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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 衛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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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衛霍

◎霍去病:不!◎

晨光熹微, 帶著祁連山特有的清冽寒意,透過營帳的縫隙鉆了進來。霍彥裹著厚厚的毛氈,慢吞吞地坐起身。帳內早空蕩, 霍去病早就沒影了,只餘下一豆燈火和矮案上攤開的輿圖書簡。

霍彥對此習以為常。

無尾巴的鷹, 抓不到的風, 早不知道飛哪去了。

他不慌,慢條斯理地洗漱,匈奴這邊簡陋, 柴火也沒有,霍彥心一橫,把冰得刺骨的泉水往臉上拍,激得他一個哆嗦,才徹底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坐到矮案前,他勉強啃了幾口硬邦邦的幹糧,便拿起筆, 目光重新落在那張描繪著河西走廊山川地貌的粗糙地圖上,手指沿著蜿蜒的線條滑動,繼續構思他那“異想天開”的商旅路線圖——如何避開流沙,如何利用綠洲……

他不急。

帳內只有他一人,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竹簡的沙沙聲。

他許久不用竹簡,還試了試挫刀, 挫刀用順了,才接著寫。

然而, 這份安靜很快被打破。幾行帶著焦急情緒的彈幕, 如同水面的漣漪, 再次固執地浮現在他視野的正中央。

[爹!你醒啦!快去找哥哥啊!]

[嗚嗚嗚,去病肯定自責壞了,一夜沒睡好!]

[他以前打仗哪有過這麽高的戰損?這次傷亡近一半啊!]

[自從你跟著來了之後,咱就沒死過那麽多人……]

[爹!去勸勸他!別讓他憋在心裏!]

文字跳躍著,帶著一種現代人特有的、對霍去病心理健康近乎本能的擔憂。

他們在屏幕另一頭近乎是看著霍去病和霍彥長大,擔憂是常有之事。

霍彥手中的筆頓住了。他擡起頭,目光落在了那幾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彈幕之上。他靜靜地看著那些充滿焦慮和心疼的字句,看著它們為霍去病可能的“自責”而憂心忡忡。

片刻後,一聲極輕、卻帶著清晰笑意的氣音,從霍彥唇邊逸出。他微微搖頭,那雙遺傳自母親的、形狀漂亮的杏眼,映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你們啊……”

霍彥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無奈,又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完全不了解我阿兄。”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傷懷?自然是有的。昨日泉邊傾酒,看著那麽多熟悉的面孔再也回不來,那份沈重也是真的。他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的戰神塑像,自然是痛。”

“但你們說自責?說他因此憋在心裏?那有點搞笑了。”

他指向輿圖上那些被朱筆圈出的、代表著匈奴殘餘勢力可能盤踞的險峻山谷,指向那些尚未被徹底探明的河流源頭。

“傷懷是情之所至,這只證明英雄有心。但更多的是對勝利近乎偏執的追求,把守護視為天職的擔當。他享受馳騁沙場、所向披靡的快意!他熱愛征服強敵、開疆拓土的豪情!他骨子裏流淌的是為將者的鐵血。生在此世,是要做英雄的,他如此,舅舅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彈幕,目光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們用凡俗的眼光去看他,用常人的心緒去揣度他,自然會憂心他自責、痛苦,其實沒有。”

帳內一片寂靜。

彈幕因他這番話語而凝滯了片刻。

霍彥不再看彈幕,他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輿圖。筆尖沈穩地劃過竹片,勾勒出一條新的、通往更遙遠綠洲的虛線。他的神情專註而平靜,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剖白從未發生。

他想,此刻的阿兄,定然已在數十裏之外。或許在巡視新築的烽燧,或許只是迎著祁連山凜冽的晨風,在無人的曠野中縱馬狂奔,讓那傷懷在疾風中消散。

彈幕又一次刷動,他們借著旅游指南給霍彥選地方。

[那我們也不能這樣揣度你嗎?你也堅強得不像人。]

