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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 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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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酒泉

◎霍彥:盼你能做掌中花,你非做祁連松。◎

漠北草原午後的陽光慷慨而熾烈, 將凱旋大營烘烤得暖洋洋。空氣中彌漫著幹草、皮革、馬匹和一絲未散盡的酒精混合的氣息,這是大戰之後特有的、疲憊與勝利交織的味道。中軍帥帳內,陳設簡樸, 鋪著厚實的氈毯,矮幾上散落著寫滿軍情的紙張和繪制粗略的輿圖。

衛青身著玄色深衣, 未披甲, 隨意地斜倚在主位的憑幾上,姿態帶著幾分慵懶,目光卻深邃地落在對面占據了他行軍床榻的年輕外甥身上。衛青對霍去病縱容得很, 對他不搭帳子占自己的床自然也無甚不滿,只是覺得他還跟個孩子似的,正好兩軍商量回程事宜,去病在這裏也挺好。

霍去病一身赤色錦緣的常服,毫不客氣地霸占著舅舅那張鋪著柔軟狼皮的床榻,一條長腿還大大咧咧地垂在榻邊晃悠。臉上滿是“萬事與我無關”的憊懶,陽光透過帳頂的縫隙落在他烏黑的發頂,跳躍著鮮活的光澤。

“舅舅決定就好。”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著, 跟只大貓似的,眼睛半瞇,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這暖洋洋的午後睡過去。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我只會打仗。

衛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既無奈又好笑。他知道這小子只要下了戰場,腦子裏那根弦就會徹底松了。可他自己何嘗不想松快松快?

養了這麽多年崽,他難道不該歇歇?

他慢悠悠地捏起矮幾上一顆葡萄幹丟進嘴裏, 細細嚼著,感受著那點酸甜在舌尖化開。隨即, 他又給自己倒了杯熱氣騰騰的杏仁茶, 這是霍彥遣人送來的, 用上好的杏仁研磨熬煮,又加了少許飴糖。

他道,“我不想幹,你幹吧,反正以後都是你自己幹了。”

舅舅回長安逛街跑馬溜孩子了。

霍去病聞言一下子坐起來了,他如喪考妣,實在是沒勁兒了。

“沒勁兒,忒沒勁兒!”陽光落在他發頂上,照得少年的發絲泛出鮮活明亮的光澤,他嘟囔著幾句報怨。衛青沒說太多話,只是捏了顆葡萄幹放嘴裏,慢條斯理地坐在了他對面,翹起了修長的腿。其實霍彥的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實在是遺傳了他。在霍去病無奈的眼神下,他又吃了一顆葡萄幹,茶倒好也不喝,偏閑適地用手扇風,用鼻子嗅到甜香後,才抿了一口,一口過後,面露嫌棄。“怎麽沒有杏仁酪一半好喝。”

他嘆了口氣,“阿言不給飴糖吃。”

霍去病發出一聲笑,衛青一擡頭,只看見霍去病正伏在矮幾另一側、面無表情寫奏報,他也不生氣,又道,“去病啊,你身子不好,你幼弟不要你多飲柘漿,可我身體好,他也不要我喝,現在也不給我送飴糖了。”

霍去病聽到舅舅的抱怨,頭也不擡,只是肩膀垮得更厲害了。

窗外天高雲淡,草原遼闊無邊,正是縱馬馳騁的好時節!他卻要困在這帳內,對著這勞什子奏報!

陽光透過帳簾縫隙,似乎裹著草原的自由氣息,誘惑般地在地氈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糖也不給吃了!

“不想過了。”

他淡淡吐出四個字,趴在案幾上,不覆剛才的隨意快活。

衛青仿佛沒看見外甥的怨氣,愜意地呷著那杯被他嫌棄的杏仁茶,瞇著眼享受這難得的快活。養外甥真好。

這樣能幹的外甥,他有兩個!兩個!

欣賞完霍去病處理軍務的模樣,他放下杯子,修長的腿放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寫完了再去跑。”

丟下這句不靠譜的話,他便掀開厚重的牛皮帳簾,身影融入了帳外明亮的陽光和隱約的嘈雜聲中。

舅舅先去熱鬧熱鬧。

霍去病面無表情,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就一張冰塊臉時,他也確實自持,還是一張冰塊臉,他擡眼掃向侍立在一旁的大將軍親衛,道,“去把公孫賀、趙食其、李沮、曹襄幾位將軍請來,商議班師回程路線、序列、糧秣押運諸事。”

“諾!”親衛領命,快步出帳。

賬內的霍去病認命地埋首奏書,筆走龍蛇,努力將所有的人員布置濃縮成幹巴巴的奏報文字。衛青剛寫了個開頭,不太恭敬,他給改了,剛準備接著寫,帳簾又被猛地掀開,方才出去的親衛去而覆返,臉上帶著一絲慌亂和……古怪的興奮?

