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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大決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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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大決戰(完)

◎衛青:年輕就是好啊,倒頭就睡。◎

膠東靠海, 空氣裏浮動著海風特有的鹹腥。

杜周話音剛落,甲胄摩擦聲與沈悶的調兵號令隱約傳來。甲士與弓弩齊齊對上王氏庭院門口。門房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縮在門後不敢露頭。杜周的目光掃過那緊閉的朱漆大門, 面無表情道,“中尉, 把握時機, 破門!”

衛步未有言語,只是沈默地像是上完油的機器,動作嫻熟地領著郡國精銳甲士去破門。

鎧甲甲片隨著動作輕晃的響聲此時在寂靜的夜如同怒濤, 這股浩浩蕩蕩的洪流殺向王氏那座臨海而建、宛如巨獸盤踞的別院,只引得人驚惶不已。

膠東的空氣都帶著水氣,又悶又濕,仿佛要將人死死扣在地上,動彈不得。

別院那高大的黑漆睚眥銜環,在郡國兵的專業撞車的沖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終轟然倒塌!

門倒地的那一刻, 無人敢動。

被攻勢早嚇破膽的門房,去通傳卻未找到主君只得匆忙回來,這一回來,看見倒下的門,登時就軟了身子,跪在門倒下的地方。

“別殺我!”他對著地磕頭, 磕頭聲被馬蹄聲掩住,他目送著士兵在一個文士的帶領下往裏走。然後被濺起的塵土迷了眼。

門樓兩側高聳的夯土望臺, 如同巨獸僵死的骨架。杜周立在巨大的陰影下, 這座盤踞在膠東郡城外的龐然大物, 在慘白的月光映照下,眼中是叫人看不清楚的陰沈。

人魚膏油制成的長明燈,亮如白晝,沈香木的香氣著實迷人眼。

杜周掃過四周,其每一寸磚石、每一根梁木,在他眼裏都是把柄,都是證據。

皂色吏服幾乎融入夜色,他輕聲道,“該叫司馬相國回去了。”

衛步點頭,他麾下的郡國兵卒,喊著司馬相國,如同黑色的潮水,沈默而迅猛地湧入這占地極廣的豪強巢穴。甲胄摩擦的鏗鏘聲、短促的呼喊聲、家丁仆役驚恐的哭喊聲,瞬間撕裂了庭院中深處的松濤竹韻與潺潺水聲。

滿庭亂象,杜周謂嘆一聲。

“唉,”他把玩手中玉牌,像個普通的小郎君,“沒事兒惹司馬遷,現在惹到了霍侯,可真難辦。”

後面感嘆膠東豪族富庶堪比阿言的衛步又沈默了。

霍侯不會是阿言吧?

你的阿言,我的阿言,好像不一樣。

而此時府內地下一間屋中亦是燈火通明。

被囚的司馬遷猛地又被強行灌下了遠超他酒量的酒,此刻頭痛欲裂,身體發軟,被兩名王氏豢養的健仆死死按在冰冷的席上。他在這裏呆了半天,身上的官袍被扯了八回,來一個人扯一回,早就已經皺皺巴巴。

他臉上帶著酒意未消的潮紅,垂著頭,被人像塊破布似的拖拽上前。

主位上端坐的,正是膠東豪強之首,王氏族長王八丹。

他五十上下,保養得宜,一身錦袍,看似儒雅,眼底卻藏著毒蛇般的陰鷙。旁邊還坐著幾位依附於王氏的地方小吏並著幾個豪族家主和族中長老,在燈光的晃動下,陡然放大的影子像是惡鬼掙脫枷鎖。

“司馬大人,”王八丹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帶著膠東特有的語氣,“鹽鐵官營,乃國家大政,蒙司馬大人不棄,前來商確,我等小民豈敢不從?只是膠東地薄民貧,海鹽之利,乃維系千家萬戶生計之根本。朝廷驟然盡收,如斷我等活路啊!公何不體恤民情,為膠東父老向桑大農丞,霍侯,乃至陛下,美言幾句?緩行此政,或留幾分餘地?”

