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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安黎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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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安黎元書

◎霍彥:陛下厭臣,◎

霍彥與霍去病剛回長安不過三月, 霍府的門檻卻幾乎要被踏平了。各色描金繪彩的拜帖、名刺如同雪片般飛入府中,堆滿了門房的案幾。前來拜謁的車馬常常從府門前的閭巷排到街口,華蓋如雲, 仆從如織。

吵吵嚷嚷,活像一堆雲雀。

雖說這些喧囂, 泰半並非沖著他霍彥, 而是奔著那位年僅弱冠便已位極人臣,官拜大司馬驃騎將軍,秩比三公的國家新貴, 霍去病,他阿兄來的。

自漠北凱旋後,聖眷之隆,權勢之熾,一時無兩。天子大手筆的益封,連帶著他身邊那些親信部將都雞犬升天,得了厚賞。他阿兄是這長安城中最炙手可熱、鮮花著錦的頂級權貴。

反觀大將軍衛青的府邸,倒是門庭冷落了許多, 昔日的車水馬龍仿佛一夜之間轉移了方向。

霍彥煩透了這種捧高踩低的世態炎涼,每每回家都像要穿過敵陣。索性包袱一卷,住進了舅舅衛青府上。這可捅了馬蜂窩,劉徹派人申訴,他別扭壞了,申訴也要私下裏來, 還要霍彥滾到他宮中住。

霍彥不搭理他,他現在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鹽鐵、均輸、平準, 哪一樣不是千斤重擔?沒空哄爹。

劉徹就這樣氣著, 平日裏橫挑鼻子豎挑眼,但又舍不得當眾罵他貶他,畢竟他說不幹就不幹的狗脾氣上來,以劉徹現在缺錢跟缺血似的,除了桑弘羊和他,誰敢接爛攤子。所以霍彥也就頂著幾句陰陽怪氣,該幹嘛幹嘛,心裏只嘀咕:姨父還是太閑了!

在衛青府上住著倒也清凈。衛青的幾位心腹舊部時常登門,多是些耿直的武人,私下裏總為自家大將軍抱不平。霍彥深知劉徹不幹人事,把平衡衛霍勢力的鍋甩給了阿兄背,但他作為小輩,不便多言,只能時不時在這些叔叔伯伯面前露個臉,充當個“人質”,表示衛霍兩家還是鐵板一塊,親密無間。

可這些叔伯的心眼全長肉裏去了!非但沒看懂他的用意,反而覺得他上門是來耀武揚威,想逼衛青退位讓賢。他們自認一心為大將軍,便把這份“憂慮”捅到了衛青面前。衛青失笑,轉頭叫霍彥來給幾位叔叔奉茶。霍彥面無表情地端著玻璃漆耳杯進來,聽著那幾人故作拐彎抹角的笨拙試探,心頭火起,手一揚,一杯溫熱的君山銀針就潑了過去,“腦子被狗吃了?老子是來做質子的!兩國友好邦交,差點毀你手裏!”

茶水順著那將領的絡腮胡往下滴,場面一時凝固。

衛青的舊部們:……

阿言孩兒,有時候這官兒真就得你來當!

霍彥潑完茶,面無表情轉身就走,心裏還在滴血,“浪費我的好茶!”

他壓根不怕得罪那些武將,因為那些武將都拿他當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阿言就那個脾氣,哎呀,他就潑我,他又不潑旁人。

果然被潑了一身茶的將領們非但不惱,看著霍彥那熟悉的傲嬌背影,反而都樂得呲牙咧嘴,互相打趣。

“我的個乖乖,阿言親自奉茶,可把老哥幾個嚇壞了!”

“就是就是,阿言這性子,還是這麽直來直去!彎彎繞繞的他嫌累,咱也聽不懂!”

“要不怎麽說咱阿言年紀輕輕就能當大官兒呢?這氣勢!”

“阿言就潑了一盞茶,這脾氣還是好了不少!”

衛青含笑聽著老部下們七嘴八舌,待他們笑夠了,才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去病與我親子無異。”

輕飄飄一句話,便將眾人心頭那點“不平”堵得嚴嚴實實,再無波瀾。

大將軍的衣缽與未來,早已註定要交到霍去病手上。

霍去病頂上,衛青樂得自在,索性告了假,將每日練兵校閱的繁瑣事務一股腦兒推給了霍去病。自己則換上輕便的胡服,或是去城西的馬場與人酣暢淋漓地打上幾場馬球,帶上家中孩子女眷踏青。或是到戲樓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胡床上,聽著新排的戲,就著溫好的浮光,撚幾塊精致的胡麻點心,神情悠哉,著實羨煞旁人。

霍彥就是那個最羨慕的人!今晨,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層,不知不覺深秋己至。霍去病派人捎了信來,一早衛青就催著霍彥回自己府裏去,理由都懶得編。然後大將軍便自顧自地招呼平陽公主備馬,馬蹄聲嘚嘚,又打算出門跑馬散心了。霍彥看著舅舅瀟灑離去的背影,再低頭瞅瞅自己案頭堆積如小山的簡牘、賬冊和待批的文書,心中那份嫉妒簡直要溢出來——他也想放假。

霍去病前段時日不在家,門外的情況倒好了很多。

官署。

窗外幾竿修竹在微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堆積如山的簡牘侍從早搬好了,霍去病一上馬車,幾乎要將那張寬大的書案的簡牘淹沒。

霍去病緊鎖著劍眉,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正伏案奮筆疾書。墨汁在紙張上飛快地暈染開,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感覺自己活脫脫像一頭被套上軛頭的犟驢,整日裏只能悶頭拉磨,不得片刻喘息。