“驃騎將軍!”親衛抱拳,氣息微促,“將軍們估計來不了了。”

聞言,霍去病那點被迫處理公務的懶散勁兒一掃而空,劍眉一挑,眼中甚至帶著點……微不可查的興奮?

“不願?”

他聲音微揚,顯然誤會了。

親衛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欲哭無淚:“不是不願!是……是場面太亂,大將軍正揍李將軍,李將軍那邊的人也在,公孫將軍他們圍著勸,我……我實在拽不過來啊!”

霍去病這才註意到他淩亂得仿佛剛從一個混亂的漩渦裏掙紮出來。幾乎同時,他的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惡劣的弧度,哪裏還有半分剛才寫奏報時的生無可戀。他此刻顧不上什麽奏書,劍眉一挑,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方才的慵懶憊怠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上戰場時那種獵豹鎖定獵物般的興奮。

“哦?”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猛地站起身,黑色的袍袖帶起一陣風,“趙破奴!”

如同影子般侍立帳角的剽悍將領趙破奴立刻應聲上前,眼中同樣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走!”霍去病話音剛落,自己就大步流星往外走,玄色外袍的下擺被帶起一陣風,獵獵作響,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意味。剛掀開帳簾,外面震天的喧嘩聲浪便撲面而來——怒喝、勸解、驚呼、拳腳到肉的悶響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如同開了鍋。

帳外果然“盛況空前”。

離帥帳不遠的一片空地上,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將士們,人頭攢動,議論聲、驚呼聲、勸解聲混雜一片,如同開了鍋的沸水。人群中心,隱約可見玄色身影閃動,伴隨著壓抑的怒喝和拳腳到肉的沈悶聲響。

霍去病站在人群邊緣,聽著裏面傳來的動靜,感受著那熱烈的氛圍,眼中興奮更甚。他剛要憑借身份和氣勢硬擠進去,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麽。他快速對身後的趙破奴低聲吩咐了幾句,趙破奴眼中神采在他的耳語下越來越盛,用力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輜重營方向跑去。

霍去病自己則方向一轉,徑直走向霍彥的帳子,熟稔地掀開簾子。

帳內光線稍暗,彌漫著淡淡的藥草清香。霍彥並未臥床,而是披著一件深青色的細麻深衣,斜倚在鋪著厚厚毛氈的矮榻上,臉色比平日略顯蒼白,帶著一絲病後的倦意。他正壓低聲音對侍立榻旁的石頁說著什麽,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遺憾和渴望。

“……錯過了!舅舅親自出手教訓那老匹夫的熱鬧!石頁,我這傷來得是不是忒不是時候?要不?” 他正欲開口要石頁帶他出去擠擠,湊個熱鬧,話音卻在屋子亮堂起來後戛然而止,因為霍去病高大的身影已堵在了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屋子就亮一瞬,剩下的光被他一人給擋個嚴實。

一米九了不起啊!

“你老移步,過來吧!”霍彥一見是他,無語的緊,然後又對著石頁飛快使了個眼色,霍去病移步,直接對著石頁道,“石頁,你先回吧!”

石頁哎了一聲,如蒙大赦,對著霍去病抱拳躬身,腳下生風,幾乎是貼著霍去病的衣角“嗖”地一聲就竄了出去,霍彥手下第一人絕非尋常。

霍彥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坐騎”兼“耳目”就霍去病弄跑了,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縮回榻上,整個人籠罩在“生不逢時,錯過百年大戲”的濃濃哀怨裏。“舅舅打人,千載難逢啊!” 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可憐巴巴的鼻音,“你背我不!”

霍去病幾步走到榻前,英挺的眉頭挑起,笑起來,伸出手,微帶薄繭的手背自然地貼上霍彥的額頭,觸感微涼。

阿言健康。

霍彥拽住他的手,伸出微涼的手指,也笑,“你背我不?”

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出賣了他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

霍去病看著弟弟這副抓心撓肝想湊熱鬧的模樣,心中那點軍務生出的煩悶徹底消散,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他點了點頭,幹脆利落,“嗯,就是來接你的。”

霍彥感覺有被哄到。

然後,在霍彥還沒反應過來時,霍去病俯下身,動作流暢自然。一只手臂穿過霍彥的膝彎,另一只手臂穩穩攬住他的後背,他用了一個十足十抱孩童的姿勢,輕松無比地將霍彥從軟榻上“端”了起來。

多年來,霍去病抱人的姿勢沒有一點點改變。

霍彥自然地摟緊了兄長的脖子,順手拿了毛氈,反應過來後,立馬尖叫,把自己的毛氈裹頭上了。

“那個,我不去了,放我下來!我能走!這麽多人看著……”

他霍郎君的清貴形象啊!啊啊啊!

[我真,小鳥依人。]

[這是大鳥。]

[崽崽的臉!]

