒,他平時常在宮中,在玩伴們中間需要樹立威嚴,從不講廢話。記下來,只有霍彥和霍去病這兩個兄長能容忍他去抱怨一二。

他其實說想念,是真的很想。他小嘴又叭叭地說開了,跟著霍彥東拉西扯,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已故的淮南王之女劉陵身上。當年淮南王劉安謀反事敗,牽連甚廣,劉陵作為核心人物自然難逃一死。但她在長安經營多年,人脈盤根錯節,許多暗線當時並未完全挖出。

“聽說最近因為鹽鐵官營的事,查賬查得厲害,又勾帶出不少豪族跟那劉陵有勾連,”劉據小大人似的說著,帶著一絲他這年紀不該有的世故,“這兩天長安的廷尉獄可熱鬧了,血流成河呢!父皇氣壞了。”

他縮了縮脖子,沒再說下去。

劉徹什麽都忍不了,背叛更忍不了。

現在脾氣暴著呢,若非這次大勝,估計軍中也有不少人要遭殃。

[淮南翁主劉陵?那不被咱殺了,骨頭都化灰了還不放過?劉豬豬小心眼實錘!]

[野史說她裙下之臣可多了:丞相田蚡、岸頭侯張次公、游俠郭解、內侍嚴助…]

[還有更野的!說她勾搭過大將軍衛青,還跟陛下有一腿,情意綿綿,陛下還許諾過娶她呢!]

霍彥的目光在掃過“衛青”二字時驟然頓住,眉頭輕蹙,隨即恢覆如常,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市井流言,道聽途說,豈能當真取信於人!”

他說罷,心中卻豁然開朗,先前疑惑為何劉徹對衛青麾下一些將領封賞不足,甚至刻意忽略,原來根子竟可能埋在這陳年舊案裏!他在心中暗罵那些不知死活的家夥,竟敢與逆賊有染,拖累舅舅!

那麽,是否是他會錯了意。劉徹只是在怪舅舅沒有約束好下屬。

是對是錯,驗證一翻就知道

他心中千思萬轉,劉據的傾訴欲還未完,他更喜歡跟霍彥說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多是劉據抱怨他那異母弟王夫人所生的皇子劉閎,還有李姬生的兩個兒子,如何分走了父皇的寵愛。更讓他煩惱的是,劉徹四年前設立的繡衣使者。

“那些人說是巡視天下、監察百官,可我總覺得他們像影子一樣跟著我,把我的一舉一動都報給父皇!”劉據撅著嘴,委屈巴巴,“父皇現在對我都沒以前好了……動不動就訓斥……”

他說累了,情緒明顯低落下去,抱著“白白勺”,小腦袋耷拉著,像只被雨淋濕的小狗。

霍彥看著他,隨手從車窗外折了一根細長的草莖,手指翻飛,幾下便編成一只活靈活現的草螞蚱,遞到劉據面前,“嗯。你太子做不穩了。才做了不到三年,舉世皆敵。”

他說罷,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閉目養神的霍去病。

霍去病眼皮都沒擡,薄唇輕啟,蹦出一句話,“他活著,萬幸。”

劉據徹底emo了,抱著草螞蚱和小老虎,小臉皺成一團。他不甘心地小聲反駁,“那…那也沒懸到那種地步。”

他的小白臉上,那雙遺傳自衛子夫的漂亮杏眼撲閃撲閃,帶著倔強的水光。這孩子,幼時輪廓酷似劉徹,如今長開了些,這雙杏眼卻像極了衛家人,仿佛是劉氏的皮囊下,藏著衛氏的筋骨。霍彥覆上他的眼睛,輕笑,“就算懸成那樣又如何?你還坐著。”

劉據心中那份因父皇疏遠而產生的頹喪,被他這偏坦的話一頂,滿心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死死抿著唇,不願再開口。

他與劉徹的關系一直很好,但是現在卻因為種種原因,不再親近了。

[寶寶別哭!麻麻愛你!]