前天是為了陣亡將士撫恤補貼遲遲未能足額下發,他親自去尋主管國庫的大司農桑弘羊。那老狐貍端坐官署,慢條斯理地撥算盤,眼皮都不擡一下,只丟下一句“軍國重事,自有流程章程”,便將他打發了回來。昨天又為安置歸降的匈奴部族、增派朔方戍卒之事絞盡腦汁。匈奴王庭雖破,但廣袤的漠南漠北,處處需要分兵鎮守。更頭疼的是,戰事已歇,那些被征召入伍多年的農家子弟也該解甲歸田了,這遣散安置的千頭萬緒,樣樣都需他過問。還有今年的軍費預算尚未去爭搶,雖然天子有旨意專供他們,但今年又沒了匈奴人,依咱大漢的規矩,預算這東西,向來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去爭,就等著被人分薄。

他煩悶地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趙破奴那幾個夯貨,只會瞪著眼睛“阿巴阿巴”,萬事皆言“全憑將軍做主”。真正有點頭腦、能分擔的寧乘,早就被他支使得腳不沾地,忙得團團轉了。

“好煩!”霍去病低咒一聲,將手中批閱完的簡牘重重丟在一旁,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恰在此時,車駕行至府邸前的大道,又被一人攔下。霍去病不耐地掀開車簾一角,冷冽的目光掃去。那是一個身著儒衫、面容清臒的中年文士,正對著他的車駕深深作揖,口中滔滔不絕,自薦其才。

這已是本月第三十個試圖攔車獻策、以求進身之階的人了。對方的長篇大論霍去病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敏銳地捕捉到一句“衛霍之勢,權傾朝野……”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頭頂,他想一腳將這人踹飛!

他們以為他是舅舅呢,還給三百金和太守之位呢!

他沒那個閑心!

霍去病心中煩燥,“叉下去!”

侍從如狼似虎般撲上,將那還在驚愕中的文士拖離了道路中央。

馬蹄聲響起,“還得問阿言要錢,”霍去病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心中盤算,“桑弘羊那老東西,忒摳!”

回到霍府,那幾株高大的梨樹早落了葉,霍彥還沒回,霍去病繞了一圈,然後信步走進內室,百無聊賴地托著腮,目光落在了榻上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身上。

霍嬗剛滿周歲,裹在柔軟的細葛繈褓裏,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一見霍去病進來,小家夥立刻興奮起來,咿咿呀呀地叫著,手腳並用地朝他這邊奮力爬過來,小屁股一撅一撅,憨態可掬。

按常理,霍去病久經沙場,一身凜冽的殺伐血氣,尋常孩童見了無不畏懼啼哭,便是姨母所生的孩子們幼時也對他敬而遠之。可霍嬗這小東西偏偏不怕,反而粘他粘得緊。霍去病故意板著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在霍嬗軟乎乎的小肚皮上,稍微用力,便將他推得仰面倒在厚厚的錦褥上。小家夥非但不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地傻笑起來,手腳胡亂揮舞著,像是在玩開心他爹陪他玩。

“好玩。”

霍去病緊繃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他索性盤腿坐在榻邊,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孩子圓滾滾的後腦勺,繼續用另一只手輕輕推搡著爬過來的崽子。霍嬗樂此不疲,被“欺負”得口水橫流,糊了霍去病滿手濕漉漉的。霍去病也不嫌棄,只是沈緩地、帶著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用霍嬗身上柔軟的小衣襟,仔細地擦去那些亮晶晶的口水。

“醫官說你身子骨弱了些,”霍去病看著懷中咯咯笑的小人兒,聲音不自覺地放低放柔,“不過沒關系,你仲父說了,他會保你長命百歲,你仲父從不會無的放矢。”

霍彥的駟馬安車碾過長安城平整的朱雀大街,車輪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轆轆聲。暮色漸合,晚風帶著市井即將收攤的喧囂和遠處飄來的炊煙氣息拂過車簾。平日裏因霍彥不喜人打擾,加上霍去病不在,霍府門前還算清凈,頂多幾個門生故舊來訪。可今日大不一樣,門前依舊候著幾十輛不甘心離去的馬車。霍府那兩扇新漆的朱紅大門開合不停,守門的蒼頭跑前跑後,霍彥瞧著他腳上那雙半新的麻履鞋底竟生生磨薄了一層,露出裏面的苧麻內襯來,這是鞋都被磨破了。

家裏都沒人,往哪兒跑?

稟剛滿周歲的嬗兒嗎?

霍彥下了車,不少人眼都亮了。尤其那守門的蒼頭,見到自家主君的車駕,如同見了救星,老遠就小跑著迎上來,壓低聲音急道,“主君,你快進去,君侯說一會兒就鎖門。”

霍彥面無表情,瞥了一眼那幾個探頭探腦的訪客,立刻被眼疾手快的家仆近乎是“架”著護送入府。他前腳剛邁過高高的朱漆門檻,守門的蒼頭後腳就“哐當”一聲將沈重的府門關上,落下粗大的門栓,徹底閉門謝客,還不忘扯著嗓子吩咐:“快!把後角門也閂上!”

霍彥:……,你今天就鎖門唄,我還知道東墻根有個狗洞,非開個破門。

蒼頭面對他的神經病,很是習慣,只當沒聽見,抹了把汗催促,“主君快進去吧,君侯等著您呢。”

霍彥樂了一下,然後風風火火地去找霍去病,他身上還穿著那身莊重的玄色朝服,寬袍大袖,腰間束著金鑲玉的革帶,顯然是聽聞霍去病找他,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下便匆匆趕來。

霍去病一見他,如蒙大赦,立刻將懷裏還在傻樂的霍嬗像遞個小寶貝似的捧到霍彥面前。“喏,給你抱!”