霍彥怔忡,然後他笑出聲,“真是的,你們回去吧。”

那條彈幕似乎是怕他生氣,頓時消失了。

稍過了半個時辰,金色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連綿起伏的枯黃草甸染成一片遼闊的、溫暖的輝煌。霍彥出去曬太陽,他早起,還不忘叫曹襄。

可憐的曹襄還沒睡醒,就被他的大舅哥給拽出來。

他本想反抗,最後,在一個瞪視下,老老實實的跟在旁邊溜達。

惹不起,惹不起。

他倆溜達到帥帳,巨大的帥旗在帳前空曠地帶高高飄揚,旗面中央繡著威嚴的玄色“衛”字。這片區域已被清空,地面仔細平整過,鋪上了厚實的、象征尊貴的朱紅色氈毯。氈毯盡頭,一座臨時搭建、卻規制嚴謹的香案已然設好。香案以硬木制成,表面打磨光滑,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案上,紫銅香爐中三柱粗大的龍涎香正裊裊升起青煙,濃郁的香氣試圖壓過草原的風塵氣。香爐兩側,擺放著象征皇權的玉璧和代表兵權的虎符。

昨夜劉徹的屬官就到了,今天論公行賞。霍彥嘖了一聲,對即將到來的聖旨不甚在意。

中軍帥帳內燈火通明。大白天還點著牛油燈,青銅燈架上油脂劈啪燃燒,釋放出溫暖的光暈,勉強驅散著帳內深重的陰影。

一張巨大的、繪有粗略漠北地形和進軍路線的羊皮輿圖鋪陳在中央的矮幾上,旁邊散落著寫滿軍情和物資清單的竹簡。

衛青卸去了甲胄,只著一身玄色深衣,外罩一件象征大將軍身份的紫綬麒麟紋錦袍。他鮮少穿著這麽華貴,盤膝坐在厚實的狼皮墊上吃飯,滿登登的羊肉蒸餅,油光瓦亮的。大將軍看見兩個小家夥探頭,招呼他倆過來也吃點。

曹襄欣然接受,雖說沒大將軍吃得多,但他平時也這麽吃。霍彥沒起這麽早過,沒太多胃口,只小口飲了杯羊奶茶。他又覺得膩,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大將軍最憂心的就是他這從小到大的挑嘴,“吃的還沒雀兒多。現在幹喝不吃了。”

衛青的想法帶著老一輩人的樸實,就是能吃是福。霍彥這樣的最讓人憂心,幹吃不胖,不喜歡的就吃兩口。

霍彥無奈一笑,還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

“鳳鳥就是這樣的。”

衛青和曹襄被他這句話弄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兩人一起笑起來,都是無語的笑。

霍小言,臉可忒厚了。

霍去病是在這時回來的,他撩開帳簾,就往案幾旁湊,伸手撈了個餅子吃,三兩口便吞下了一個蒸餅,顯然胃口極佳,他這般與旁邊小口啜著羊奶茶、仿佛這輩子只飲瓊漿玉露的霍彥形成了鮮明對比。

“阿言吃完了?”

霍去病問小口啜茶的霍彥,霍彥還沒答,衛青就道,“去病,你懂什麽,我們家鳳鳥都不吃飯的,只喝露水。”

曹襄一口餅沒咽下去,差點噴出來,最後在霍彥死亡視線的加持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去病一腦門問號,“剛養了老虎,家裏又養鳥了?”