[哈哈哈,我大,哈哈哈,霍彥最要臉了。]

……

“我知道,放心。”霍去病言簡意賅,不容置疑,拍了拍霍彥的頭。他抱著霍彥,步履沈穩地走出營帳,跟拎小孩似的。帳外,趙破奴已經帶著兩名強壯的親衛,吭哧吭哧地擡著一張行軍用的簡易擔架候著了,旁邊還站著被叫回來、一臉無語表情的石頁。

霍去病把霍彥放擔架上了,然後挑了一下眉,霍彥恨自己太懂霍去病,他徑直一躺,被子半蓋,霍去病滿意至極,徑直走到那水洩不通的人群外圍。趙破奴立刻化身人形開山機,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有傷兵,讓開!都讓開!”

他本就魁梧如山,氣勢懾人,加上擔架。擁擠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硬生生擠出了一條通道來。

霍彥被人擡著緊隨趙破奴之後。所過之處,士兵們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霍彥此刻已放棄掙紮,好在他還有個毛氈,他也不嫌熱,用毛氈把全身裹住只露出一雙因為興奮和羞窘而格外晶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透過縫隙急切地看向風暴中心。

校場上。

衛青一身玄色深衣,身形如松,動作卻快如閃電,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狠厲。他避開李廣踉蹌的反撲,一記精準的勾拳狠狠砸在李廣的肩窩!

衛青不愛打人,但是打起來沒人挨的住,這個可以去問問匈奴人。

“唔!”李廣痛哼一聲,腳下不穩,撞在身後親兵身上,兩人滾作一團。他花白的須發散亂不堪,沾滿泥土草屑,鼻梁歪斜,一只眼眶烏青腫脹,嘴角破裂淌血,舊甲歪斜,狼狽不堪。他掙紮著被扶起,僅剩的一只眼布滿血絲,也沒啥屈辱與憤怒,全是尊重,“大將軍!再來!”

對他這種人來說,你文雅的勸阻,不如把他打服。他其實戰鬥力不高,連霍彥都能趁其不備把他制作,更遑論衛青。

果然,他越打越服,一口一個大將軍。

公孫賀、公孫敖等人累得氣喘籲籲,徒勞地圍著衛青:“大將軍息怒!息怒啊!”“李將軍年事已高……”

石頁則在邊緣靈活游走,瞅準機會就“不小心”絆一下李家的親衛,臉上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

被人攔著的衛青麻了,誰能想到他原本只是想來吃塊烤羊腿,結果三句話沒說,李老將軍興奮起來了,非要跟他比試。他早就想停了,李將軍不讓。

衛青在臺上老委屈了。

“你還打嗎?”

他本身意思是收手吧,我們吃肉吧,在李廣耳裏卻只有一句,你行不行啊!

他又撲上去了。

衛青不語,又來一拳。

[真耐造啊!]

[想擁有跟他一樣的身體。]

霍彥吐槽:簡單,把腦袋先捐了。

眾彈幕:duck不必。

“坐這兒看,清楚吧。”那廂霍去病語氣理所當然,自己則抱臂立於擔架旁。

霍彥躺在擔架上,視野絕佳,毯子蓋著,既擋風又舒適。這位置簡直是為看戲量身定做!

值!太值了!

他看著舅舅拳拳到肉,李廣狼狽不堪,興奮得小臉泛紅,眼睛放光。他瞥一眼身邊的霍去病,點了他的貴頭,

“打得好呀!”

本來要停手的衛青聞言突然轉頭,對上了小外甥興奮的臉,霍彥連忙低頭,然後電光火石間,霍去病瞇了一下眼,他知道了。然後冠軍侯對著李廣冷冷一瞥,“老將軍,你我也打一場。”

他難得擠出了點笑,道,“本將軍讓你一只手。”

可算找到給我阿言氣受的老匹夫了。

霍彥坐在擔架上,陡的一下把毛氈拉下來,死死巴著要上前的霍去病手。

我的娘,這打死了,他不好把在場所有人都收買了啊。

[舅舅打李廣,看著傷重,實際上就是皮外傷。去病?李廣還活著都是問題。]

[去病能讓李廣爬不起來。]

[立死。]

[我靠,去病打廣。]

……

霍去病捏了捏他的右手,瞧見他右手虎口的裂口,漫不經心的道,“怕了?”

