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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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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刀子

◎作者:這是夢。◎

霍去病睡著了, 他睡得很沈,只依稀聽見哭聲,待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滿屋的麻布,來往之人不少是他曾見過的侍中, 臣子, 無不涕泗滂沱。

有人死了啊。

他想著,然後自然的走到堂前,環顧四周。

這個堂前陳設, 他從未見過。

許是哪位他不識得的大人物薨逝了吧。

直到在棺木前沈默的青年擡起那張臉,他恍惚間退了一步。

阿言!?

阿言為何人跪棺?!

好像一瞬間剛剛模糊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他看見了抱在一起痛哭的大姨與阿母,幾個抹眼角的舅舅。

他也看見了被人扶著的舅舅,舅舅的眼淚從眼角沁出,一邊哭一邊輕咳。

沈悶的肺音,一下一下,渾濁又窒息。

大家似乎都比現在老了好多,他還看見了舅舅眼角的細紋和鬢角的白發。

阿言, 阿言。

你們為誰而哭?

是姨父嗎?

怎麽不見我啊!

他有萬千疑問,最後只踏著輕巧的腳步緩緩走向他的幼弟,然後跪坐在霍彥身側,輕聲問。

霍彥卻仿若看不見他,他只是將自己的頭死死抵著沈重的棺木,唇角緊緊繃起。霍去病靠近他, 這才看見霍彥把什麽摟在懷裏的。

那是一個小崽,模樣很像阿言, 霍去病一見就喜歡, 可此時小孩烏溜溜的杏眼無聲的沁著淚。

“仲父, 阿翁怎麽還在睡覺,舅公哭,我也想哭。”

霍去病看見霍彥放在孩子腦後安撫的手霎那間顫抖,他近乎把自己彎成了一個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小孩繼續向外看的眼睛。

“舅公累了,阿翁也累了。嬗兒,乖。”

霍去病突然反應過來了。

他望向自己的棺木。

原來是夢,原來是他死了。

他註視著他的幼弟清減了很多的身體在他的棺前彎了很久,就這樣彎著,把他的孩子護在懷裏,又似乎想從棺中聽見久違的心跳聲與呼喚聲。

阿言,怎麽不哭啊,哭出來就好了。

霍去病幾乎如影隨形的跟著霍彥,看著他如以往一樣把所有的事安排妥當,看著他操持喪禮,勸慰劉徹,□□衛霍兩家人的心,看著他把阿嬗哄睡,看著他處理原來落在他身上的政務。

霍彥像是一個機括,在他離去後,不知疲倦的接過他的那部分,充當大漢的權臣,天子的寵臣,成為衛家與霍家的話事人,太子的最大倚仗。

又是一年秋季,梨樹上掛滿了甜梨,所有人都走了出來。

因為阿言在,阿母依舊是陳家的老祖宗,太子依舊是太子,衛霍依舊在朝當權。

因為舅舅還在,天子依舊可以出擊匈奴。

元朔六年的秋風很涼,可所有人都走出來了。

元鼎元年的秋風裏帶著甜香。

冠軍侯府也有顆梨樹,聽下人說是霍彥剛來這天子賜宅的時候手植的。

今已亭亭如蓋。

霍去病倚在梨樹枝上,等著霍彥叫人來打梨做梨湯。

做一碗只加幹棗的,就好啦。

可那一年,沒有。

梨子被侍人沈默的取下,曬成梨幹,被霍光沈默的嚼著,這個自幼沈穩的孩子給他以前最愛笑,愛玩鬧的仲兄拿了一塊,在青年無波的眼神中,輕聲道,“仲兄,今年的梨不甜。”

青年人繼續埋首政務,見他沒事兒,就揉了揉眉心越來越重的豎紋,霍光識趣的出去了。霍去病在霍彥身前坐著,青年人看不見他,只是在霍光離開後,放下了筆,望著那梨幹,望了很久,也沒吃。

霍去病也望著他,望了很久。

阿言,說說話啊,你看梨很甜,你嘗一嘗啊!