[完了完了,歷史線收束了?沈迷方術、寵信江充,巫蠱之禍…]

[嗚嗚嗚我的小據兒,戾太子啊…]

車廂空間足夠寬敞奢華。霍彥看著情緒低落的劉據,伸手將他摟進自己懷裏,順勢懶洋洋地倚在霍去病堅實的肩膀上,翹起了二郎腿。他把下巴輕輕抵在劉據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慵懶笑意。“小據兒長大了,你看,長大了,你就知道誰喜歡你,誰不喜歡你。”

劉據仰起小臉,眼眶微紅,梗著脖子,最終還是把臉埋進了霍彥帶著淡淡熏香氣息的衣襟裏,悶悶的聲音傳來:“那也不能差別這麽大呀!阿母天天叫我躲著劉閎,劉旦,還有李姬,別惹他,免得父皇厭惡我…”

霍彥輕輕拍著劉據的脊背,語氣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你小子,哭啥!你還沒到眾叛親離的地步呢,你瞧瞧,我,你去病兄長,你的三個姊姊,你母親,我母親,家裏眾人包括小光,哪個不對你珍之愛之。”

“你避他鋒芒,不服就幹!幹得過,陛下不偏袒你,我偏袒你。幹不過,你去病兄長會幫你抽。不夠,我叫上舅舅,咱一大家子罵一句都不得讓你吃了虧。”

霍去病也皺起了英挺的眉,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劉據的小腦袋,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據兒不能欺負我們珍愛的據兒。”

這話有些拗口,卻直白地表達了立場。

劉據猛地擡起頭,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那雙杏眼裏重新燃起了亮光,帶著一種被點醒的恍然和堅定。

“孤就說阿母說的不全對!孤憑什麽要忍讓他!” 他挺直了小身板,屬於太子的驕傲重新回到臉上,“孤是太子!”

父親的寵愛,太子的尊榮,他一步也不能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屬於兒子的那份寵愛本就有限,去病兄長和阿言兄長分去一些他心甘情願,但剩下的,他劉據要牢牢抓在手中,寸土不讓!

這念頭一起,如同野火燎原。劉據說幹就幹,一時熱血上頭,也顧不得什麽後果了,掙紮著就要跳下車,“孤要去父皇那裏!孤要陪著父皇和大將軍!”

他這虎勁兒上來,真是攔都攔不住,顧頭不顧腚,要去打擾劉徹與大將軍驂乘。

他說著就要跳車,虎的一批。

霍彥無奈,只得向霍去病投去求助的目光,同時飛快地在劉據耳邊低聲囑咐了幾句關鍵的話。他對霍去病的應變能力放心得很。霍去病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長臂一伸,精準地拎住了劉據的後衣領,如同拎一只不聽話的小貓崽。他另一只手放在唇邊,打了一個清越嘹亮的呼哨。

一匹黑馬立刻小跑著靠近副車。霍去病拎著劉據,身形矯健如豹,一個利落的翻身便穩穩落在馬背上,而後單手持韁,動作行雲流水,引得周圍護衛的衛士都忍不住側目。他將劉據放在身前坐穩,雙腿一夾馬腹,駿馬輕快地踏著小碎步,瞬間便追上了前方緩緩行進的禦輦。

霍去病輕叩金根車的車窗。

車窗打開,露出衛青略帶詫異的臉,劉徹道,“去病?你不是在後面車上?”

霍去病在馬上抱拳,聲音清朗,“回陛下,車內氣悶,臣請為陛下開道!”

他話音剛落,懷裏的劉據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小腦袋,聲音清脆響亮,“據兒跟去病兄長一起開道,保護父皇和大將軍!”

看著兒子騎在馬上,一個俊逸不凡。一個小臉上洋溢著孺慕與興奮,神采奕奕,劉徹心中那屬於父親的柔軟愛意瞬間被點燃,湧上心頭。方才因戰事糧草被挪用而生的陰郁似乎也淡了不少。

“胡鬧!快下來!”劉徹臉上帶著笑,語氣是難得的溫和,“到朕這裏來,別耽誤了你去病兄長跑馬!”