霍嬗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換弄得有些懵,他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眼前這個一身華服、氣息溫和的仲父,又扭頭看看榻上那個穿著輕便深衣、眉目冷峻但剛剛還在逗弄自己的阿父。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俊朗面孔,對於剛滿周歲的小娃娃來說,實在是個巨大的認知挑戰。小家夥左瞅瞅,右瞧瞧,小腦袋歪著,一臉的茫然困惑,似乎在努力分辨。

霍彥連忙擺手後退一步,示意霍去病把孩子放回榻上,“快放下!我這一身朝服,金鉤玉飾的,棱角鋒利,萬一刮傷了嬗兒細嫩的皮肉可如何是好?”

他說著,俯下身,目光落在霍嬗粉嘟嘟的小臉上,眼中自然而然地漾起一片暖融融的笑意。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捏了捏霍嬗胖乎乎、帶著小窩窩的手背,聲音溫潤,“乖孩子,小嬗兒真乖。”

霍彥的目光在霍嬗天真無邪的笑臉上流連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信手從腰間繁覆的綬帶下,解下一方小巧玲瓏、溫潤瑩白的羊脂玉印,塞進霍嬗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他手指的小手裏。那玉印雕工精湛,印紐是一只憨態可掬的辟邪獸。

霍去病眼尖,一眼便認出那印紐的獨特形制和上面用精美小篆刻著的兩個字——平陽!

電光火石間,霍去病立刻想起了多年前那個春日午後。他跟阿言一群半大少年縱馬馳騁,玩瘋了竟踏壞了平陽侯曹襄封邑的麥田,被一群憤怒的農人當賊扣下。彼時年少氣盛又怕被舅舅衛青責罰的霍彥,急中生智,一把扯過同行、正嚇得臉色發白的曹襄腰間符信,冒充平陽侯本尊,板著小臉一番“訓斥”,竟真唬住了農人,大搖大擺地脫了身……

“哈!”霍去病忍不住放聲大笑,爽朗的笑聲在內室回蕩,驚得窗外枝頭棲息的幾只麻雀撲棱棱飛走。他指著懵懵懂懂抓著玉印、正試圖往嘴裏塞的霍嬗,戲謔道,“你小子好福氣啊!這麽小就得了平陽侯的信物!以後想去哪片麥田撒野都成,多大的福氣!比你阿父和仲父當年可強多了!”

往事歷歷在目,帶著少年時特有的莽撞與鮮活。

霍彥聞言也輕笑出聲,眉宇間是一片難以掩飾的濃重倦怠,連眼下也泛著淡淡的青影。他揉了揉眉心,動作間帶著深深的疲憊。

他太累了。

鹽鐵官營、新推的“均輸平準”調控國計……這些千斤重擔幾乎全壓在了大司農桑弘羊的肩上。桑弘羊是個徹頭徹尾的“聚斂之臣”,他眼中只有如何快速為天子、為國庫攫取巨額財富,對民生疾苦視若無睹。他迫不及待地要在全國推行鹽鐵官營,廣設“鹽監”,嚴刑峻法打擊私鹽,試圖通過壟斷獲取暴利,根本不顧及沿海郡縣普通百姓是否還能吃得起鹽。

這與霍彥的想法背道而馳。霍彥主張先將在膠東郡試驗成熟、能大幅提升海鹽產量和質量的“灘曬法”推廣至所有沿海郡縣,待產量穩定、鹽質提升後,再商定一個兼顧國庫收入與百姓承受能力的合理價格。如今“灘曬法”成效斐然,桑弘羊已奏報劉徹準備向各郡推廣,其用意只為斂財。

僅僅因為這定價高低之爭,霍彥便與桑弘羊在私下裏爭執了不止一次,面紅耳赤,互不相讓。桑弘羊拍著桌子罵他“崽賣爺田不心疼”,霍彥則冷笑著諷刺他“竭澤而漁,蠢不可及”。

朝堂之上,向來是此消彼長,東風壓西風。所幸兩人私交甚篤,吵歸吵,並不在明面上撕破臉皮。加之具體實施鹽政的司馬遷是霍彥堅定的支持者,在地方上執行的是霍彥主張的較低官價,桑弘羊權衡利弊,也只得捏著鼻子認了這啞巴虧,背後沒少罵霍彥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死孩子”。

霍彥本想歇口氣,司馬遷的密報卻如冷水般潑來,杜周在推行鹽政時,用著他的令牌誅殺了阻撓政令的地方豪族,並且言其豪族背後有丞相李蔡撐腰。他們已經拖了一段時間,現在瞞不住了。

這封信來得正是時候。

果然,次日朝會,丞相李蔡便率先發難,他們不敢惹霍彥和霍去病,只痛斥司馬遷手段暴戾,濫殺無辜,要求將其撤職查辦。李蔡這一動,如同捅了馬蜂窩,朝堂上那些出身各地豪強世家、本就對鹽鐵官營新政心懷不滿的官員們紛紛群起攻之。彼時能在朝為官者,十之八九皆出身地方豪族,彼此盤根錯節。司馬遷雖也是世家子弟,卻因推行新政、觸犯眾怒,早已被同階層的豪族子弟視為異類,無人肯為他說話。

霍彥前幾日力保司馬遷又是吵了大架,好在這次他人也不少,身邊也聚集了一批務實幹吏和寒門出身的官員。他不與對方辯駁是否“濫殺”,只死死抓住一點:這些豪族阻撓鹽政,影響的是國家歲入!他就是要死死捏住劉徹最在意的“國庫空虛”這根軟肋,逼天子保人。