衛青指了指霍彥,笑道,“這不就是,一只小鳳,參風飲露的。”

聽到衛青打趣霍彥是“只喝露水的鳳鳥”,霍去病先是一楞,隨即朗聲大笑,

“鳳,五色備舉,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翺翔四海之外,見則天下大安寧。”霍去病看向霍彥,眼中帶著兄長的一絲促狹,“與阿言不差什麽。”

這話既是順著衛青的調侃,也是真心實意地稱讚幼弟的卓然風采。

當然也有可能說霍彥偶爾騷包的審美,天天叮珰個寶石鏈子,耳上,腰上,都五顏六色的。

但阿言好看是真好看。

霍彥自然聽出了他的促俠,哼一聲。

衛青含笑頷首,顯然也認同。

衛家飯桌上向來沒什麽食不言的規矩,他們仨說話是常事,曹襄也經常留宿衛家也熟,衛青便問起了霍彥怎麽過來的。

霍彥便撿著重要的一五一十說了,說著說著,就提到指南針。

霍去病和衛青的嗅覺很靈敏,他們幾乎確定,這個指南針用處很大。雖說對於本身跟身上裝導航似的,對於身為頂級將領的他們,這個指南針增益不大,可是作為一個普通將領,一個明確的方向,實在是很有必要的。霍去病覺得多要一點,漢軍將士一人一個不過分,衛青也期待的看著霍彥,期待霍彥像每次出征前給馬修蹄鐵,備好鎧甲幹糧那樣,給他們每人都裝一個。

“阿言,你那定南針,當真是行軍利器。”衛青放下碗筷,指著輿圖,“我與去病雖能辨方向,但尋常將士若有此物,遇風沙、密林、乃至夜行,便多一分把握,少一分迷失。”

霍去病立刻接話,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看到了裝備精良、所向披靡的未來大軍,“正是!阿言,此物若能配給全軍,一人一個!那該多好!”

他想象著漢軍將士人手一個,在茫茫大漠草原中如臂使指的畫面,熱血都有些沸騰。

曹襄也往霍彥的定南針上瞅,霍彥直接給他擺弄。

衛青依舊目光灼灼地看向霍彥,帶著長輩的期許和統帥的務實:“是啊阿言,若能多制些,於國於軍,功莫大焉。便如你之前改良馬掌,惠及全軍戰馬一般,這個也有很多吧。”

他們都見識過霍彥那些層出不窮的發明帶來的好處。

阿言,阿言。

六只眼睛直勾勾盯著霍彥,霍彥被這突如其來的“全軍裝備”要求噎了一下。他看看期待的舅舅,又看看一臉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不就是多造點小玩意兒嗎”的自家兄長,最後無奈地回望過去,兩雙有神的大眼睛目光交匯,空氣中充滿了“快答應”的無聲催促。

霍彥無奈之下也回盯,三雙有神的大眼睛目光交匯,最後還是最沒耐性的霍彥敗下陣來,他長長地、幽幽地嘆了口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往身後的憑幾上一靠,漂亮的杏眼翻了個無奈的白眼。

“知道一個多少錢嗎,還全要,我還不如幹脆飛上天去吧摘星星月亮給你們呢!”

他對這兩位對金錢毫無概念、只知打仗和要裝備的“寶貝將軍”表示深刻的無奈。霍彥坐直身體,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賬,語氣帶著一種“管家婆”式的痛心疾首。

“實不相瞞,我的好舅舅,我的好阿兄。咱們這次全殲匈奴,看似風光大勝,繳獲無算。可你們算過沒有?”

他指向輿圖上的河西之地,“剛打下的這片疆土,要駐軍,要築城,要安撫歸降的部族,要防備匈奴反撲,哪一項不是金山銀海往裏填?”

他隨即手指又移向東方,道,“朔方郡的建設,還在紙上談兵,遙遙無期,但那是未來北疆的屏障,更是無底洞!”

他最後指向膠東方向,手指在輿圖上虛點著。

“鹽鐵官營才開了個頭,阻力重重,收益遠未顯現。還有各地!旱災、水災不斷,糧食減產,流民待賑,掙的完全不夠花。”

衛青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沈的凝重。他緩緩點頭,作為掌管帝國軍事政務的大司馬大將軍,他深知霍彥所言非虛。國家,確實已經疲憊不堪,

他沈聲道,“阿言所言,確是實情。國力維艱,民生多艱,未來十年可能都經不起再來一次滅匈之戰規模的巨大消耗了。”

霍彥覺得他太悲觀了,有酒政一直屯錢還有上次的豪族出血,加之黃河近些年被治理得不錯,也沒窮成那樣,再給他四五年時間估計就夠了。

他未來得及給衛青打氣,霍去病的腦子就已經全是沒錢了。

年少就沒為錢發過愁的他其實對金錢毫無概念,他打仗向來只管沖鋒陷陣,奪取勝利,糧草輜重自有衛青,霍彥和朝廷調度,何曾為這些瑣碎發過愁?