說著,竟示意整個龐大的儀仗隊伍暫停行進。

侍從連忙上前。劉徹親自探身,從霍去病懷中小心翼翼地將劉據接了過來,抱進了溫暖寬敞的金根車內。

車駕只停駐了一瞬,便重新啟動。霍彥唇角微揚,從袖中摸出一卷閑書翻看起來。

此刻,寬敞華麗的副車內只剩下霍彥一人。他樂得清靜,舒舒服服地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帝王的座駕固然尊貴,但論起行駛的平穩舒適,自家精心打造的車駕還是比不上,有時候,也不要小瞧工匠與九族之間的羈絆。

正愜意間,車簾一動。霍去病竟也回來了。他已卸了甲,穿著一身舒適的玄色窄袖深衣,發冠也解了,墨發隨意披散。他看也不看霍彥,徑直走到軟榻邊,挨著霍彥躺下,然後極其自然地將頭枕在了霍彥的腿上,閉上雙眼,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安穩。

天大的事情,此刻也阻擋不了冠軍侯補覺的興致。

霍彥低頭看了看腿上這張即使在睡夢中也難掩好相貌的臉,無奈地笑了笑,將手中的書卷輕輕覆在霍去病微涼的眼瞼上為他遮擋光線,自己也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看起書來。

唉,天大的事,也得先睡好再說。

車輪轆轆,碾過初春的長安官道,向著那座象征著權力頂峰的未央宮,緩緩行去。前方,長安巍峨的灰色城垣已在望,城樓上,玄色大纛在春風中招展,如同巨獸睜開的眼睛,渾濁一片。

未央宮,宣室殿。巨大的青銅仙鶴宮燈,鶴喙銜著明珠,吞吐著碗口粗的牛油巨燭火焰,金色的光暈潑灑在深廣殿堂的每一個角落。殿宇深廣,雕梁畫棟,朱漆廊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藻井上繪著日月星辰與祥雲瑞獸。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將天宇星河搬入了人間帝闕。

編鐘磬瑟奏著恢弘的樂音,是李延年新編的曲子。

霍彥覺得他甚有才華,只可惜不能長期為他的戲樓編曲。

“九歌畢奏斐然殊,鳴琴竽瑟會軒朱。”

柔婉的謳者吟著長歌。中央巨大的鎏金狻猊獸爐,炭火熊熊,燃燒著昂貴的沈水香與蘇合香,馥郁而略帶辛辣的香氣,與殿中鼎俎間蒸騰的鹿炙、熊蹯、炮豚的豐腴肉香、以及浮光的醇厚氣息交織彌漫,令人沈醉又隱隱窒息。

“璆磬金鼓,靈其有喜。”

舞姬身著輕薄的雲英紫綃舞衣,臂纏金環,足踏珠履,在殿中翩躚起舞,水袖翻飛如流雲。列席的宗室貴胄、文武百官,皆身著華服,或著深衣廣袖,或披錦袍貂裘,玄、纁、青、紫各色織錦在燈火下流淌著華光,玉帶鉤、金印綬、犀角簪點綴其間,珠光寶氣,冠蓋如雲。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劉徹高踞於丹墀之上的禦座。他換下了沈重的冕服,只著一身玄色十二章紋常服,赤緣鑲邊,他面色紅潤,興致極高,頻頻舉杯,接受著群臣的敬賀。

衛青坐在禦座左下首首位,身著絳紫色深衣,束玄端大帶,佩青綬金印,神色沈靜溫和,面對讚譽只是謙遜地微微頷首。

霍去病則坐在衛青對面,解了鹖冠,墨發束以金環,更襯得面如冠玉,英姿勃發。他很明顯對座次不滿,面色不愉,除了舊部,沒人敢去敬酒,擾他的興。

霍彥換上了一身天水碧絹帛深衣,衣緣以皂色織錦鑲邊,束一條嵌綠松石螭紋銅帶鉤的革帶,腰間醒目的墜了塊瑟瑟石的玉佩,玉冠寶帶,只要一回長安,他就打扮得富麗堂皇,偏生長得實在俊俏,讓人只覺華彩逼人。

霍去病瞧著他,他神情慵懶,懶洋洋地舉杯。

“黼繡周張,承神至尊。”

霍去病舉杯,未言什麽。

霍彥自覺與旁人歡鬧起來,他坐在曹襄下面,對面是主父偃,那老小子瞧見霍彥就笑,輕舉手中的酒。

"百官濟濟,各敬厥事。”