李廣自然不服,然後被大將軍一記掃堂腿弄得扒在地上,大將軍咳了一聲,“還不帶走。 ”

公孫敖,張騫他們也不擱外面嗷了,借了霍彥的擔架,一人提頭,兩人提腳,把李廣嘴一堵,直接離開冠軍侯視線。

霍去病冷哼一聲,很明顯他不會放棄。

“約個時間,我讓他一只手。”

哼唧個啥,跟劉徹附身了似的。

霍彥扯了扯他的袖子,“阿兄,回去了,你扶我吧。”

霍去病哼了哼,跟衛青一左一右攙著他往回走。

以一己病弱之身按住兩位將軍,恐怖如斯。

眾將士自覺讓出一條道來,對霍彥行註目禮。

霍彥恨不得把臉捂上,但是他現在左右手都被架著,最後只能面無表情。

“阿兄,不要再打李廣了。”他回想一路行程,李廣也被他揍的不輕,“他被我打了好多回,又被舅舅打,再揍,人就沒了。”

衛青發出一聲笑,得了兩張俊臉的註視,兩雙杏眼一起盯著他,眼中都是笑意。

霍去病心氣順了,隨後又哼一聲,“能得你指點是他的福氣。”

霍彥忍不住輕笑。

“可不,我也這麽覺得。”

[廣子: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他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舅舅在笑,全無反駁。]

[他們真覺得阿言打別人,都是別人的福氣。]

……

霍彥又躺了幾天,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阿兄百忙之中還抽空把李廣打了一頓,徹底躺不下來,他拎了兩罐羊奶,抽空慰問一下李將軍。當然,悔意是一點沒有的。他講的全是借口,反正就一句話,你老實些,別去告訴我舅舅,不然老子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誰知道李廣笑呵呵地請他進來,面上無一絲不滿,話說的好聽,話裏話外全是問霍去病,什麽時候再跟他切磋一下?

霍彥把羊奶拎走了。

他自己出了帳,深吸一口氣,才道,“早知道他這麽好收服,在開戰之前,該讓阿兄天天抽他幾頓才是。”

彈幕:你也沒放過他。

李廣這岔不提,北疆的深秋,已然挾裹著肅殺與清寒,席卷了整個河西走廊。連綿起伏的祁連山脈,如同一條沈默的巨龍,其北麓的草原則褪去了夏日的豐腴,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金黃與赭紅。勁風掠過,枯草如浪,卷起漫天草屑。匈奴的主力已被擊潰,遠遁漠北,留下的是臣服的部落、焦黑的營寨遺跡,以及一片亟待納入帝國版圖的廣袤疆域。

凱旋的大軍並未立即班師,衛青坐鎮張掖,梳理軍政,安撫歸降的匈奴部落,霍去病也帶著人穩固新得之地,震懾殘胡,以待來年開春再行定奪。霍彥也開始定下後面的民生方略。

就在這略顯沈悶、忙於善後的深秋時節,一個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霍去病的親衛營中悄然傳開。

消息來源於一個被俘的匈奴小王。此人頗為識時務,為了活命和更好的待遇,在趙破奴的“循循善誘”下,吐露了一個秘密,就那在祁連山北麓深處,靠近焉支山餘脈的地方,有一處罕為人知的綠洲。那裏水草豐美,即使在深秋,依舊生機盎然。更有一條自雪山融水匯聚而成的清泉,甘冽異常,即使在最寒冷的時節也極少封凍。泉邊棲息著成群的黃羊、野鹿,甚至偶爾有雪豹出沒,是匈奴貴族往日最鐘愛的私密獵場。

“景好,獵物多,還有一條清澈的泉。” 匈奴小王用生硬的漢話描述著,眼中流露出的是對故地的懷念。

這消息被趙破奴轉述過來時,霍去病已經被連日來自行處理軍務、巡視防務的枯燥折磨的不成樣子,一聽這“景好”、“獵物多”、“清澈的泉”幾個詞,立馬來了興致。

他一向喜歡縱情馳騁於天地之間的高朗清亮,現下回不去長安,他自己去秋獵,松松筋骨也不錯。

霍去病的聲音清越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點齊五百精騎!備好強弓勁弩!帶上那匈奴向導!明日拂曉,出發!”

“諾!”趙破奴眼中同樣燃起興奮的光芒,嘿嘿就笑。

霍去病骨子裏屬於曠野,屬於無垠的天空與奔騰的駿馬。勝利的餘燼需要更自由的風來吹散,將士們緊繃的神經需要一次酣暢淋漓的釋放。

他倆震天動地的對話聲,自然也傳到了霍彥耳中。他正在霍去病溫暖的帳內對著幾卷關於河西賦稅預估的書簡蹙眉。看著二人興致勃勃,他放下書簡,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阿兄這性子,真是片刻不得閑。不過……也好。緊繃的神經需要放松,將士們的士氣也需要提振。

他喚來石頁,低聲吩咐:“去挑兩壇最好的酒。”他想了想道,“酎金有嗎?”