他說著,使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個須發皆張、滿臉橫肉的長老怒喝道,“姓司馬的!別給臉不要臉!王公好言相勸,是給你臺階下!你真當這膠東是長安城,由得你指手畫腳?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今日這奏疏,你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

這聲怒喝把司馬遷的頭震得嗡嗡作響,殘餘的酒意混合著屈辱和憤怒在胸腔裏翻騰。他猛地擡起頭,清瘦的臉全是倔犟的意味,把那被酒精和疲憊摧垮的脊梁努力挺直了,他才膝行兩步,步步緊逼,“爾等私設鹽竈,盤剝鹽工,囤積居奇,致使鹽價飛漲,民怨沸騰!囚禁相國,鐵證如山!法令昭昭,豈容爾等放肆!”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執拗和剛硬。他一把文人骨,奈何文人骨。連仗勢威脅人都不會,法令在這些人的眼中比土還輕賤。

果然,聽完這話,那長老獰笑一聲,對著按住司馬遷的兩名健仆吼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伺候司馬大人醒醒酒,提筆!”

兩名如鐵塔般的健仆得了令,手上猛然加力!一人粗暴地抓住司馬遷散亂的發髻,狠狠向後一扯!司馬遷痛哼一聲,脖頸被迫後仰,露出脆弱的咽喉。另一人則死死按住他掙紮的雙肩,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他肩胛骨捏碎。他被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臉朝上固定在冰冷的席上。

“呃啊——!” 頭皮傳來的劇痛讓司馬遷眼前發黑。

“筆墨!” 王八丹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

司馬遷拼命掙紮了一下,又被死死摁住。

“明日,本官定當具表上奏,參劾爾等!”

“具表上奏?”田賁猛地一拍案幾,“姓司馬的!給你臉面,叫你一聲大人!你真當這膠東是長安,由得你指手畫腳?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今日不醉也醉,明日醒了,怕是連筆都握不穩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仆從捧著一個髹漆托盤上前。托盤裏放著一卷展開的帛書,旁邊是一支飽蘸濃墨的毛筆。

那長老一把抄起毛筆,粗暴地塞進司馬遷那只被強行掰開、仍在微微顫抖的右手中。筆桿冰冷濕滑,墨汁滴落,沾染了司馬遷本就汙濁的官袍前襟,也濺在他蒼白的手背上。

王八丹笑起來,“請吧,司馬大人。就寫你親眼所見,膠東不堪重負,新政當緩!”

他最後的語調隱有得意。

“你們…你們想幹什麽?”司馬遷心頭一凜,強撐著喝道,“囚禁朝廷命官,形同謀反!”

“謀反?”王八丹嗤笑一聲,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司馬公酒醉失態,在我府上休養,不慎跌傷,無法理事。我等為保護朝廷重臣安全,不得已將其留府照看,何來囚禁之說?至於謀反之名。”

他頓了頓,克制不住的笑意,“膠東民心,皆系於鹽利。若因公一意孤行,激起民變,那才是真正的大禍啊!”

這便是他們的用意,以“醉酒失態”、“保護安全”為名,行軟禁之實。同時散布消息,將可能出現的反抗或混亂歸咎於司馬遷的“嚴苛”,甚至不惜煽動民變來裹挾朝廷!

他們在此地盤根錯節,地方官吏多被滲透或懾於其威,衛步的溫厚性格更是被他們算準了不敢輕易動武。只要拖住司馬遷,混淆視聽,爭取時間,就能在朝中運作,甚至煽動更大的地方阻力對抗鹽鐵新法。

司馬遷冷笑,他的手被健仆死死攥著,指節發白,那支筆仿佛重逾千斤。他能感覺到筆尖濃墨欲滴的沈重,但他就是死,也不會背叛自己的職責,背叛親眼所見的鹽工苦難,背叛他的良知!

為虎作倀,粉飾太平!他做不到!

“休…想…” 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那只強按他的手。筆尖在帛書上方劇烈地顫抖,墨汁點點滴落,暈開一小片汙漬,卻始終不肯落下。

“大人啊,”王八丹向前兩步,捏起司馬遷的下巴,“寫吧,寫下來。您要什麽,我都給你。”

這溫和的軟語得到的是司馬遷的一聲,“那你先去死啊!”

“大人骨頭倒硬!” 王八丹眼中兇光畢露,對著按住司馬遷發髻的健仆柔聲道,“醒醒神才是!”