霍彥在滿堂燈火中瞧見他的口型,他在說,賀泰安侯如願以償。

霍彥舉杯,滿飲一杯,而後就笑。

如願,救人,救萬人,他如願。

“長麗前掞光燿明,寒暑不忒涚皇章。”

歌聲轉而激昂,舞女的衣袖旋飛,漢朝的蓬勃氣象,盡皆入目,仿佛要人溺死在這繁華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樂聲漸歇,舞姬斂袖退下。殿內的喧囂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禦座。劉徹放下手中的耳杯,杯沿沾染的些許葡萄酒漬在燈火下如同凝固的血珠。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他清了清嗓子,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禦座。

“去病!”劉徹的聲音洪亮,帶著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儀,霍去病擡頭,報拳施禮。劉徹目光轉向霍去病,笑容加深,“你的那個宅子朕早就為你置辦好了,在北闕甲第,引渭水為池,移終南奇石。府邸規制、用度,皆比照列侯最高等!府邸已建成,你即日便遷入新居,開府建牙吧!”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附和與艷羨之聲。北闕甲第是長安城最尊貴的地段,緊鄰未央宮,非功勳卓著或皇親國戚不可居。當然這無可艷羨的,主要是開府建牙!這意味著擁有獨立的屬官體系和行政權力,位極人臣!霍去病他才剛及冠啊,這恩寵,簡直曠古爍今,無以覆加!

衛青溫和的笑容微微一滯,而後腰挺得更直了,末席的衛廣也滿臉都是紅意,全是驕傲意味。

哎呀,我家崽爭氣的嘞。

滿堂之中無人得見霍去病握著酒杯的手指,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猜到他只是口上答應,心裏是不願意的。

他掃了一眼傻笑的舅舅,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霍彥,與他對了個眼神,隨即起身離席,行至殿中,單膝跪地,動作幹凈利落。

“臣霍去病,叩謝陛下天恩!”他的聲音清越激昂,充滿了感激,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誠摯無比,“猶記兩年前,河西初定,臣奉詔還朝。陛下於此設宴,撫臣肩背,溫言相詢道去病年已弱冠,功業彪炳,可願擇淑女,成家立業?”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在燈火下或諂媚、或敬畏、或好奇。最終,他的目光落回那高高在上的禦座,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少年意氣的銳利。

“臣當時,年未及冠,血猶未冷!對陛下、對朗朗乾坤、對身後十萬枕戈待旦、誓死追隨的漢家兒郎,立下誓言,臣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冠軍侯這是在拒絕天子賜府?好大的膽子!

劉徹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陡然沈了下來,“去病啊!匈奴已滅,冠軍侯可成家了。”

你個死小子,你公然拒絕朕,你想幹嘛!

霍去病擡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直視著劉徹,毫無畏懼,只有一片赤誠,“今日,幸賴陛下神武,將士效死!漠北王庭,已為焦土!單於之首,懸於北闕!狼居胥山,永刻漢銘!瀚海之波,映我漢旗!匈奴之國,確已煙消雲散!”

“然焉知祁連殘雪之下,無有死灰欲燃?草莽之中,無有豺狼磨牙?西域三十六國,鷹視狼顧,朝秦暮楚!焉知彼輩心中,無有效匈奴之意,覬覦我漢家膏腴!”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陛下賜我字綬之,就是叫我為大漢謀太平的。臣,霍去病,又豈敢以金玉雕琢之華堂,易吾之甲胄,以絲竹管弦之靡音,易戰馬嘶鳴。”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冷堅硬的地磚。

“臣之所願,戰馬在側,枕戈待旦。一日塞上烽燧未盡熄,一日不敢卸甲!一日宇內胡塵未盡掃,一日不敢言家。求陛下成全!”