酎金是漢代一種經過多次釀造的高度美酒,雖然比不上霍彥的浮光好儲存和口感,但因其常用於祭祀或賞賜功臣,也是十分珍貴。

石頁把他的私庫翻了個遍,只找到了一壇,倒是浮光不少。

他輕聲回稟了,“酎金乃陛下賜酒,冠軍侯祭天時用了幾壇,一路上壞了三壇,只剩一壇。”

霍彥毫不在意,有就行了,“酎金用最好的漆器裝了,把浮光密封好。蜜蠟仔細封口。再備些上好的點心和果脯。” 他頓了頓,對霍去病道,“阿兄,酎金你祭天用,點心果脯是給將士們打尖的。玩得盡興些,但也別跑太遠,註意安全。”

“果脯有什麽樣式的?”他問石頁。

石頁憨厚地咧嘴一笑,“主君,長安帶來的還剩下棗糒、柰脯、枸醬。”

棗糒是棗泥餡的幹糧點心、柰脯就是蘋果脯、枸醬更是一種用拐棗釀制的甜醬。

沒一個好吃的。

霍去病嘆氣,把一塊羊奶糖含在嘴裏,扭頭問霍彥,“你不去?”

霍彥還沒回答,他自己道,“那可不行。”

他偏過整個身子,跟以前上課說小話時一樣。手撐著霍彥的案幾,將頭倚在手上,發絲垂了一兩綹下來, 他托腮,擡眼向上看霍彥,黑眼珠極亮,眼微彎,像是倒映了月亮。一股少年氣撲面而來。

一米九的大個子,他縮著腿也不累。

“那不行哦,阿言。”

霍彥笑意盈盈,“你還敢不帶我!”

說罷,不知道怎麽,兩人一起哈哈大笑。

雙生子的笑點有時候很獨特。

二人跟衛青說了一下,衛青讓把曹襄也加上。翌日拂曉,天色微熹,東方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霍去病把曹襄一扛,就準備走了。深秋的寒氣如同冰冷的刀子,切割著裸露的皮膚。五百精挑細選的漢軍鐵騎已在校場集結完畢。人馬口中噴吐著濃重的白氣,鐵甲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寒芒。霍去病一身赤色精鍛軟甲,前頭兜了個霍彥,霍彥面對著李敢曹襄他們若有似無的目光,輕輕咳了一聲,表示自己還是個傷員。霍去病怕他冷,又給披了一層,才馭馬在人前,“今日,無戰事!唯有美景與獵物!出發!”

一聲令下,蹄聲如悶雷滾動!五百鐵騎如同一柄赤色的利刃,刺破深秋的晨霧,向著祁連山北麓深處,疾馳而去!石頁馱著霍彥準備的酒食,跟沒睡醒的曹襄緊緊跟在隊伍後面。

隊伍在匈奴向導的指引下,沿著蜿蜒的山谷前行。地勢漸高,空氣愈發清冷凜冽。祁連山巨大的雪峰在朝陽的映照下,閃爍著聖潔而冰冷的銀光,如同天神俯瞰著大地。山麓的植被逐漸變得豐富,金黃的白楊林、深紅的灌木叢、依舊蒼翠的松柏點綴其間,色彩斑斕,構成一幅壯麗的秋日畫卷。枯黃的草原上,偶爾可見成群的野黃羊被馬蹄聲驚起,如同金色的流雲般掠過山坡。

匈奴地荒涼但實在美麗。

霍彥深吸一口氣。

“可以試著開發一下旅游業。”

霍去病聽不懂,但不妨礙他點頭。

彈幕懂。

[名人效應!]

[寶寶,我們可以幫你設計一條旅游線路。]

[你可以在沿道置辦驛站,建一些景點,立個牌子,找幾個匈奴人玩什麽情景劇啊。]

[弄幾個畫師,打卡拍照。]

[明信片,小禮物。]

[嘿嘿,紀念品,小吃街,搞裏頭。]

霍彥輕笑,不錯。

聯動朔方,關西那邊,做兩條旅游專線。一條大將軍行軍路線,一條冠軍侯行軍路線,終點都定在匈奴王庭。與其按名人效應,不若按草場肥沃劃定兩條線,反正誰知道他阿兄和舅舅怎麽跑的,他直接沿這兩條線劃分漢人區和匈奴區,漢人區好掙錢,匈奴圈在外圍。

他細細考量,覺得可行。

匈奴王庭還得重新修修,建個旅館吧。

霍去病不知道他心裏八百個彎,只行了大半日,穿過一片茂密的、掛滿金黃葉片的胡楊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如同翡翠般鑲嵌在金黃草原與赭紅山巖之間的綠洲,猝不及防地撞入所有人的眼簾!

這裏仿佛被祁連山神刻意庇護。深秋的肅殺在這裏似乎失去了威力。綠草如茵,雖不及夏日濃密,卻依舊保持著鮮活的翠綠,在陽光下閃爍著露珠的光芒。成片的沙棗樹掛滿了橙紅色的果實,如同無數小燈籠。幾株高大的、不知名的古樹枝葉繁茂,投下大片陰涼。最令人心曠神怡的,是綠洲中央,那一泓清澈見底的泉水!