那健仆獰笑一聲,空出的蒲扇大手猛地掐住司馬遷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另一名仆役立刻端起案上尚未撤下的一只青銅酒樽,裏面是渾濁的酒,不由分說,對著司馬遷被迫張開的嘴就狠狠灌了下去!

“唔…咕…咳咳咳——!”

液體如同刀子,猛烈地灌入喉嚨,沖入鼻腔。司馬遷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身體在健仆的鉗制下痛苦地扭動、抽搐。冰冷的酒液混合著屈辱的淚水,順著下頜、脖頸,流進早已淩亂不堪的官袍領口。那件象征著朝廷威嚴的官袍,此刻被扯得七扭八歪,沾滿了酒漬、墨漬和塵土,如同他此刻的處境,狼狽不堪。

“去死吧!我死了,霍侯決不會放過你!”

越狼狽,他越犟,他眼前金星亂冒,胃裏翻江倒海,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和濃重的酒氣。意識在窒息的痛苦中,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飄搖欲熄。

阿言若在,會怎麽說呢?

“怕了,”司馬遷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酒水,貼近他們,“有種就殺了我,天下無人不知我司馬遷是霍侯的友人,你們敢忍受他的怒火嗎?”

他說完,咳嗽著狂笑。

他一提霍彥,王八丹幾乎冰冷的臉露出兩分恐懼,他微微前傾身體,那張保養得宜、看似儒雅的臉龐,在搖曳昏暗的燈火下,陰影重重,如同惡鬼的假面。“大人寫了,我立刻恭送大人回去安歇。”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那兩名如狼似虎的健仆,“你們也是,還不放開大人,接著飲宴。”

那兩人又要灌酒。

司馬遷氣得渾身發抖,怒視著王賁那張偽善的臉。

就在王賁自以為得計,準備命人將“醉得不省人事”的司馬遷擡下去“好生照料”之時。

“轟!!!”一聲巨響,月光落進。

緊接著,兩只羽箭破空而來,正中兩個制住司馬遷的仆從頭,二人濺開血花,倒地不起。火把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湧入,瞬間將昏暗的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晝!只見門外黑壓壓一片,盡是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郡國兵卒,弓弩上弦,寒光閃閃,將整個地下室圍得水洩不通。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衛步按弓立於陣前,看向一身狼狽的司馬遷,臉色鐵青,眼神再不似平日的溫吞。杜周一身皂色吏服,在明亮的火光映襯下,信步踏入,他的目光如冷電,直射向大堂內驚愕站起的王八丹等人。

司馬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淚一瞬間飛了出來。

“杜長史,衛中尉。”

他撲著往前走,與其走,不如說是滾,畢竟醉了,走兩步絆一步,他走不動了,就擱原地哭,“你們才來啊!”

他擱那邊不動了,王八丹他們欲要劫持他作人質,被衛步一弩射穿了手,杜周脫下自己外衫,給司馬遷披上了,“相國辛苦。”

此話一出,司馬遷哭成了兩百斤的大胖子,他帶著哭腔,一個一個控訴。

“他們…他們假意宴請,強灌於我,意圖軟禁,阻我上奏!你看,我被他們打的。”

杜周越聽臉色越寒,聽完控訴,轉向司馬遷,聲音放低,“相國,此地汙穢腌臜,血氣將起,不宜久留。下官已命人備好車馬,請相國移步驛館安歇。此地事宜,自有下官與衛中尉料理幹凈。”

“料理幹凈?”司馬遷心頭一跳,看著杜周那雙在跳躍火光下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殺氣騰騰的士兵和被按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氏族親,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蓋過了酒意和憤怒。“杜大人意欲何為?王氏罪證確鑿,你不說押解長安,交廷尉府的嗎?”