“那個沒錢,賣匈奴人唄!”他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上次抓的那些,不是換了不少好東西?我的新鎧甲就是換的!不夠?還有西域人!我都給你抓來!”

他甚至興奮地補充道,“我這次抓的是活的!肯定比死的值錢!”

他仿佛已經看到源源不斷的俘虜被押送回來,換來堆積如山的金子和糧草,解決所有財政難題。

曹襄一臉崇拜的看他,直點頭。

霍彥:……

衛青:……

霍彥看著自家兄長那副“快誇我聰明”的得意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幾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充滿“關愛”。

“阿兄……有沒有一種可能,”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看向霍去病,“你抓回來的貨要是太多了,就降價了,而且太多,市場上根本沒人吃得下。”

霍去病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霍彥繼續補刀,語氣幽幽,“最後的結果就是……砸手裏了。不僅換不到錢糧,還得白養著他們,消耗我們的糧食。”

砸……砸手裏了?!

霍去病如遭雷擊,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事情!他費盡心思、冒著風險抓回來的“戰利品”,竟然會沒人要?還會變成負擔?!這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一時痛徹心扉。

“那我以後還是殺了吧,咱們糧也不多。”

“不用,這些匈奴人來的正好,陣亡將士的補助多虧阿兄。”霍彥看著兄長那副深受打擊、世界觀崩塌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他拍了拍霍去病的手,“艱難只要一時,少則三年,多則五年……”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帳外,“不必擔憂。”

如果沒有阻力,朔方有點樣子,膠東鹽鐵走上正軌,河西之地初步安定,府庫能喘口氣,我構思的商路也疏通得差不多,至多只要五年。

五年過後,內部已治,剩下的外患,還要靠他阿兄和舅舅。

他收回目光,看向霍去病和衛青,用一種哄孩子般的語氣,認真道,“在其位謀其政,有我與義父,阿兄和舅舅不用想這些,聽話回去好好養身體,未來還有打呢。”

霍去病和衛青聞言嘆氣,一起耷拉著一張貓臉,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霍去病嘆氣,“原來我其實從小到大都是被阿言養著,那阿言讓我喝藥我不能不喝。”

衛青嘆氣,“吃人嘴短,以後阿言說啥就是啥,我以後要天天喝苦藥了。”

霍彥:……

曹襄:……,阿言,我以後還能有俸祿拿嗎?

霍彥各自拿起一個蒸餅扔到他仨手裏,惡狠狠道,“吃飯吧,不然以後鳳鳥當家,飯都不給吃,全喝風!”

三人哈哈大笑。

霍彥也跟著笑,接著又抿了兩口奶茶,說了會話,便回去換衣服,換了身青色錦衣就往外走,然後果斷立在了霍去病右側稍後。他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趙破奴、高不識部將,最末尾,石頁作為新晉的騎都尉,身著嶄新的軍侯甲胄,努力保持著與身份相符的嚴肅,但眼神中仍帶著一絲憨厚的激動,霍彥瞧著,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霍去病立於衛青左側稍後一步。他在今早那身赤色錦緣的勁裝外面罩了一件紫綬狻猊紋戰袍,面無表情,年輕的臉上銳氣在等待中稍稍內斂,卻依舊如同鞘中利劍,鋒芒隱約。