然而,這一次劉徹並未像往常那樣偏袒他。劉徹對霍彥近來屢屢“忤逆”已是不滿,總想找機會敲打這個過於有主見的孩子,迫使他低頭。此次出了人命,杜周手段確實過激,劉徹便順水推舟,斥責霍彥禦下不嚴,命司馬遷以金贖罪,罰銅五百斤。區區五百斤,對富可敵國的霍彥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便打算替司馬遷繳了這買命錢。

可他在乎的不是錢,而是天子第一次在朝堂上公開駁回了他的力保,沒有站在他這邊!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這對他的權威是沈重的打擊。

當然,霍彥能贏第一次,就能贏第二次,鹽鐵官營非行不可。

他此刻真正憂心如焚的,遠非此案。

身為搜粟都尉,他的職責是“餵飽天下人的肚子”。

多年前他通過“彈幕”奇緣獻上的冶鐵良方,早已大幅提升了漢朝的冶鐵產能。桑弘羊早已在主要產鐵區遍設“鐵官”,統一管理開采、冶煉,產出的精鐵大部分被運往霍彥掌控的工坊,優先用於打造改良的軍械兵器。如今戰事稍歇,霍彥立即著手擴招工匠,開辟新的生產線,大量鑄造曲轅犁、耬車、翻車等新式農具。

現在不打仗了,百姓要吃飽飯。這是霍彥心中最樸素的信念。他計劃今年向國庫爭取一大筆款項,用於在全國範圍推廣這些能極大提升耕作效率的新農具。他手下那個馮姓內侍的侄兒馮昌,心靈手巧,根據他的模型成功改良了翻車,大幅降低了制造成本。霍彥也準備派人快馬前往東萊郡黃縣,征調趙過入京。他打算讓趙過牽頭,大力推廣曲轅犁、耬車和改良翻車。

同時,他還計劃《漢青年》領頭,編寫通俗易懂的農業指導書冊,並從中選拔一批踏實肯幹的,授予“勸農吏”的職銜,派往各郡縣鄉裏實地指導耕作。此舉既能推廣農技,又能解決部分長安城內工匠子弟在江公處完成基礎學業後卻無合適出路的問題。

“讀書好、有一技之長的,我找人舉薦,讓他們入仕為官。讀書平平但肯吃苦耐勞的,我創造崗位,讓他們做吏員。”

吃飽肚子,帶動就業,盤活經濟。

霍彥的思路清晰而務實。

只是霍彥的折子,劉徹看也不看。

天子甚至明確表示,現在不想看他的任何奏章。

劉徹就是要逼霍彥親自去見他,親自低頭認錯,承認自己的“違逆”。

霍彥擡手用力捏了捏酸脹的眉心,仿佛要將那沈重的壓力揉散。

霍去病見狀,示意乳母進來將依依不舍、還伸著小手要抓霍彥衣角的霍嬗抱走。他對霍彥道,“你先歇會兒再說吧。”

霍彥卻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和無奈,直言道:“不必歇了。我幹著急有什麽用,陛下不批我的折子,我要麽服軟,要麽自己動手。”

他不想服軟,自己動手吧。

霍去病這半個月忙於整頓北軍,未曾上朝,但也聽聞幼弟在朝堂上與人爭執,甚至惹得天子不快。他放下手中的簡牘,正色問道:“你那折子裏寫了什麽?予我瞧瞧。”

霍彥沈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抄錄的奏疏副本,遞到霍去病面前。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沈落的暮色,半張臉籠罩在書齋內昏黃的陰影裏,神情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悵惘。

霍去病把折子一開,眉跳了跳,沈默良久,他道,“阿言的文采愈發好了。”

小霍郎不光有一張利嘴,還有一手好文章,他寫的《酒榷六策》,現在還在被太學生傳閱。這篇安黎元書更是他文筆之大成。

洋洋灑灑幾萬字,盡顯他家阿言的才情。

霍彥幽幽瞥了一眼他,像夏天的薄荷冰,涼涼地。

霍去病笑了。

“陛下當時沒把你打死,真的足夠愛你了。”

瞧瞧這文章,只有第一句,陛下承天統極,威加四海,北擊匈奴,南平百越,宇內清寧,兆民歸心,劉徹能聽下去,其他的那是每句都在騎臉輸出,句句全是幹豪族,打地主,解放百姓。陛下,你行不行?

瞧瞧這最後幾段,今日天下,雖外患漸弭,內憂猶存。方今豪強並起,競逐膏腴,兼並之風日熾。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每遇豐年,谷賤傷農,民多棄田。一逢災歉,糧價騰踴,若遇饑年,餓殍相望。貧者為求一飽,或鬻田宅,或典妻孥,甚者淪為僮仆,輾轉溝壑。此非獨民之不幸,實乃國之隱憂也。

夫水旱無常,歲有豐歉,此天道也。若能預為之備,則災不為害。臣愚以為,可仿古之遺智,參當世之需,行二策以紓民困。

這不算完,後面還有治策呢。其一,設常平倉於郡縣。豐年之時,郡縣官署以時價增什一收購民之餘糧,儲於倉廩,勿使谷賤傷農。災年之際,再以原價減什一出糶,平抑市價,勿使商賈囤積居奇。如此,則“豐不傷農,歉不害民”,民有恒產,家有儲蓄,自無賣田鬻子之苦。

其二,立濟貧坊於長安。方今春荒之際,農民乏種少器,往往束手待斃。可借陛下天威為信,設坊於京中,向貧者貸予錢谷、農具。凡貸者,驗其戶籍,明其用途,歲末償本,不取其息;若遇大災,可延至次年。如此,則民得接濟,不誤農時,春種有資,秋收有望,自□□亡之患。

霍去病看完,忽然想知道劉徹的臉色了,估計黑得成煤炭了。

霍彥把折子收了,道,“我沒錯。”

匈奴雖是心腹大患,但正在瘋狂兼並土地、日益壯大的豪強地主階層,才是帝國肌體上不斷滋生的附骨之疽。任何時代,瘋狂兼並土地、盤剝農民的地主,都是國家長治久安的大敵!