說罷,他又一次重重叩首。

“臣請將冠軍侯府所資及臣的所有賞賜盡數捐於所有埋骨於戰爭的將士親眷。”

他帶他們過去,卻沒能把他們帶回去。

所有的話都是真心,霍去病治軍極嚴,他要求他的將士令行禁止,言出必行,他是富貴鄉裏出來,他年少不知道為什麽國家有撫恤,家中仍有將士妻女哭泣,為什麽舅舅還要舍錢去貼補那些傷殘的將士。後來,他看著阿言,他的眼一步一步向下,原來戰爭殺不死的人,可以死在饑餓,死在寒冷。

霍去病一身赤誠,他做不了阿言,對民生那般熟悉,可濟萬民。他只傾盡他能有的,濟他能濟的。

話音落,餘音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回蕩、碰撞。比起那“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誓言,或許將軍未忘功下的白骨更讓人覺得感佩。

殿內眾人,尤其是那些衛青與霍去病舊部,無不為之動容。就連一些中立的大臣,也暗暗點頭。

劉徹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他盯著跪伏在地的霍去病,眼神覆雜,有惱怒,有欣賞,又愛又恨,恨他不願依著他的計劃走,又愛他,他愛霍去病勝過劉據,他看著他的小將軍一步一步長成搏擊長空的鷹鳥。

去病食天子鹿,來日為天子獵一只更大的。

混小子!

沈默片刻,劉徹才把目光轉向衛青,心道,你看看他,他一點也不聽話。可衛青只一心看著跪在殿中的外甥,眼眶微熱,心中百感交集,他甚至想起身給孩子扶起來,地上多涼啊。

“去病……赤膽忠心……志慮忠純……朕……深為感佩。” 劉徹心都涼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既如此……冠軍侯府之事……朕允了。”

“謝陛下隆恩!”霍去病再次叩首,聲音洪亮。

然後沒事人一樣退回座位,劉徹恨得牙癢癢,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落在了霍彥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阿言,你沒有志向吧!”

霍彥心中一句mmp,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慵懶平靜,起身離席,行至殿中,與兄長剛才的位置平行,躬身行禮,然後一句譴責就出“臣怎麽沒有!臣有,臣自少時便立志要濟民救世。”

“朕知曉,這不你晉位搜粟都尉,專司農桑糧秣。”劉徹被他一懟,語氣平淡,卻字字都像要咬牙,“你那宅子太遠,恐有諸多不便。朕已命人於尚冠裏為你尋了一處清幽雅致的宅院,離少府官署也近。三四日後,你便遷過去吧。如此,也方便你專心國事。”

來了!

霍去病握緊了拳。劉徹分離衛霍的第一步被擋回,第二步立刻指向了霍彥!將他從衛青府中剝離,孤立出來。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彥身上。這位年輕的泰安侯,會如何應對。

霍彥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孺慕的懇求。他沒有立刻謝恩,反而微微提高了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幾分天真,“那個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衛青,帶著濃濃的依賴,“臣自幼喜歡熱鬧,那個宅子就臣一個,臣不習慣,要不這樣臣搬回大將軍府吧,大將軍待我如父,府中上下亦視我如親子。臣自搬離後,就舍不得離開舅舅,也舍不得離開家。”

劉徹的牙癢癢,不聽話,不聽話,兩個逆子。

他瞪衛青,你看看逆子!衛青在帝王的瞪視下,軟軟一倒,果斷裝醉。他又瞪霍去病,逆子,教壞弟弟!霍去病被瞪就回瞪,渾不在怕的,劉徹咬牙切齒。

臺下霍彥蓄力下一個大招,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對著劉徹,用全場都能聽清的聲音,清晰地說道,“陛下!臣鬥膽,有一不情之請!《詩》雲: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桑梓之地,父母之邦,人之根本也!臣母衛少兒一直未嫁,而今老邁,無人奉養。臣雖姓霍,然血脈之中,半屬衛氏!臣鬥膽,請陛下許臣改隨母姓,認祖歸宗,自此名為衛彥。如此,臣便能朝夕侍奉阿母膝下,盡人子之孝,更能心無旁騖,為陛下、為大漢,效犬馬之勞,不負搜粟都尉之重托!此乃臣肺腑之請,懇請陛下成全!”

“哐當——!”

不知是誰失手碰翻了耳杯,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一向沈穩的衛廣低著頭,抓著亂的杯子,最後也裝醉了。

娘耶!大兄耶!少兒耶!阿言猛的耶!

阿言把他阿母婚給離了!

見過衛少兒的滿座公卿全成了鵪鶉,衛少兒老邁,咳,衛夫人平日裏健步如飛,那壯得很,這不說瞎話嗎?