他微微側首,與霍彥交流個眼神,示意霍彥往右看,衛青右側,公孫賀、公孫敖、趙食其、李沮、曹襄等將領依次肅立其後。曹襄穿著嶄新的侯爵服色,努力挺直腰背。霍彥掃過他,目光定在李廣身上,李廣穿著一身半舊的甲胄,他的嘴咧得很大,可見愉悅,也不知講了啥,李敢站在父親身邊,臉上全是對父親的無語。霍去病肯定不是要霍彥看這個,他要霍彥看的是李廣臉上還未全消的熊貓眼。

霍去病揚揚得意,霍彥想,如果霍去病有尾巴,現在一定會得意的止不住搖起來的。不過,他也是,就是了。

雙生子的心照不宣,在兩個眼神中停止。

劉徹的聖旨來了。

一隊剽悍的宮廷騎兵,身著鎧甲,手持長戟,護衛著核心的使者隊伍,自營門方向疾馳而來!卷起滾滾煙塵,馬蹄聲瞬間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為首一人,身著緋色宦官常服,外罩一件代表天使身份的杏黃色錦緞鬥篷,面容白皙,赫然是因著侄子與霍彥相熟的馮中常侍。他雙手捧著一個以明黃色錦緞包裹、兩端裝飾著蟠龍金軸的沈重卷軸。

隊伍在香案前十丈處勒馬停住,動作整齊劃一,騎兵迅速散開,拱衛四方。馮內侍翻身下馬,動作幹凈利落。他整了整衣冠,捧著聖旨,在兩名小黃門低級宦官的隨侍下,一步步踏上朱紅氈毯,走向香案。

期間他給了霍彥一個眼神,霍彥的心沈下去了。

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陛下有旨——!”

馮內侍站定在香案前,面南背北,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拉長了調子高聲宣唱。

“臣等——恭迎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衛青的帶領下,所有將領、校尉、乃至周圍的士兵,齊刷刷地跪伏在地!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地面,馮內侍的目光在為首的衛青、霍去病、霍彥身上略作停留,然後小心翼翼地解開錦緞,展開那卷縑帛詔書。詔書以最上等的蠶絲織就。霍彥瞥了一眼,這用的是五彩綿緞,並非說是五種顏色雜亂混合,而是以其中一種正色,如赤色為底色,用其他顏色的絲線織出雲紋、回紋等紋樣,正好五種對應五行,他見詔書見得多了,甚至有時候自己還帶著尚書臺草擬過詔書,但五色,他最近一次看見還是霍去病封侯的時候。

他在這裏思緒亂飛,那邊馮內侍開始宣讀,“制詔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等:

匈奴寇邊數十載,殺掠吏民,違逆天理。朕承高祖之業,秉宗廟之靈,發天下銳士,遣卿等專征。幸賴皇天庇佑,將士用命,元戎運籌,乃有滅匈之捷,犁庭掃穴,摧破強胡,功震寰宇,威加海內!捷報飛傳,朕心嘉悅。卿等涉大漠,絕幕北,犁庭掃穴,盡殲胡虜,使匈奴遠遁,邊患永息,此誠曠古之功!

大將軍衛青,謀謨帷幄,坐鎮中樞,臨陣決機,於漠北腹地,咬定匈奴單於主力,鏖戰經日,終待東道偏師如期合圍,指揮若定,一舉格殺匈奴單於伊稚斜,斷匈奴王庭之脊梁,絕北疆百年之巨患!功冠諸軍,國之柱石,社稷幹城!”宣讀到此處,馮內侍略作停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封賞。彈幕也在狂歡,唯有霍彥的心提起來了。

衛青依舊保持著叩拜的姿勢,額頭貼著冰冷的氈毯,看不到表情。

“累功已極,官無可晉。今益封食邑八千八百戶,賜黃金五千斤、錢五千萬,賜乘輿一具!昆吾寶劍一柄!玉璧一雙!東珠百斛!錦緞千匹!。”

馮內侍言畢,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跪伏的將領中激起無聲的漣漪。一些將領,尤其是非衛霍嫡系的將領,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簾下,瞳孔驟然收縮!

官無可晉!