自霍去病離去,這位冠軍侯府就總是安靜的。

除了霍嬗回來,稍有些動靜外,其他時間都安靜的像個墓穴。

霍嬗方滿五歲,大步跨門,跟他阿翁一樣的動作,拽著懶得勁的小漂亮,一見霍彥就黏糊糊的喊仲父。

霍彥依舊坐在廊前,輕輕地笑了。

這個小家夥像是春風,他一路過來,霍府的男女老少都笑了。

無人知曉的地方,霍去病也笑了一下。

這個小家夥一天一天的長大,跟他的阿翁一樣,他喜歡騎著馬兒在馬場裏撒歡跑,佩著最騷包的馬具,帶著他的五陵少年們,縱著小馬去射鹿,馬鞍上的金鈴一步一響,小孩子也笑得燦爛。

衛青就常看著阿嬗,看著看著,就笑不出來了。

阿嬗,去病。

霍彥依舊沈默,陷於公務,不與人交,衛青身子漸不大好,劉徹便把更多的權柄交予霍彥。

他手握錢財與軍政大權,是一等一的權臣,雖無一手遮天之名,卻有一手遮天之實。

世人所求的名與利,與他而言,皆是掌中一握土,他漏一些就漏了。

但是青年人一手遮天,卻只不過是為戰湊錢,引薦將才,撥錢為百姓分發農具,普及教育罷了。

他似乎溫良入骨,只想做為民的天子臣。

他靜默無聲,似乎已經褪去了鋒芒,現在只想依從天子,交好群臣。

直到元封元年,天子欲帶小冠軍侯泰山封禪。

上上榮寵,霍彥卻瘋了一般的阻止,天子一概不聽,天子自信的可怕,哪怕霍彥搬出了霍嬗身體不好,天子也不聽。天子認定泰山府君會保佑他的小冠軍侯不會英年。

霍彥第一次發瘋了,像是被奪了最後珍愛之物的怪物。

他抽刀砍傷了力薦封禪的公孫卿以及一幹儒生,血濺在朝廷大殿之上,成了一個水泊。

滿朝嘩然,卻在窺見天子神色後,靜默無聲。

青年人橫著劍,將劍死死插在大殿石板之間,他跪在劍前,一字一頓,仿若泣血。

“臣死罪,請陛下收回我的爵位,也請陛下將冠軍侯的爵位收回,臣至今無子,請陛下隆恩將阿嬗過繼給我,臣願百死已償。”

霍彥的頭低垂,“臣願百死以償!”

他這一句話引得天子震怒,劉徹的面色冷然,目光卻哀傷,“阿嬗是去病的血脈,他是大漢下一個冠軍侯。”

案幾被大力掀翻在地,奏書如雪花一樣砸在霍彥臉上,霍去病幾乎下意識的跪在霍彥面前,卻只能任由奏書穿過他砸向霍彥,把霍彥的臉劃傷,血緩緩流下。

原來他死了啊。

霍去病看著霍彥,想摸摸他的臉,卻 又一次穿過,“阿言,疼不疼啊。”

他己經死了啊。

他只能看著他的幼弟又一次緩緩下跪,腰彎得像是個滿圓,他依稀看見地下的水漬。

“我已經失去了阿兄,姨父,我只有阿嬗了。”青年的身子極力克制,也克制不住的微微顫抖,“我只剩下他了,我不想他去打匈奴,我只求他長命百歲,兒孫滿堂。陛下,臣求求你了,臣可以以金贖命!”

原本精心打理的頭發此刻淩亂地散開,幾縷發絲肆意地垂落在他滿是淚痕的臉頰上。他的脖頸也不自覺地伸長,讓他此刻,整個人像極了一只孤立無援、絕望哀鳴的傷鶴 。

“多少金可以贖我嬗兒的命呢?”他問上首的皇帝,淚水不自覺的滑落,“姨父,我當年為什麽不贖回我的阿兄呢?”