“膠東局勢,危如累卵,瞬息萬變。”杜周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鈍刀子割肉,“鹽鐵新法,觸骨及髓。王氏是膠東豪強之首,今夜之事,若不能立時立威,以雷霆之勢震懾所有心懷叵測之徒,明日太陽升起時,膠東七縣,怕是要遍地烽煙。相國欲參劾,下官自當奉上鐵證如山的人頭。但此刻,相國請回。”

司馬遷倒吸一口涼氣,他明白了杜周口中的“料理幹凈”意味著什麽,就地正法!格殺勿論!這不是簡單的執法,這是赤裸裸的屠殺和威懾!他張了張嘴,想來駁斥這酷烈的手段,但看著杜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感受著空氣中彌漫的濃重殺意,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兵卒破門搜捕的嘈雜和零星的慘叫聲,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杜周,就是阿言用來對付瘋狗的那柄最快的刀,最冷的鐵。

司馬遷嘆了口氣,他道,“別傷無罪之人。”

“自然。”杜周又一次微微躬身,姿態恭敬,“霍侯只讓殺罪人與同黨。”

司馬遷的氣順了,然後頂著紅眼睛走了,頭都沒回。

他剛一走,“杜…杜周?衛中尉?你們…你們這是何意?”王八丹他們強作鎮定,強笑道,“深夜帶兵圍我府邸,驚擾司馬大人安歇,意欲何為?”

杜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伸出手指,放上微揚的唇邊,“安靜些。”

聲音不高。

“霍侯令牌在此!如陛下親臨!”杜周拿出手中的令牌,才提高了音量,“衛步聽令!”

衛步單膝轟然跪地,“末將在!”

“王氏一族,抗旨不遵,陰謀囚禁朝廷欽差,圖謀不軌!即刻拿下府中所有主事之人!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杜周的聲音斬釘截鐵,殺氣四溢,“另有各府人士,凡在其列,就地格殺,以正國法!”

“諾!”衛步再無半分猶豫,霍然起身,眼中再無遲疑,只有憤怒,你看給司馬遷打的,他們要不來,司馬遷就死這兒了。“眾將士聽令!弓弩手戒備!甲士隨我拿人!”

如狼似虎的兵卒瞬間湧入,甲胄鏗鏘,刀劍出鞘,寒光閃爍。王氏家丁護衛在這些久經沙場的郡國兵面前,如同土雞瓦狗,稍作抵抗便被繳械制服,哀嚎求饒聲響成一片。

王八丹面如死灰,指著杜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霍…霍侯…好狠…”

他明白,杜周這根本不是單純的營救,而是借營救之名,以最酷烈的手段,直接鏟除他們這些敢於對抗鹽鐵官營的豪強!這個長史和令牌,就是為殺他們來的。

杜周冷冷一笑,他的目光掃過被兵卒按倒在地、面無人色的王八丹等人,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牲畜。

“你們太心急了。他差點沒算到。不過好在,我在啊。”

他輕笑,在兩名親兵的護衛下,步履蹣跚地走出去,身後,傳來王八丹等人絕望淒厲、戛然而止的詛咒,以及幾聲沈悶的、令人心悸的利刃入肉聲。

杜周站在月光下,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他瘦削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鋪著巨大青石板的庭院地面上,扭曲而龐大。他平靜地看著衛步指揮著手下,將一顆顆血淋淋的首級用石灰簡單處理後裝入木匣。空氣中,血腥味混合著泥土、松脂和未散盡的酒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人死了,都一樣。

“主犯共七十八人,皆已伏誅。府庫正在清點,金銀、銅錢、布帛堆積如山,更有私鹽數千石,私鑄兵器甲胄若幹。”

衛步大步走來,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是武人,見血很正常,假裝沒看見杜周的嫌棄。

“很好。”杜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將首級懸於郡治城門示眾三日。貼出告示。這些人抗旨謀逆,囚禁國相,罪證確鑿,主犯伏誅。其餘脅從,既往不咎。但有私藏鹽鐵、抗拒官營者,以此為鑒!”

“哎!”衛步應道,隨即壓低聲音,“司馬相國怕是見不了這人頭吧!”

“他是讀書人,心軟,見不得血。”杜周打斷他,語氣淡漠,“但他也明白,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法。膠東這塊爛肉,不用快刀剜掉腐肉,只會爛得更深,拖累全身。霍侯要的,不是溫吞水,是快刀斬亂麻的結果。”

他頓了頓,目光無語至極,但掃過這座在血腥中沈寂下來的奢華牢籠,他又嘆了口氣,“你能不能把血擦擦!我也是個讀書人!”