封無可封!

霍彥的心掉下去了。

彈幕也掉下來了。

[好歹再封啥呢!]

[對啊,豬豬不最會編新官的嗎?]

[大尚書也行啊!]

[這不欺負舅舅嗎?]

……

宣讀完對衛青的封賞,馮內侍的聲音並未停歇,但整個場地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益封巨萬食邑,賜予金山銀海、乘輿珍寶,這絕對是曠世恩寵,足以令任何人眼紅心跳。然而,封無可封這四字,卻像一道無形的寒流,悄然吹散了表面的熾熱榮光。

衛青深深地叩首下去,額頭再次重重地觸碰到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的聲音沈穩如故,聽不出絲毫波瀾:“臣衛青,叩謝天恩!吾皇萬歲!”

擡起頭時,臉上依舊是那份沈靜和恭謹。

霍彥嘆了口氣。

“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

馮內侍的聲音轉向霍去病,語氣中明顯帶上了更多的激賞和推崇。

“爾提虎狼之師,出代郡,越流沙,絕大漠!奔襲千裏,如神兵天降,動若雷霆!犁庭掃穴,一戰盡殲匈奴左賢王部主力!陣斬北車耆王,生擒屯頭王、韓王等三王!兵鋒所至,封狼居胥山以祭皇天,禪姑衍山以告後土,飲馬瀚海以銘偉績!揚大漢天威於絕域,成亙古未有之奇勳!勇冠三軍,功高蓋世,國之銳鋒!”

“特授爾大司馬尊號!秩祿、儀仗與大司馬大將軍等同!益封食邑五千八百戶,賜金五千斤、錢五千萬,敕建冠軍侯府,一座於北闕甲第!賜僮仆七百人!”

對霍去病的封賞,充滿了對霍去病的極致偏愛和對其未來無量的期許。目前看來,雙大司馬的格局已然形成。霍去病拜謝,可在他錦袍袖擺之下,那支撐著身體的手臂肌肉,卻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是什麽事啊!

這是拿他制衡舅舅嗎!

霍彥悄然握住他的手。

“泰安侯霍彥,持節破敵,功在東道,親率部伍,晝夜兼程,克服險阻,如期抵達合圍之地!與大將軍主力並力合擊,終致單於授首,功成圓滿,忠勇果毅,智略超群,臨危受命而不辱君命,實乃社稷之幹城,朕之股肱!”馮內侍的聲音轉向霍彥,“益封食邑二千戶,賜黃金二千斤、錢二千萬,晉位搜粟都尉,專司農業生產、糧食征集,以備軍用。”

衛青不著痕跡地往回看了一眼。

這兩糟孩子,謝恩啊 !

霍彥將頭一磕,拜謝皇帝。

這TM的,不光衛霍要分家,他和阿兄也要分了。

風吹過來,霍彥面無表情。

馮內侍下面的內容他沒有聽多少,張騫、曹襄、公孫賀等,或通使絕域,或陷陣破敵,各益食邑、賜金帛。霍去病麾下將士,鷹擊司馬趙破奴,封從驃侯,校尉高不識,封宜冠侯!校尉仆多封輝渠侯,其他霍去病部將皆有封侯或升賞奮勇爭先,多人封侯,以酬其勞,就連李廣都托霍彥的福,又勇得一批,封了個彌路候,食邑五百,雖排在最末,好歹也是個侯。

馮內侍宣讀完最後一句,“凡此役有功將士,論功行賞;陣亡者,優加撫恤,錄其子弟!欽此——!”