泉水自嶙峋的山巖縫隙中汩汩湧出,匯聚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天然湖泊。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議,水底的鵝卵石、搖曳的水草、甚至游弋的小魚都清晰可見。陽光透過澄澈的湖水,在水底投下斑駁的光影,湖邊水草豐美,吸引了成群的野鴨、大雁在此棲息。更遠處,依稀可見矯健的黃羊群在湖邊飲水,警惕地豎起耳朵。空氣濕潤而清新。

霍彥笑起來,這個地點不錯。

秋季旅游安排上。

“就是這裏!就是這裏!”

匈奴向導指著泉水,激動地用胡語夾雜著漢話喊道。

霍去病勒住馬,立於湖畔高地,赤甲玄披在碧水藍天的映襯下,鮮艷奪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沁人心脾的空氣,連日來的沈郁一掃而空,“好地方!”霍去病朗聲讚嘆,驚起一群水鳥。“傳令下去,以此泉為中心,方圓五裏,自由狩獵!日落前返回此地!所得獵物,皆為今晚犒軍之宴!”

命令一下,壓抑許久的將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一個兩個,策馬揚鞭,曹襄也被帶動,四散沖入綠洲和周邊的山林,驚起一片飛禽走獸。

喧囂的人馬散去,湖邊恢覆了片刻的寧靜。霍去病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衛,然後扶著霍彥下馬,然後馭馬駛進林子,馬鞭都沒拿,打獵去了。

霍彥要石頁也去,自己獨自走到湖邊,蹲下身,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掬起一捧清澈的泉水。水冰涼刺骨,他看著水中自己年輕俊朗的倒影,又擡頭望向遠處巍峨聖潔的祁連雪峰,“嗯,我可真俊。”

彈幕哈哈大笑。

[以後有個石碑,上面十月份初,漢泰安侯霍彥行獵此地,對水自顧,曰,吾美矣。]

[哈哈哈哈哈哈。]

[君美甚!]

……

霍彥跟他們熟了,用水凈了手,就坐在大石邊,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然後他聽見過一聲嗷嗚,這聲音,他連忙轉頭,看見遠處林裏的一雙金色眼眸。

“漂亮兒?”

他輕喚。

那雙金色眼眸似乎在笑。

它身邊還有一雙眼眸,只不過全是戒備。

霍彥沒有上前,他與他的小漂亮隔了一道水。

他也在笑,不自覺的笑。

“你是嗅到了我的味道才見我的嗎?”

小漂亮低下頭,似乎叼住了什麽,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它與那只虎來回兩趟,然後臥下,爪前是三只小虎,牙還沒全,一點點大,跟貓崽似的。

霍彥看了一眼又一眼,“是你和小花的孩子嗎?可愛的很。”

小漂亮軟乎乎的吼了一聲,然後自己與小花各自叼住一只,把那剩下的崽往前推了推,又一次頭也不回地跑了。

霍彥啊了一聲,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小漂亮在半道又殺回來,吼了一聲,那一聲仿佛在說,爹,你幫我養下哈。

霍彥望著那夫妻倆揚長而去的背影,破口大罵,“逆子!”

他罵歸罵,還是很快渡河,熟練地抱起他的虎孫子。

他虎孫子能吃能睡,爹媽跑了,眼都沒睜一下。

霍彥沒事幹,給他虎孫檢查了一下身體,這一檢查不要緊,他才發現他這虎孫瘦得很,還長了一身的白毛,然後不由罵道,“逆子,連孩子都養不起!”

[阿言已經代入了。]

[哈哈哈,阿言祖父懷抱大胖孫。]

[漂亮遠嫁,吃不飽,無奈棄下幼子給老父親。]

[沒事兒,一會兒這崽另一個祖父就上線了,哈哈哈。]

[跟了那個祖父,必不叫你過那吃不飽的日子。]

……

霍去病打獵回來,帶了幾只黃羊回來。

他正遺憾於沒獵到雪豹,霍彥把那虎崽放在他懷裏。

他接住,拎住這崽的脖領子,“這什麽?”

他問霍彥。

霍彥輕笑,吐出兩個字,“白虎。”

霍去病挑眉,“小漂亮回來了?”

霍彥依舊在笑,他其實心情不算差。

“是啊,恭喜,你作祖父了。”

霍去病也笑,“同喜。”

然後兩個人又莫名其妙笑起來。

這場宴會在晚間舉行,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燒,劈啪作響,將圍坐的五百鐵騎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身後的草地上,隨著火焰的舞動而搖曳不定。炙烤黃羊、野鹿的油脂滴落火中,爆發出更濃郁的焦香,混合著幹燥牧草燃燒的氣息,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士兵們大聲談笑,互相展示著白日的獵物,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切割著烤得焦香四溢的肉塊,大口咀嚼。粗獷的歌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擊打盾牌、敲擊水囊的節拍,炙肉歌舞,只是可惜,酒少,攜帶的浮光早已告罄,僅剩的一點也在最初的歡呼中分飲殆盡。沒有酒,這宴席便少了幾分酣暢淋漓的痛快,總讓人覺得差了點火候,無法與在長安時相提並論。

霍去病坐在主位,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山巖。篝火的光芒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跳躍,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他沈默地吃著肉,聽著將士們的喧嘩,而後猛地站起身!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篝火旁的喧囂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平息下來,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在數百道目光的註視下,他俯身,單手抓住壇口,走到池邊,在眾人目光之下親手拍開一壇“酎金”的泥封。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如同實質般鉆入每個人的鼻腔,帶著糧食的芬芳與歲月的沈澱,竟隱隱壓過了泉水的清冽氣息!