他曾在“彈幕”中看到有人輕描淡寫地說地主不過是占點地、雇人種糧而已。霍彥對此只能報以一聲沈重的嘆息——說這話的人,定是在太平歲月裏安逸得太久,早已忘記了地主階層的貪婪本質!他們混淆了“農場主”和“地主”的概念。農場主依靠耕種作物獲利,他們害怕災年;

而地主,其核心盈利模式根本不在於作物本身,而在於土地的兼並和買賣!他們最盼望的就是災荒之年。一旦災荒降臨,食不果腹的貧苦農民為了活命,就不得不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賤賣祖傳的土地。地主們便趁機以極低的價格鯨吞大量土地,甚至有些惡毒的地主,還會在災年放高利貸,讓那些失去土地的農民淪為他們的債務奴隸,替他們耕種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還要繳納沈重的租稅!

霍彥絕不允許這樣的慘劇在大漢的土地上蔓延!他與“彈幕”反覆商議後,才決定在各地郡縣設立“常平倉”,豐年時以合理價格收購餘糧存儲,災年時再以平價或低價售出,平抑糧價,賑濟災民。他計劃在長安城率先試點設立“濟貧坊”,借鑒“彈幕”中“現代銀行”的理念,以天子劉徹為信用擔保,向貧苦農民提供小額、低息甚至無息的貸款,幫助他們購買糧種、農具,渡過春荒或災年的難關。

他無錯,這道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折子,也無錯。

“他不懂商事,就不該管。”

此刻他的模樣,竟與多年前霍去病在黃河岸邊偶然瞥見的、當地百姓感念霍彥治水之功而悄悄塑造的石像重疊起來。那時霍去病還曾笑話那石像將少年霍彥塑得像個悲天憫人的老朽。可如今看來,霍彥眉宇間那份沈甸甸的憂思,竟與那石像如出一轍。

霍去病看著霍彥,眼神銳利如鷹隼,一針見血地指出:“即便你去服軟認錯,陛下也未必會批。阿言,你比我更清楚。”他頓了頓,道,“陛下生氣的理由。”

你沒有像桑弘羊那樣,一門心思為陛下聚斂財富,反而心心念念要把錢花在陛下眼中如同螻蟻的黔首身上。或許,你從一開始呈上這道折子,就是在試探陛下的態度和底線?

陛下不傻。

霍彥仿佛被這犀利的目光刺穿,有種心思無所遁形之感。他無力地扯了扯嘴角,低聲罵道,“蠢!錢幣之道,貴在流通!百姓囊中羞澀,無錢可花,天子府庫中即便堆積如山的黃金也不過是些不能生息的死物!況且,天下之財,豈有只進不出之理?陛下能支持鹽鐵官營,酒政改革以充實國庫,為何就不能接受我這惠及農桑、固本培元的改革?天子有錢,國庫充盈,那只是表面富足。唯有底層百姓倉廩殷實,手裏有餘錢,才是真正的國富民安!”

霍去病聽著弟弟這番宏論,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阿言,”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非天子臣。”

你口口聲聲為天子,為國庫,可你霍彥骨子裏最不忠,你壓根兒就沒長唯上之心。你不僅自己不拘泥於此,你更要培養一批像司馬遷這樣,心中有民、有法、有自己信念的官員。你想要的,是一個運行在“道”與“法”之上的國家,而非僅僅依靠帝王喜怒維系。

阿言啊!你這只小狐貍的尾巴,終究是藏不住了。

霍彥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整個人都怔住了。內室陷入一片沈寂,只剩下窗外歸巢鳥雀的啁啾。

良久,霍彥率先打破了沈默,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初時壓抑,繼而帶著一絲破罐破摔的銳利鋒芒。

“他要錢,我幫他開源,他要戰,我傾力支持,他要人才,我為他舉薦培養。我付出的,可比那些只會跪在地上高呼天子聖明的蠹蟲多出千百倍!” 他的眸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直視著霍去病,“如今,我想從這滔天的洪水中,分潤出那麽微不足道的一小瓢,去潤澤一下那些即將幹渴而死的禾苗,難道 不是理所當然嗎?難道非要我像桑弘羊那樣,時時刻刻只算計著如何掏空百姓的口袋去填滿陛下的私庫,才算是忠!”

他亳不避諱野心,“他想擋我的路,那我先繞一下。”

那寶貴的鐵料要送到他的工坊手上,桑弘羊派去的那些鐵官,不少是他早年收養的孤兒或是他工坊裏工匠的子侄。他自有辦法讓他們“陽奉陰違”,悄悄勻出些鐵料來打造農具,再通過自己遍布各郡的霍氏商行暗中銷售或租賃,神不知鬼不覺。況且,他手上還有幾座早年以極低價格購入的優質鐵礦,藏在淮南和膠東的深山之中。只要運作得當,足以支撐他前期推廣所需。

我與他熬著就是。我好好保養,我看誰能熬過誰。

大不了,我扶幼主,我攝政。

霍去病暢快地笑了出來,眼中全無惱怒之意,反而帶著幾分了然和欣賞。他站起身,走到霍彥身邊,毫不客氣地伸手將他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揉得一團糟,像小時候逗弄他一樣,“在朝的袞袞諸公,真正死心塌地忠於陛下的,能有幾個?咱倆本就不興這套虛頭巴腦的東西。只是阿言,你與他們不同。陛下他是真把你當成了親兒子看待,你別總像個刺猬似的,直戳戳地往上撞。” 他頓了頓,帶著點過來人的調侃,“你好歹學聰明點,把你的鋒芒包一包,軟語哄哄他。不然,咱們那位姨父陛下的小心眼勁兒一上來,他不如你意,那才叫一個磨人,能煩死你。”

霍彥沒好氣地拍開他在自己頭上作亂的手,低聲嘟囔,“說得輕巧!我是逆子,你霍大將軍又好到哪裏去?現在被罰著處理這些瑣碎政務、像頭拉磨驢的不是你?”