“臣等——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叩謝聲再次響起,霍彥如夢初醒。

馮內侍將聖旨鄭重地交到衛青高舉的雙手中。衛青再次深深叩首,才緩緩起身,雙手捧著那卷沈重如山的縑帛,面色跟以往一樣。

霍去病也起身,把霍彥也扶起來。

二人皆面沈如水。

使者隊伍完成了使命,如來時一般迅疾地離開了。

漠北的太陽正烈,三人一同回帳。

他們甫一走,“大將軍……竟未加官爵?”一個低低的、充滿疑惑的聲音在趙食其身邊的某個校尉間響起,雖然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但這疑問的種子已然播下。

“益封近萬戶啊!陛下恩寵無以覆加了!”李沮試圖解釋,但語氣中也帶著一絲不確定。

“恩寵自是恩寵……可這官爵已無可覆加……”

另一人欲言又止,目光覆雜地看向衛青離開的方向。

公孫敖目光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將領,低聲喝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大將軍也是我們能置喙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但那份平靜之下,深藏的暗湧,已為在場許多敏銳者所感知。

或許衛霍本非鐵板一塊兒。

沈重的深色牛皮帳簾轟然落下,隔絕了帳外漠北呼嘯的風聲、士卒的喧囂與窺探的目光,仿佛將整個世界都關在了外面。帳內光線驟然昏暗,唯有幾座青銅雁魚燈架上,粗大的牛油蠟燭正劈啪燃燒,跳躍的火焰在帳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光影。

霍彥胸口劇烈起伏,漂亮的杏眼裏燃燒著兩簇怒火。他幾步沖到中央那張髹漆楠木矮幾前,那卷以明黃錦緞包裹、蟠龍金軸裝飾的五彩縑帛聖旨,安安靜靜擺在上面。

霍彥冷冷一笑,“好了,現在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們跟舅舅不是一家的了!”

他的影子搖搖晃晃,也在張牙舞爪。

帳簾陰影處,剛剛年滿二十便已位極人臣、成為國家三把手的霍去病,面無表情地踱了出來。他徑直走向角落的青銅冰鑒,提起上面一只沈甸甸的錯金銀夔龍紋銅壺,給自己倒了一陶碗冰涼的清水,仰頭灌下,然後隨手將陶碗放在案幾邊緣,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涼涼地吐出一句“從今往後,衛是衛,霍是霍。”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忍不住笑一聲,帶著些許困惑與難言的桀驁。

“可我是舅舅親手帶大的!是舅舅傾囊相授的!我為什麽要自立門戶?!這算什麽?!”

聲音低沈,帶著金石相擊般的冷硬。

衛青正盤膝坐在厚實的狼皮坐墊上,那是一整張碩大的灰色狼頭皮毛縫制而成,狼吻猙獰,獠牙微露。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個早已冷透、邊緣微微發硬的羊肉蒸餅,熟練地掰開,露出裏面油潤的肉餡,就著矮幾上一碟深褐色的醬豆豉,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他心寬得很,在他看來,衛和霍有什麽區別?去病和阿言,那就是他衛家的孩子,是他親手帶大、視如己出的寶貝。孩子大了,有本事,一個能征善戰,一個治國理政,這是衛家的福氣,是大漢的棟梁。陛下這般擡舉他們,讓他們早早獨當一面,分明是在培養下一代的中流砥柱,他衛青感激還來不及呢。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看著兩個氣鼓鼓的外甥,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欣慰,“陛下真好。如此厚恩,用心良苦。”

霍彥面無表情,從緊抿的唇縫裏冷冷擠出一個字,“呵。”

霍去病同樣面無表情,聲音更冷,“呵!”

衛青覺得姓衛姓霍無甚區別,可霍彥和霍去病卻不這麽覺得。若他們姓衛,便是衛家血脈相連的繼承人,天然一體,無人會質疑忠誠。而外甥?終究隔了一層,說白了,如果現在他倆姓衛,誰都不會覺得兒子會背叛老子,而外甥會不會,可不一定。

這便是足以致命的疑慮!

原本衛家有舅舅這定海神針,又有他們兄弟倆這尚且出色的繼承人,明眼人都知道往那裏投。現在劉徹這一手釜底抽薪,衛氏從內部直接割裂。優秀的領袖失去了法理上最有力的繼承人,而出色的繼承人沒有了庇護,根基不穩。

好了,衛家得觀望觀望,太子得觀望觀望,畢竟大漢的外威下場可都不怎麽樣。畢竟,強如竇嬰、田蚡等外戚,又有幾人得以善終?