衛步一默,然後莫名其妙笑起來,杜周氣得臉都紅了。

“清理幹凈後,將此地封存。所有賬簿、信函,尤其與外地往來、與長安勾連的,全部搜出,單獨封存,我要親自過目。”

“長史是懷疑…”衛步眼神一凜。

“王氏臨死前喊丞相。”杜周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浮現出來,“鹽鐵之政,是所有人的心頭肉。都想吃一口呢!”

衛步心中一寒,頓時明白了這場看似地方剿逆的行動背後,牽扯著何等兇險的朝堂博弈。杜周心思之深,也遠超他的想象。

不過,他到底是當了霍彥這打小心思跟馬蜂窩似的孩子舅舅不少年,乍見到還怪喜歡的,於是某舅舅道,“霍侯是阿言吧,你與阿言同輩,也應跟司馬遷一樣隨著阿言叫我一聲舅舅。”

杜周無語死了,他望向庭院深處。青石板上尚未幹涸的暗紅血跡,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巨大石獸,回廊下描繪著車馬出行、彰顯主人威儀的斑駁壁畫。空氣中彌漫的沈水香,此刻混著血聞起來只覺刺鼻。

他嘆了口氣,對衛步輕道,“消息傳出膠東估計要十幾日,霍侯現在不在長安,我們小心為上,先籠統上個奏書,等他回來。我們再聽他吩咐。”

衛步點頭,“辛苦你了。”

他彎唇,衛家人標志的杏眼也微彎。

“我從長安帶的浮光還有。”

杜周眼一亮,催著他回。

有月有酒有好友,已經很圓滿了。

此時此刻,被念叨著的霍彥一瘸一拐地坐在曹襄的床前探病。

“哎,平陽侯,死了沒?”

他一開口,就沒個好話,“死了也好。省得惹我妹妹煩心。”

漠北草原的黃昏,將凱旋大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輝。遠處,士兵們歸家的喧囂如同沸騰的水咕嚕嚕往上升,粗獷的歌聲、戰馬的嘶鳴、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卸甲歸營時金屬碰撞的鏗鏘絡繹不絕。勝利的喜悅如同濃烈的酒香,彌漫在每一頂帳篷之間,每一張疲憊卻興奮的臉上。

然而,這喧囂與歡騰,卻被一道厚重的、沾著漠北風塵的牛皮帳簾,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平陽侯曹襄的營帳之外。

這帳中光線昏暗,僅靠帳頂一處小小的透氣孔和帳簾縫隙透入的幾縷殘陽維持著微弱的照明。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草苦澀氣味,混合著傷口散發的淡淡血腥氣,行軍榻上,曹襄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僵直地躺著。他的眼睛空洞地大睜著,視線仿佛穿透了低矮的毛氈帳頂,死死釘在某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由鮮血和慘叫編織成的恐怖虛空中。他的雙手無意識地緊攥著身下粗糙的毛氈,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細微的顫抖卻暴露了內心無法抑制的驚濤駭浪。每一次帳外隱約傳來的、被扭曲模糊的歡呼聲浪,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讓他身體猛地一縮,瞳孔瞬間因恐懼而放大。

霍彥卻跟沒看見似的,他蹦噠著進來,一股裹挾著青草氣息、篝火煙味和遠處喧囂聲浪的暮風,猛地灌入這凝滯的空間。金色的夕陽餘暉如同探照燈般,短暫地在地面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霍彥自顧自倒了杯現煮的羊奶茶,自已小口啜著。此時就他們倆個,彌漫著濃重的藥草氣味和一種壓抑的寂靜被打破,曹襄本來正躺在簡陋的行軍榻上,聞言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纏著的布條滲出了血,他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到霍彥,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想翻一個白眼,卻最終化作一絲苦澀的抽搐,眼神迅速避開,重新投向帳頂。他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毛氈,指節發白。

霍彥不知道那破玩意兒有啥好看的,他又倒了一杯,示意曹襄喝不喝,嘖了一聲,“你瞧桑遷怎麽樣?”

曹襄不搭理他,他就一個勁兒的數長安城的青年才俊,末了,還賤兮兮的來了句,“咋不吱聲?”

曹襄終於忍不住給了他個白眼,霍彥笑著把臉湊到他面前,他臉側落了道淺疤,現在還糊著藥,剛一湊近,曹襄的頭就偏過去了。霍彥肩骨處有傷,手不得勁兒,他就道,“阿襄,你轉過頭啊,咱們都活著呢!回長安了!”