天子垂淚。

太平本是將軍造,不見將軍見太平。

阿嬗沒有去泰山,他成了霍彥的孩子,似乎一切已經穩當。

秋風一年一年起,長輩們漸次離去,連小漂亮也長眠不起了。

又過了很久,舅舅死了,若沒有霍彥,衛家便徹底散了。

大漢的軍魂不在了。

霍彥將自己培養好的將領送去戰場,雖沒有衛青與霍去病在時的兇殘,但至少也是勝多敗少。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直到霍嬗從軍。

這個孩子被霍彥養的太像霍去病了,他太像了,所以他也要去戰場,不顧霍彥的阻攔,他也要抗擊匈奴。

然後,他也死在了抗擊匈奴的地方上。

霍彥瘋了。

他終於瘋了。

他摸著鏡子中的自己,喃喃自語。然後發瘋一般砸碎鏡子。

霍去病看著他幼弟殺滅地方豪族的手段越發狠戾,什麽暗中安排親信,深入豪族內部,收集他們貪贓枉法、強取豪奪的鐵證,待證據確鑿,便在朝堂之上,當著眾人的面,將罪證一一羅列,讓豪族們百口莫辯,他都不幹了。他像是一只無人管束的惡犬,直接動用私軍,趁夜包圍府邸,將其核心成員一網打盡。

他像是在玩弄牲畜一樣玩弄朝中大臣,他巧妙利用各方勢力間的矛盾,精心編織罪名,將反對他的聲音一一下獄,徹底清除。

桑弘羊被他調離長安,金日磾被他斬於刀下。

一時間,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無人再敢輕易挑戰霍彥的權威。

他的刀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沒有人可以牽住霍彥,連太子都不可以。

就像太子也管不了他越來越瘋的父皇一樣。

劉徹與霍彥一起瘋了。

他們倆個一起瘋了般去找神靈顯靈,一個盼著與親人見面,一個盼著長生不老。

沒人認為殺人成性的霍彥還清醒著,只知道他又殺了一個騙他和天子的方士。

天下儒生恨他,罵他,啐他,卻也依從他。

沒人敢對一個怪物似敏銳的瘋子陽奉陰違。

一時之間,豪族土紳不敢冒頭,國家越來越有錢,天下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

他們有了書讀,有了糧吃,要往上爬,可以去念太學,可以遞名帖,可以參加考試。

霍彥依舊在發瘋,只是癥狀似乎好多了,不再無緣無故提刀砍人了。

他只是每日對著鏡子的時間越來越久了。

他只能看見自己滿臉的皺紋和白發,那雙杏眼也只剩渾濁一片,跟他印象中的人差太多了。

“不像,不像,不像了。”

他手中的鏡子飛出,擲下地上,碎成碎片。

下面跪著的霍光幾乎不敢動了。

他怕死,所以他怕仲兄。

他敬權,所以他敬仲兄。

霍去病看著霍彥,霍彥望著霍光離去的背影,眼睛晦暗一片。

霍去病的心近乎下意識地明白了霍彥的想法。

“阿言,你累了。”

霍彥抑住輕咳,卻止不住胸腔中的血。

他要死了。

或在這次秋風起。

他撐不過劉徹了,哪怕已經殺了江充,他死後,焉知沒有李充,張充。

霍去病在又一次秋風中看見霍彥提刀,他幫太子做了最後一件事。

弒君。

在要被侍衛拖出去淩遲的那一刻,霍彥擲出了自己的短刺。

他一生都沒中過,這次也沒有,只是戳進了劉徹大腿的骨縫裏。

“成事在天,陛下命不該絕。陛下,我這把刀是不是很利?”

他哈哈大笑,任由自己無力倒在冰涼的石板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好像是阿兄啊,阿兄,你是來怪我的嗎?