再賜冠軍侯府,徹底分個清楚,使其擁有獨立的府邸、僚屬班底。更甚者,把霍家也拆開,分文分武,互相制衡。

好一個帝王心術!好一個分而治之!

霍彥看著舅舅那渾然未覺、甚至為陛下“用心良苦”而欣慰的模樣,他眼珠靈動一轉,臉上倏然綻開一個春花般明媚燦爛的笑容,幾步輕盈地蹭到衛青身邊,一屁股挨著他坐下,伸手就扯住了舅舅玄色深衣那寬大的雲紋錦緞袖口。

“舅舅~” 他拖長了調子,帶著十二分的委屈,“兄長在長安得了陛下親賜的金窩銀窩,雕梁畫棟的冠軍侯府,哪裏還看得上咱們府上我那間漏風的小破屋子呀。我回去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孤苦伶仃的,多可憐吶。我去你府上住,行不行嘛?”

陛下啊,你若不動,我自己就會避嫌,可現在,怎可讓你輕易如願?

衛青被這突如其來的撒嬌弄得一怔,隨即失笑,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霍彥的手背“傻孩子,你的屋子,舅舅何時讓人動過?一直給你留著呢,日日有人打掃,炭盆都備著,就等你回去。”

他語氣裏滿是長輩的縱容。

霍彥笑靨更深,杏眼彎成了月牙兒,手上卻更用力地搖晃著衛青的胳膊,語出驚人,“那我回去呀,就跟阿母說,,把我這霍字也改了,隨母姓衛!衛彥,衛彥……舅舅您聽聽,是不是也挺順耳的?比那勞什子霍彥好聽多了!舅舅,您說好不好?”

他仰起那張小白臉,把大眼睛盡量眨巴得清澈又無辜。

衛青:……

他手裏的半塊蒸餅差點脫手滾落。這小子……簡直是無法無天!胡鬧起來沒個邊際了!

霍彥不依不饒,幾乎要把衛青的胳膊搖散架:“舅舅您不喜歡阿言了嗎?我姓衛不好嗎?以後我就是衛彥了!跟舅舅一個姓,這才叫真正的親上加親,血脈相連吶!”

衛青看著眼前這張寫滿“天真無邪”和“理直氣壯”的小白臉,一時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哭笑不得地連連搖頭。

唉,小反骨仔生氣了,讓陛下去愁吧,他才不管。

旁邊一直抱臂而立、面沈如水的霍去病,他放下環抱的手臂,大步走到霍彥身邊,不由分說地伸手,拍了拍霍彥的肩,唇邊溢出一絲笑意。他的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靜,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喙的強勢。

“用不著那麽麻煩,回長安先改姓。”

“至於那冠軍侯府……”

他目光掃過案幾上那卷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卻又冰冷刺目的五彩聖旨,如同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不要了。”

官,他當了,幼弟,他不分,舅舅,他不分。

什麽都要。

他全都要!

霍彥:……,果是我阿兄,比我還能添堵。

這下,輪到衛青徹底失語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膽大包天、既要名位又要親情、渾然不懼陛下的糟心外甥,只覺得一陣陣頭痛欲裂,徹底無言以對。

算了,聽陛下的,反正以他之尊榮,這倆小子死不了,況且他有錢,可以以金償命。

【作者有話說】

舅舅就是那種劉徹給他下老鼠藥,他都能說陛下怎麽知道臣家裏有老鼠的一只衛白甜。

劉徹是壞豬豬。

當然,從政治上考慮,培養下一代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在不知道自己的壽命,且父祖都不長壽的情況下。

舅舅想的是正確的劉徹的想法,去病與阿言,尤其是阿言,添油加醋,無端揣測。

他說了哦,他就是個這樣的如果劉徹不提,他自己切,劉徹提,他就不切,他就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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