霍去病非但不惱,反而得意洋洋地挑眉,露出一個“你能奈我何”的笑容,“是啊!所以這折子,你找舅舅遞去!舅舅是大司馬大將軍,位份在那擺著呢!陛下本來就對舅舅心懷愧疚,他遞上去,陛下總得給幾分薄面吧?”

霍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涼涼的:“……你的請假折子,舅舅看都沒看就扔了。”

舅舅跟劉徹是一夥兒的,都是壓榨咱們的幫兇!啊啊啊!

霍去病得意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肩膀也垮了下來,像被戳破的魚鰾,焉了。

“……那兄長大抵是真的病了,心力交瘁,急需休沐。”

霍彥看著他阿兄這副耍無賴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唉。算了,要不……你去服個軟?讓舅舅回來,我再把折子給舅舅,舅舅以大司馬的名義下令執行,總能繞開陛下吧?”

霍去病一聽,猛地從胡床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像出擊的豹子。他一把抓過案頭那方沈甸甸的“大司馬驃騎將軍”金印,豪氣幹雲地道,“服什麽軟!你兄長我現在也是大司馬!舅舅能辦的事,我也能辦!不就是找個地方先試點嗎?簡單!你去膠東,那是你的老地盤,讓司馬遷先在那邊把常平倉’的架子搭起來!我這就去尚書臺,壓著他們盡快給你把文書批了!至於人嘛……” 他大手一揮,“我以大司馬府征辟屬官的名義,發令讓趙過即刻進京,來我府上做長史!他平日跟著你辦事便是!名正言順!”

按理來說,霍去病作為大司馬驃騎將軍,秩比三公,征辟個屬官,安排個試點,完全沒毛病,程序上挑不出錯。

霍彥被阿兄這簡單粗暴又有效的法子逗笑了,連日來的陰霾仿佛被這爽朗的笑聲驅散了幾分。他索性死馬當活馬醫,當即鋪開素帛,提起狼毫筆,筆走龍蛇,刷刷刷寫好了征辟趙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府長史的文書。霍去病端端正正、力道千鈞地蓋上了他那方象征著無上權柄的“大司馬驃騎將軍”金印!

數日後,這份加蓋著大司馬金印的征辟文書,由一隊精悍的騎士護送,快馬加鞭,在凜冽的秋風中送達了東萊郡黃縣。

趙過接了文書,對著長安方向深深一拜。他收拾好自己多年積累的幾卷農書和筆記,告別鄉鄰,帶著滿心期待和一身本事,踏上了前往長安的路途。很快,他便成了大司馬驃騎將軍府新任的“長史”,然後就幾乎天天跟著霍彥跑了。

今天霍彥帶著他去試驗新開墾的荒地,明天又去察看堆肥的進度。

“大人今日又要帶咱們下地!”

趙過對同僚馮昌感慨,雖然累,但幹勁十足。那些新式農具,輕巧省力的曲轅犁、播種均勻的耬車、汲水灌溉的翻車,確實比老舊的直轅犁、撒播和桔橰好用太多了。更讓他感動的是,他小爹給他帶了點心和溫好的羊奶茶,犒勞他們的辛苦。

“我小爹真好!”趙過和馮昌私下裏念叨。

而霍去病用一個趙過,成功從霍彥那裏“敲詐”來了上次俘獲的那些匈奴貴族和繳獲的牛羊財物。霍彥答應得很爽快。兄弟倆聯手“銷贓”,但凡有登門的,管他是豪商還是權貴,一律進霍府,按“批發價”打包帶走,不要還不行!

關鍵是這些變賣所得的錢帛,完全不用經過桑弘羊那個老摳門的手,也無需跟國庫扯皮,全部直接歸入驃騎將軍府的私庫,由霍去病自行支配。這筆錢,足夠他挨個足額發放撫恤金,還能給每個解甲歸田的將士額外發一筆安家費和幾石糧食。更重要的是,他自己操作,加上霍彥商行在運輸和銷售環節的貼省去了層層盤剝和繁瑣流程,效率奇高。

霍去病不用再跟桑弘羊扯皮打擂臺,心情瞬間大好,看什麽都順眼。他這段時間幹啥都雷厲風行,不光給自己搶軍費預算搶得風生水起,他還給霍彥也爭了一點。

霍彥近來心情也好了不少。借著阿兄這位大司馬的赫赫權柄,他行事順利了許多,巧妙地繞開了劉徹的直接幹預。司馬遷在地方上籌建常平倉也幹得熱火朝天。趙過、馮昌這兩個得力助手更是常伴左右,三人湊在一起,靈感碰撞,火花四濺。目前已經有兩三款最實用的農具,比如輕便的曲轅犁和小型耬車,正順著霍氏商行遍布各郡的商路,以“租借試用”的方式,悄悄流向急需的農戶手中。

霍彥的《漢青年》農學板塊更是有模有樣,江公不耐煩這些俗務,那些個博士現在聽夏侯始昌的,夏侯始昌是誰的人?