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外滲,眼神漸漸的渙散開來。

對不起啊,我沒護好他們。我連據兒都護不好了。

可我好累啊,我天天都在吐血,我沒有血了,我沒有嬗兒了,我沒有舅舅了,我沒有阿母了。

我什麽都沒有。

我的阿兄也早就不要我了。

我是個瘋子。阿兄是大英雄。

我無法去茂陵了,緊挨著阿兄的泰安侯墓只能空置了。

以後連見到阿兄的資格也沒有了。

無法同歸了。

霍去病想摟著他,卻只能任由他的屍體被劉徹叫人抱到自己的身邊。

太子很快到了,滿室的血讓他嚇出了冷汗,他幾乎跌坐在榻前。

年老的皇帝老淚縱橫,他的血幾乎糊滿整個床榻,他卻在呼喚身邊的刺客,他的孩子。

“阿言,阿言,朕賜你無罪,起來啊,阿言。”

劉徹近乎是吼著,他的血越流越多,巫醫捂都捂不住,誰也不敢讓陛下截肢保命,真正敢的人在榻下,他們只能任由皇帝的眼神渙散。

“阿言,阿言,朕好孤獨啊,阿言。”

起來啊!

霍去病抱著自己的幼弟,看著姨父一點一點撥開自己幼弟的頭發,年老的皇帝渾濁的眼睛似乎變回青年時的明亮,他喘息著將霍彥的手放在手裏,對著太子道,“朕活得太久了,他不放心你,所以要和朕一起死。”

他的目光太過清明,劉據近乎伏在地上。

劉徹大笑,他搖了搖頭,“你不肖朕。”

太子的面色慘白。

“兒臣…”

他欲解釋,劉徹卻甩袖,“讓他陪葬茂陵,厚葬。”

劉據如蒙大赦,他將霍彥從霍去病懷裏搶走,無聲的痛哭,哽著聲音,喊了一聲阿兄,一個都當祖父的人哭成了孩子。

他的阿兄死了。

一直助他,一直護著他,哪怕瘋了都會替他解決問題的阿兄死了。

劉徹的唇色青白,他沒有叫自己的傻兒子,只是將目光放在床幔上,然後咽了最後一口氣。

江山千裏,惠然來慰幽獨。

他好孤獨啊!

霍去病一只手牽住霍彥,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劉據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一時之間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的掉下來。

他的父皇,他的阿翁死了。

霍去病的長夢驚醒,他支著額,夢中內容已記不太清,但他只覺得自己這個夢不好。

他只記得夢中的阿言一直哭,他很難過。

“翁翁,阿言的梨湯好了沒?他不愛加蜜的。”

【作者有話說】

關於徹子要阿言去茂陵,這是可能的。

阿言說的刀子是他的刀,也是他。

我手上還有一版更虐的,阿言視角,看鏡子。

剛寫一點,想死,哭得不成樣子。

獨虐不如眾虐,吃刀。

失去霍去病的第一年,霍彥無所適從,他與霍去病太過親密,他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整個世界空蕩蕩的。他的心中滿是無盡的空洞與迷茫,仿佛自己的生命也缺失了一半,再也拼湊不回完整的自己 。

他好孤獨啊。

“阿兄,你理我一下嘛,我閑得慌。”

“這個竹子砍了,梨樹也砍了,床折了。”

“不,都不要動,不要動我阿兄的東西。”

“梨幹,很難吃,不然我怎麽一點也咽不下去。”

失去霍去病的第二年,霍彥總愛照鏡,為此他不惜花費千金制鏡,只盼著那鏡子能清晰的看見他的臉,讓他能從自己的面孔中再見他阿兄一面。

他無比慶幸他與他的阿兄是雙生子了,因為他們長得很樣,他總歸能記住他阿兄的臉。

失去霍去病的第十二年,霍彥把所有的鏡子都砸了。

“家中不必再備鏡子。”

阿兄,我好像看不見你了,但是還有阿嬗。

我一定護好他。

失去霍去病的第二十二年,霍彥討厭一切反光的東西,但他又忍不住看。

“阿兄,你老了,也會與我長得一樣嗎?”

霍彥越來越瘋的二十年,霍彥喜歡砸鏡子,把自己砸個粉碎,困在鏡裏的阿兄會不會就會出來。

你死後,每一面鏡子都是夢魘。

我一開始愛我們相似的容顏,後來恨我們相似,因為你永遠年輕,我漸漸看不見你。

“阿兄,你也老了,與我長得一樣呢!”

“要不然我們倆是雙生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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