他抱起沈重的酒壇,手臂的肌肉賁張,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將琥珀色的、粘稠如蜜的瓊漿玉液,緩緩註入泉水中,酒液撞擊著酒壇內壁,發出清越的聲響。

“汩——汩——!”

少年的聲音比酒聲更清越。

“這壇酒乃天子賜酒,今日邀我的兄弟們同飲!!”

五百精騎已聞著酒香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註視著他們的統帥,註視著那壇美酒,短暫的沈寂後,五百條喉嚨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喝彩!聲浪幾乎要掀翻篝火!巨大的認同感與榮耀感瞬間點燃了每一個胸膛!

這濃烈的酒香,在此刻此地,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那些 血與火、生與死的畫面洶湧而至!

那個無有敗績的將軍他的手臂微微顫抖了一下,酒壇的重量似乎驟然增加了萬鈞,他道,“也邀我埋骨黃沙的袍澤兄弟同飲!”

他的聲音難得低沈,緩慢、一字一頓,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鈍疼。

其實不疼,只是隱隱作疼。

酒液入水,發出沈悶如雷的轟鳴!

“轟——!”

平靜的湖面被瞬間撕裂!清澈的泉水被這濃烈醇厚的金棕色猛烈沖擊、攪動!酒液如同滾燙的熔巖註入寒泉,迅速下沈、擴散、暈染!

少年長成青年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可也就在一瞬間。

戰爭不光是軍功,是榮耀。

它的背面是死亡,是有可能白日與你說笑的夥伴,明日變成了白骨。

酒壇已空,樽中的酒液也即將傾盡。霍去病的手臂因長時間的沈重負荷而微微顫抖,但他依舊穩穩地托舉著。最後一股粘稠的酒液,如同泣血的殘陽,從樽口緩緩淌下。

最後的酒滴,沈重地、一滴、一滴,墜入湖心。

“願爾等飲此泉酒,安息此土!”

“願此泉不息,永記我漢家男兒——”

所有人都紅了眼眶,要從此水中舀一盞,與曾經的袍澤故人對飲。

“彩——!!”

這一次的喝彩,不再是單純的興奮,而是帶著哭腔,帶著血性,帶著與逝者共飲的悲壯豪情!許多老兵再也控制不住,熱淚滾滾而下,嘶聲吶喊!無需命令,他們紛紛抓起手邊的水囊、粗陶碗,甚至頭盔,踉蹌著撲向那被雙重美酒浸染的“酒泉”!

“李老三,老子跟你喝!”

“兄弟們,幹了這碗!”

“同飲!同飲!”

“好兄弟,來生咱們還跟著將軍。”

此刻這更激烈、更直白的邀飲,更是將那份痛楚與思念推到了頂點。看著士兵們爭先恐後湧向泉邊,霍彥也站起身,拿起一個幹凈的陶盞,準備走向那翻湧著酒魂與英魂的泉水。他也要舀一盞,敬那些逝去的英靈,也敬他那背負了太多、此刻終於顯露出一絲脆弱與深情的兄長。

他應該陪著他的阿兄。

彈幕卻發出了警告。

[爹!求你,別喝,別讓去病喝!]

[歷史上記載,霍去病就是因為喝了上游被匈奴投過病羊的水才導致死亡的。]

[讓他別喝生水,求求你了!]

[爹!!!]

字句如同驚雷,在霍彥腦中轟然炸響!“匈奴…投病羊…死亡…” 這幾個字眼帶著致命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動作和思緒!他猛地擡頭,看向幾步之外,正被一名親兵遞過一盞剛舀起的、混合著泉水和酒液的陶盞的霍去病!兄長的指尖,已經碰到了盞壁!

“不準喝——!!!”

一聲撕心裂肺的、帶著無盡驚恐的暴喝,壓過了所有的喧囂!霍彥如同離弦之箭,用盡全身力氣猛撲過去!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在霍去病略帶錯愕、霍彥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迅猛動作下,那盞剛剛遞到霍去病手中的陶盞,被霍彥狠狠地一巴掌打飛出去!陶盞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旁邊的巖石上,瞬間粉碎!混合著酒液的泉水四濺開來。

霍去病看著自己瞬間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面前臉色煞白、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充滿了後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急切的弟弟,皺起了眉,聲音沙啞,“阿言。”

死寂。

篝火旁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凝固了。數百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齊刷刷地射向突然發難、打翻將軍酒盞的霍彥身上。驚愕、不解在空氣中彌漫。

還好平日裏關系不錯,沒人來打他。

但同時他明白,自己必須立刻解釋,必須立刻掩蓋!絕不能提“毒水”,那會引起更大的恐慌,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的驚悸,臉上瞬間擠出一個極其誇張的笑。他攤開手,對著霍去病,也對著周圍所有呆滯的將士大聲說道。

“這可是天子禦賜的酎金!最好的酒!”