當然有腦子的都研究起霍彥的改姓了,從霍改衛,這不僅僅是搬不搬家的問題,這是要徹底將自己融入衛氏血脈,讓衛青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能力出眾的“親子”繼承人。這簡直是對劉徹衛霍分家策略最直接的、釜底抽薪的反擊,比霍去病拒 絕賜府還大膽,還決絕。

有種還是泰安侯!

衛青的腦子嗡嗡的響,那個他把自己的萬金都賠上夠不夠,劉徹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徹底消失,死死釘在霍彥身上。

逆子!

“胡鬧!”劉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震怒,瞬間壓過了殿內的所有嘈雜!“姓氏乃宗族所系,祖宗所傳,豈能兒戲更改?!你個恃寵而驕,狂悖無狀的小子,此等荒誕不經之言,休得再提!”

他胸膛微微起伏,顯然被氣得不輕。

霍彥改姓衛?這絕不可能!這不僅會讓衛青的勢力更加穩固膨脹,更會向朝野傳遞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衛霍一體,牢不可破!這完全違背了他制衡的初衷!更重要的是,這個逆子!他違逆朕,不光違逆,混蛋玩意兒,他還反攻上了。

“朕賜你府邸,是體恤你為國操勞,便於公務!”劉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已定,毋庸再議!待新宅收拾妥當,即刻遷入!還有改姓之事,不準再提,退下!”

最後兩個字,擲地有聲。

霍彥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和了然,他不再爭辯,只是深深地、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淚垂眼睫,“陛下不讓臣回家,不讓臣贍養母親,臣……一個人,臣去的那麽遠。”

他這樣子,死豬不怕開水燙。

劉徹還沒答應,主父偃瞇著眼睛,然後決定跟團。

“哎呀,孩子還小,想讓家人陪伴,人之常情,不若讓大司馬驃騎將軍跟著一道去吧。”

他一開跟,汲黯,桑弘羊還有一些大臣也跟著勸劉徹。

劉徹聽著這群人一口一個陛下,孩子還小,成功被架起來。

他掃過眾人,死瞪霍去病,霍去病也回瞪。

“阿言不怕,我回去就搬。”

劉徹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揮袖,“你別搬了,讓你阿兄送,這輩子就躲你阿兄身邊做奶娃吧!”

這話難聽的很,若是旁的官員,這事能被嘲笑三年五載,但霍彥有種成這樣,誰敢笑話他呀。而且官員們想,也許他們越說,這小子越興奮,還能帶冠軍侯來給他們開個眼,被鞭子抽的窟窿眼。

果然,那邊霍彥緩緩直起身。臉上帶著熱切與孺慕,“臣謝陛下。臣的那個院子能捐嗎,我打算捐資朔方。”

劉徹讓他滾回去,然後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算是回應。霍彥如他所願,回到座位,挨個給大人們敬酒,好話不值錢的往外蹦。

這樣子把劉徹給氣壞了,混小子,也不知道說兩句話哄哄他,他的目光望向霍去病,霍去病回了一眼,還在瞪他,他氣急,猛地一揮手,“樂起!舞來!今日慶功,當盡興!”

編鐘磬瑟之聲,在一種極其詭異和壓抑的氣氛中,艱澀地重新流淌起來。舞姬們水袖重舒,卻失去了先前的靈動飄逸,動作僵硬,眼神躲閃,仿佛在無形的刀鋒上起舞。群臣們紛紛舉杯,口中頌聖之詞依舊,笑容卻僵硬如同面具,眼神飄忽,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覆雜目光。

金樽美酒依舊香醇,珍饈佳肴依舊豐盛。

“仲卿!”劉徹端起面前的耳杯,杯中酒液映著他的側臉,想起那兩個逆子,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濃烈的酒液如同火焰灼燒喉管,卻驅不散心冷。他喊醉了的衛青,“仲卿!”

衛青悄然醒了,二人對視個正著,衛青眼神躲閃,禦座上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頓時火燒得更旺了。

你帶出來的,慣的逆子,平白氣朕!

衛青沈默與他對飲,他沒好意思說,陛下,他們倆個你也沒少慣。

【作者有話說】

一點點的刺痛,不虐,對不對?

我會提示,善不善?

一舉三得:①氣劉徹②改姓衛③讓他阿母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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