他拍了拍他友人的手,與年幼時在未央宮初見,霍去病把曹襄引見過來,霍彥牽起他時的溫度一模一樣。“我去平陽,你可要知道啊!”

“我們要去跑馬,夜獵,”霍彥頓了頓,鮮亮又活潑,“今年我還擺船宴,我們吃大鯉魚。”

跟年少時一樣的語氣啊!

曹襄背過身去的臉上全是淚痕。

他無時無刻不在做惡夢。

如林的長戟捅穿血肉,飛濺的腦漿,戰馬臨死的悲鳴,匈奴人扭曲猙獰的面孔,以及那幾乎將他吞噬的、冰冷粘稠的死亡氣息……

身體上的傷口在軍醫的照料下開始愈合,但靈魂的震顫卻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每當閉上眼睛,那些血腥的畫面便如同噩夢般襲來,讓他渾身冷汗,驚悸顫抖。曾經長安城裏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此刻只剩下一個被恐懼掏空的軀殼。

可是阿言說的是他的年少啊,他本就是這樣的啊!

“我睡不著。”

良久,他對他的友人道。

霍彥終於知道為什麽曹襄會英年早逝了,心頭酸澀。

他扯起唇角,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道,“那我分給你點安神香。”

曹襄轉過頭,看向霍彥,他的友人在笑。

他說,“哎呀,作噩夢了是不,我知道,殺人誰不第一次。”

他的友人從懷裏掏出了一片肩甲,那肩甲不大,冷沈的鐵片放在手裏帶出涼意,把手指也冰掉了的感覺,可曹襄忽然就安心了,不知怎的。

霍彥輕笑,把他的手緊握,“阿襄,你拿的是冠軍侯的肩甲,有他在,你莫要怕匈奴啊。”

曹襄的嘴緊抿。

“阿襄,我們的命很值啊!”霍彥又道,“他換來了單於授首,王庭崩塌!漠北十年再無大戰,換來了我們所思念的長安城今夜能安然入睡。換來了大漢邊境子民的平安,換來了我們此刻能坐在這裏,談論這該死的恐懼,而不是被匈奴人的馬蹄踏碎家園,彎刀架在婦孺的脖子上。”

霍彥的聲音並不激昂,他只是溫和,溫和到曹襄仿佛第一次認識他。曹襄緊握著肩甲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

“能疼痛是活著的證明。”霍彥的目光落回曹襄緊握肩甲指節發白的手上,“阿襄,我們做到了。該死的匈奴已經死了!”

曹襄無意識的聽著,空洞的眼神中,那束從帳頂透氣孔投下的微光似乎終於照進了一絲縫隙,映出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亮光。混亂的記憶碎片中,自己怒吼著砍倒撲向傷兵的同袍的匈奴人,自己用身體死死擋住試圖砍倒軍旗的敵人……這些模糊卻真實的片段,掙紮著從恐懼的血海中浮出。

匈奴人已經死了。

他還活著。

霍彥的手沒松開,穩定地覆在曹襄那只緊握著肩甲、冰冷而顫抖的手上。他的掌心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溫度,仿佛能驅散骨髓裏的寒意。

“哎呀,阿襄,日落了。”

他拾掇著起身,往外叫人,“舅舅,曹襄起來了,他看日落呢!”

擱帳外守著的衛青進來了,很是高興。曹襄面對自己的後爹和好友如出一轍的杏眼,咳了一聲,然後死撐著靠霍彥身上,霍彥哼哼唧唧地撐著他,兩人東一歪,西一拐地架著彼此出去。

衛青瞧著他倆的背影笑。

帳外,夕陽的金輝已轉為瑰麗的紫紅,將遼闊的草原和連綿的營帳染成一片溫暖的色調。士兵們圍著篝火,烤肉的香氣和粗獷的歌聲更加清晰熱烈地傳來,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霍彥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青草、煙火、自由與勝利氣息的空氣,挑眉道,“別死了,不然我在平陽找不到地方住。”