他越說越坦然,“我阿兄特意拿來祭奠泉靈,邀兄弟們共飲的!這心意,這酒魂,都融在這泉水裏了!你們倒好!”

他故意瞪著眼睛,掃視著那些拿著水囊、陶碗的士兵,仿佛他們犯了天大的錯,“一個個急吼吼地舀水喝,跟誰搶呢?啊?跟兄弟們搶酒喝嗎?兄弟還沒喝夠呢!你們也好意思?!”

他最後轉向霍去病,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耍賴”的坦然笑容,指著那空酒壇,“阿兄,回長安,再帶弟兄們喝,現在先緊著他們喝才是。”

霍去病緊鎖的眉頭,在霍彥這番“蠻橫霸道”、“強詞奪理”的嚷嚷聲中,先是驚愕,繼而慢慢舒展開來。他看著弟弟那看似坦然、眼底深處卻藏著難以言喻的緊張和一絲懇求的眼神,再聯想到他剛才那失態到極點、充滿驚恐的撲救動作。一絲了然,混合著更深沈的、只有兄弟間才能體會的覆雜情緒,掠過霍去病的眼底。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戳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霍彥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所有的掩飾,看到了對方心底那驚濤駭浪般的恐懼和不顧一切的保護欲。

而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還保持著握盞姿勢的、微微有些僵硬的手指,拍了拍霍彥的肩,輕笑,“有理。”

周圍的將士們,在短暫的呆滯後,被霍彥這番“歪理”弄得哭笑不得,緊繃的氣氛瞬間松緩下來。有人忍不住笑罵,“阿言兄長,誰跟兄弟們搶酒喝了?虧你想得出來!”

哄笑聲逐漸響起,驅散了方才的詭異寂靜。

士兵們搖著頭,笑著放下了手中的盛水器具,重新坐回篝火旁。

霍彥坐在霍去病的身邊,看著重新喧鬧起來的篝火,聽著士兵們的笑罵,緊繃的心弦才敢稍稍放松一絲。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悄悄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濡濕。

好了,他骨頭快散架了。

疼死他了!

霍去病沒說太多話,只是在宴會結束後,沈默地躺在了霍彥的大腿上,他對霍彥道,“阿言,我帶著他們來,卻沒能帶著他們離開。”

不知道怎麽形容這樣的霍去病,他有著一身孤寂。霍彥就著片刻的月光,心道,月下的人總會多愁善感,他的兄長也不例外吧。

他將腰緩緩彎起,頭緩緩抵住霍去病的額頭。

“那你後悔嗎?”他的眼角似有水珠落在了霍去病的面上,“你本來應該在長安做個貴公子的。年紀到了做個郎官,然後揮霍揮霍家財,時間一到做個官,一生平順富足,多好啊。”

他道,“我這般聰明,你就在我庇護之下,多好啊。”

“才不要呢,”霍去病搖頭。

他彎唇一笑,“我是為大漢打仗的。”

他又道,“我從不後悔,只是不知道旁人跟著我後不後悔。”

霍彥也笑,他嘆了口氣,“那他們死得其所嗎?有人願意跟隨你嗎?”

“自然。”霍去病輕笑,恢覆了以往模樣,“冠軍侯戰無不勝,不會有人不跟我。”

霍彥替他順了順發絲,他的發如銅絲般,很容易梳開。

“那說明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阿兄值得托付。”月下的幼弟捧著他的臉,笑得眉眼彎彎,“大家都不後悔。我也曾跟隨將軍,當時只覺得看著將軍,便渾身是勁兒。我這麽想,大家都這麽想,所以將軍要一直帶著我們往前啊,有了將軍,我們是最強的。”

怎麽會怪你呢,臨戰能致勝,不使將士枉死。你是個再好不過的將軍。

大漢的所有將士都這麽覺得。

霍去病露出了半顆小虎牙,“阿言,我以後會給你搶更多的人。”

他一幅要打穿世界的樣子,霍彥的額角抽疼,“你老別喝生水,我就謝天謝地了。”

嗯,今天將軍傾酒入泉,明天立個牌子,那地方就叫酒泉吧。

【作者有話說】

去病只是有些感慨罷了,什麽能打倒他啊。

但是我說其實去病就真的不學無術,阿言也能精心餵養,管他一輩子無憂無慮,只是可能沒那麽喜歡。

實際上他超愛他阿兄,真的,他超愛,一點不摻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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