霍彥得意的很,夏侯是我的人。

夏侯始昌聽了霍彥描繪的願景,要編一本前所未有的農書,匯集天下農技精華,指導百姓精耕細作,讓大漢再無饑饉之憂頓時熱血沸騰,深感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他立刻應下霍彥所請,親自帶著一幫年輕學子,卷起褲腿,深入長安郊外的田壟阡陌,走街串巷去拜訪經驗豐富的老農。學子們恭敬地請教,認真地用刀筆在簡牘上記下筆記,回去後再整理成條理清晰、通俗易懂的文章。

霍彥自己更是身體力行,時常向大司農署裏那些皓首窮經、一輩子研究農桑的老博士們虛心請教。他不嫌臟不嫌累,親自下田,甚至興致勃勃地跟趙過他們一起研究如何堆漚高效肥料,那股認真勁兒,心疼得桑弘羊直叫乖乖。

如果說衛青是隨他們耍的爹,桑弘羊,主父偃配著東方朔就是溺愛孩子的慈母,他仨輪番上陣,苦口婆心,“阿言,這些粗活讓下面的人去幹就行了!”

“你這細皮嫩肉的,萬一磕著碰著如何是好?”

“快上來,嘗嘗新進的蜜餞果子!”

霍彥要聽,霍彥就不是霍彥。

這天,風和日麗,正是測試新改良翻車汲水效率的好日子。霍彥又帶著趙過、馮昌幾個,挽起袖子,在長安郊外一處試驗田邊的河渠旁測試。水車吱呀呀地轉動,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斷地被提上岸,流入幹涸的溝壟,引得附近的農人好奇圍觀。

就在這時,霍彥那位掌控欲極強的“母上大人”,終於按捺不住了。

劉徹好像一只比格,他一聽聞,他大兒寧願下地,都不願來跟他說說話,服服軟,氣不打一處來。

“近四個月了!他就不理朕一點兒?!寧願在泥地裏打滾也不肯來跟朕說句話?!”

派來宣他即刻入宮的馮內監,看著霍彥一身泥點、褲腿卷到膝蓋的模樣,臉都快皺成了苦瓜,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

一想到一會兒又要吵架,霍彥無力又頹喪。

任誰跟劉徹吵架,都會有無力感的。

他磨磨蹭蹭不想換衣裳,甚至想直接跳進旁邊的水渠裏泡著躲清靜。馮內監一個勁地使眼色給自家侄兒馮昌,馮昌卻裝作專心研究水車結構,頭都不敢擡。

霍彥給自己暗暗打了打氣,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馮內監上了馬車。臨走前,他還不忘對著趙過和馮昌的方向,無聲地做了幾個口型,

找我舅舅!

找我阿兄!

救命!

HELP!

天邊晚霞已起,天空都被染上粉意。

未央宮巍峨的宮闕輪廓在餘暉下依舊是金碧輝煌,如同蟄伏的巨獸。玄甲羽林郎執戟而立,神情肅穆,這一幕莊嚴肅穆,讓霍彥恍惚間想起了曾看過的紀錄片。

霍彥身著玄端朝服,深衣廣袖,步履沈穩地踏上通往宣室殿的白玉階。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冰冷光滑的石階上。

一步,一步。

殿內,蟠龍金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巨大的銅漏滴答作響,一股沈水香混合著墨與竹的獨特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漢武帝劉徹高踞禦座之上,翻看奏書,他沒束冠,只扣個了銅環,低頭落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餘下緊抿的唇線和下頜繃緊的線條。

四周侍從無一人敢說話。

他就是在等霍彥。

霍彥趨步上前,一絲不茍地行了大禮,寬大的袖袍拂過光潔的金磚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脊梁挺得筆直,聲音清朗平穩:“臣霍彥,叩見陛下。”

“嗯。”劉徹鼻腔裏哼出一個單音,聽不出喜怒。他並未讓霍彥起身,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禦案,發出清脆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大殿裏格外刺耳。目光落在霍彥低垂的頭頂,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你今日下地了?”

霍彥維持著行禮的姿勢,額角幾縷碎發垂落,他深吸一口氣,這沈水香進了滿口,滯澀得很。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刻板,“陛下明鑒。國之根本在於農桑,臣身為搜粟都尉,下地躬耕,體察農情,乃是分內之責,應當應分。”

“嗯。”劉徹的聲音依舊低沈冷硬,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回響。“你就只有這一句話對朕說?”

他不知不覺喉口有些幹澀。

霍彥伏跪,“陛下想要臣說什麽?臣所說都在折子裏,而陛下不願看。”

他說完,又不說話了。

這死樣子。

劉徹猛地一拍禦案,震得案上筆架墨硯叮當作響,“逆子!朕沒看!你看看你寫的是什麽東西,左一個萬民賣地求生,右一個百姓苦楚,你是在指責朕不恤民情嗎?!”

他身上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晃動,撞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雙銳利如鷹隼、此刻卻燃燒著怒火的眼眸牢牢盯著霍彥。

“朕是你的君!朕是你的父!”

你便如此!你便如此!

他霍然起身,下擺帶起一股勁風,幾步便走到禦階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依舊跪伏在地的霍彥,他擡起霍彥的臉,帶著質問。

“你眼中,可還有朕這個天子?!朕給你的權柄,是讓你去收攏人心,去散財施恩的嗎!”

劉徹的聲音如同淬了冰,每一個字都砸在霍彥心頭,“阿言,滿朝之人皆可如此攏絡人心,唯你與你的舅兄不該!你懂不懂!”

“朕要的是開疆拓土、萬國來朝的雄主!錢糧,是朕的刀!是朕的箭!不是讓你拿去填那些永遠填不滿的窮坑!”