曹襄面頰微凹,輕笑起來。

他在這草地上大笑,似乎把這些天少的都補回來。

霍彥覺得他傻,羞於與他站一塊,溜達著回去睡了。

直到又一次被噩夢驚醒。

他裹著自己的豹毛褥子,面無表情的揉豹子毛,仿佛在拿捏把這個送給他,又害他擔驚受怕,睡不好覺的人。

彈幕詢問他怎麽還不睡,被他糊弄了幾句就傻乎乎回去睡了。

霍彥瞧著越說話越像自己熟悉的那幾位的幾個彈幕,實在是無力吐槽,最後由他們去了。

算了,他往豹子毛堆裏一躺,心道,霍去病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估計是西伯利亞吧?西伯利亞?那他能給我挖土豆回來了,那也不錯,呵呵。

霍去病回來時,漢軍帳也沒亮著幾盞燈。他不慌也不忙,組織人安營紮寨,然後把自己隨意洗刷,直接就去找霍彥。

霍彥應該是早已睡下,烏漆麻黑的一片,但霍去病夜視能力相當好,行動迅速,沒有驚動外間值夜的,輕手輕腳地進了他的帳子,借著窗外的月光正要伸手替他弟拉一拉被子,然後跟睡不著的霍彥來了個對眼。

“阿言是算到我今日回,特意等我嗎?”

霍去病完全沒有深夜進帳擾人的自覺,驚喜道。

日子過久了,霍彥對霍去病的腳步比對自己的還熟,完全不慌,他點了床頭小燈,手執油燈,把霍去病從上到下看了一遭。

霍去病騷包的任他看,還配合著轉圈圈。

直到霍彥起身,那臉上的傷暴露在他的視線裏,他的小虎牙都收了回去。

“阿言怎麽會受傷?”

他向來是自己傷得再重都不當一回事,家人擦破點皮都不允許,這個家人以霍彥與衛青最為嚴重,只是衛青是將軍,於是霍彥倒成了唯一被看顧的那個,霍去病的擔心幾乎從眼中溢出來,其將冰冷的手指在霍彥身上一摸。

霍彥狠狠地激靈了一下,“涼!”

霍去病於是輕輕地晃了晃他的袍角,放柔了聲音,“那阿言告訴兄長,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

久病成醫,沒人比霍去病更能看出來霍彥的傷了。

霍彥選擇不說話,沒辦法,他總不能跟他阿兄說,阿兄,因為我要演你,所以戳我的人多了好多,他相信只要他敢說這句話,他阿兄必是愧疚一下,然後去鞭屍。

他嘆了口氣,然後盯著霍去病看了好久,忽然回手摟住了他的腰。

“阿兄。”他靠在霍去病身上,明明長大了,在霍去病眼中卻依然帶著孩子似的單薄,就能隱約摸到他的骨頭。大夥兒常說皮薄骨利,大抵就他倆這般,可霍去病摸著,他與阿言都是軟的,鈍鈍的,乍乍然,可以從懷抱裏品出相依為命來。霍彥將自己的頭抵在他的胸口,“你回來啦,我好開心。”

像是憑空生出力氣來,他有好大的倚仗。

霍彥的眼睛微酸,他努力眨了幾下,一滴淚在眼角悄然滑落,無人得知。

“阿兄,”他沒有說別的話,只緊緊的抱住霍去病,“阿兄。”

霍去病失去了逼問的能力,反倒把自己的經歷和盤托出 ,還不忘說一下匈奴人的聖地冷得很。

霍彥心滿意足,阿兄剛從貝加爾湖旅游回來了,身體健康,舅舅身體健康,大家都好,曹襄還能茍活。

他覺得說不出的滿意,然後倒頭就睡。

霍去病正等著幼弟接著撒嬌呢,結果弟弟睡了。

他洩憤似的輕捏霍彥的小白臉,沒舍得用力氣,連印子都沒有,他氣不過,然後氣鼓鼓地去打擾衛青。

衛青深夜被擾,見是自家孩子,對著腦袋就是一下。

霍去病更加氣鼓鼓,然後強占大將軍的大帳的大床。

衛青看著倒頭就睡的外甥,洩憤似的輕捏霍去病的小白臉,沒舍得用力氣,連印子都沒有。

霍去病睡得很香。

自己帳子才懶得搭呢。

【作者有話說】

阿言在外,霍侯,算計人的逼。

阿言在內,避重就輕的撒嬌怪。

我真討厭北京,再見了,我以後再去,我就是傻子,十二個小時的火車,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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