他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指著霍彥的手指甚至有些顫抖,“你與桑弘羊爭執鹽價,朕容你!你保司馬遷那個酷吏,朕也依你!罰金五百,不過是小懲大戒!可你呢?變本加厲!拿著朕的錢,去收買天下人心!阿言你的心,究竟在何處?!”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朕待你…不好嗎?”

殿內落針可聞,侍人屏息垂首。

皇帝的怒火如此熾盛。

霍彥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膝蓋傳來陣陣寒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頭頂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淩厲目光,以及周圍侍從們投來的覆雜視線,有同情,有驚懼,更多的是一種擔憂。皇帝的斥責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著他的神經。他緩緩擡起頭,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透著一絲近乎悲涼的澄澈。

“陛下待臣好,臣待陛下不好嗎?”

他並未辯解,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沈水香混合著墨的氣息此刻格外濃重。他掙開劉徹的手,再次伏低身體,額頭輕輕觸碰到冰涼的地面,聲音低沈卻清晰無比。

“我從沒想過要收買人心,我的奏書上寫的是借陛下天威為信,是以聖天子之名。姨父問我心何往,我所求,只為社稷安穩,黎庶能有一線喘息之機,免於饑饉流離,倉廩實,方能知禮節。衣食足,方能知榮辱。我想要大漢之民安好。但這並不與您的不世功業相沖突,萬丈高樓起於累土,民力若竭,如涸澤而漁,縱得一時之魚,終失萬裏之澤。”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覆又重重叩首。

“臣不敢妄議聖心,更不敢有絲毫僭越。唯請陛下……再多看一眼臣的奏章。臣百死以償。”

他的頭重重低下。

這句話一說出來,像一根刺,比激烈的抗辯更讓劉徹煩躁。他看到了霍彥叩首時,那微微顫抖的、緊握成拳又竭力松開的手。阿言從來就不是溫順的綿羊,他的順從裏總藏著倔強的骨頭。劉徹心中的怒火並未平息,只是不那麽旺了,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給他搬個胡床來!”

劉徹走回禦座,並未坐下,而是背對著霍彥,面朝著殿外的落日,他顯得很孤獨。“阿言,朕看了。”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冰冷地掃過跪地之人,“朕也知道你背著朕已經去做了,司馬遷,很好,去病,很好。”

霍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冰錐刺中。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那強裝的平靜終於碎裂,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和深沈的痛楚迅速掠過,隨即被他強行壓下,只剩下更加深沈的灰暗。他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繡衣使者……

“朕就在等,等你來跟朕袒白!來與朕說說你的想法,朕能得到什麽?” 劉徹的聲音如同金石交擊,斬釘截鐵,“而不是這些諫言!朕會不知道什麽是好!朕會不知道你不會害朕!從酒政定價開始,朕知道你是什麽樣子,你提建議,朕不奇怪。你反對朕分衛霍,朕可以容你。”

“但你現在是什麽?!” 劉徹猛地轉身,眼中怒火重燃,“你背著朕,私自調人,挪用軍資,擅行地方!你個無君無父的東西!你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天子!”

“你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來跟朕談你的國計民生!” 他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與厭煩,“退下吧!朕乏了。”

“陛下,此事都是我的錯!”霍彥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麽。

“朕的話聽不見嗎?” 劉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殿內。“退下!”

霍彥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殿內沈重冰冷的空氣都吸入肺腑。他緩緩地、一絲不茍地再次叩首,額頭重重地碰在金磚上,發出沈悶的一聲輕響。再擡起頭時,已淚流滿面。

“臣……不退。”

聲音低沈沙啞,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陛下厭臣。臣有父。有君。”

他寬大的玄端朝服顯得有些空蕩。

“姨父辱我。”

劉徹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良久,他道,“你退下。”

“臣只問陛下一句,若是我認下我無君無父。” 霍彥擡起頭,淚眼朦朧卻直視著劉徹,“陛下……願意推行臣之策嗎?若陛下允行此策,五年之內,臣敢保天下安然,倉廩漸實!”

劉徹被這近乎挑釁的親昵和斬釘截鐵的保證噎得胸口發悶,他煩躁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滾吧!朕沒那麽多錢給你折騰!滾!”

霍彥卻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淚,“臣明白了!”

他深一拜,並未再看劉徹一眼,也未理會兩旁侍人各異的目光,只是挺直了脊梁,轉身,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了宣室殿。陽光從高大的殿門外傾瀉進來,勾勒出他孤單的背影,一步步踏入那刺目的光暈裏,最終消失在殿外長長的宮道盡頭。殿內,只留下銅漏單調的滴答聲,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

霍彥站在未央宮高聳的宮墻陰影下,擡頭望向那被朱紅高墻切割成狹長一片的灰藍天穹。一只孤雁哀鳴著掠過。

告緡令,該出場了。

殿內,劉徹獨自佇立在空曠的禦階上,目送著霍彥消失,心中翻騰著憤怒、挫敗、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恨。他煩躁地踱回禦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奏疏副本,再次展開。

他讀了三四遍,霍彥的筆觸比幾年前更加鋒利老辣,鋒芒畢露,幾乎字字見血。然而,那字裏行間透出的憂國憂民之心,那縝密的條陳卻又讓他無法不愛。

誰能不愛才華橫溢的小霍郎。

心中五味雜陳。

“朕就沒見過他這樣的孩子!” 劉徹低聲咒罵,帶著一種近乎抓狂的無奈。

不對!這混賬東西是走了,可還有個幫兇呢!

劉徹猛地擡頭,眼中怒火重燃,對著空曠的大殿吼道,“來人!去!讓霍去病那個混賬東西,立刻!馬上!給朕滾過來!”

【作者有話說】

徹子:老子又愛又恨。

無君無父罵得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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