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周侍郎府的異動如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莊茉柔心頭漾開層層疑慮。回到相府後，她翻出父親書房裏那些關於宮變的零散記載，指尖劃過 “顧家” 二字時，總想起顧卿雲那句 “看似背叛的選擇，未必是真的背叛”。

次日清晨，莊茉柔帶著整理好的關鍵人名清單去大理寺，卻在門口撞見顧卿雲與一位陌生男子低聲交談。那男子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佩著枚狼牙配飾，見她過來便匆匆離去。

“他是誰？” 莊茉柔將清單遞過去，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

顧卿雲接過清單的手頓了頓：“大理寺的線人，查周侍郎府的動靜。”

“查到什麽了？”

“還在查。” 他的回答簡潔得近乎敷衍。

莊茉柔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坦誠，卻只看到深不見底的平靜。她忽然想起父親那句 “顧家與宮變牽連太深”，又想起名單上那些人的下場，心頭那點剛燃起的信任，瞬間被寒意凍結。

“卿雲，” 她狀似隨意地撥了撥袖口，“你說當年那場變故，是不是很多人家都身不由己？就像…… 站在風口浪尖上，怎麽走都是錯。”

顧卿雲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端起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為何突然說這個？”

“就是看了那些名單，有些感慨罷了。” 莊茉柔避開他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清單邊緣，“畢竟誰家還沒段難言說的往事呢。”

他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過去了的事，再提也無益。”

這句避重就輕的話像道無形的墻，徹底隔開了兩人。莊茉柔攥緊了袖中的錦囊，忽然覺得那枚海棠花瓣硌得慌。她轉身要走，卻被顧卿雲叫住。

“今日午後有空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挽留，“慧能的遺物裏還有些殘頁，或許對你我查案有幫助，在顧府書房。”

莊茉柔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午後的顧府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回廊的聲音。莊茉柔獨自走向書房，路過西跨院時，忽然聽見裏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她本想繞開，腳步卻像被什麽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院門外。

虛掩的門縫裏，顧卿雲正坐在床沿，為床上的人掖被角。那女子身形枯瘦，臉色蒼白如紙，正是顧倩寧。她半靠在床頭，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顧卿雲臉上，像株攀附大樹的菟絲子，帶著種近乎窒息的依賴。

“藥喝了嗎？” 顧卿雲的聲音是莊茉柔從未聽過的溫柔。

顧倩寧輕輕搖了搖頭，喉間溢出細碎的喘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苦……”

他拿起旁邊的蜜餞遞到她唇邊：“吃顆這個就不苦了。”

顧倩寧含住蜜餞，緩緩擡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衣袖，動作裏帶著種不容錯辨的占有欲。她的目光掠過門口，忽然定住了，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翻湧起濃重的敵意，像淬了冰的刀鋒。

莊茉柔下意識後退半步，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正想轉身離開，顧卿雲已察覺到她的存在。他轉過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站起身：“茉柔？你來了。”

顧倩寧的目光死死釘在莊茉柔身上，嘴唇動了動，過了片刻才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哥哥…… 她……”

“只是來取些東西。” 顧卿雲打斷她，語氣裏帶著安撫。

顧倩寧卻沒罷休，枯瘦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擺，一字一頓道：“別…… 讓她…… 留著……” 每說一個字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聽話，我很快回來。” 顧卿雲無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走向門口。

他走到門口時，莊茉柔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藥味，與雲棲寺禪房裏的味道有幾分相似。她下意識看向顧倩寧床頭的藥碗，碗沿還沾著些深褐色的藥渣。

“她的病……”

“老毛病了。” 顧卿雲打斷她，將一疊殘頁塞進她手裏，“你先回去吧，這些東西我看過了，對你或許有用。”

莊茉柔接過殘頁，指尖觸到他的溫度，卻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她最後看了眼房內，顧倩寧正望著顧卿雲的背影，眼底的執拗與依賴交織在一起，像根刺，狠狠紮進她心裏。

離開顧府時，夕陽正將回廊的影子拉得很長。莊茉柔捏著那疊殘頁，忽然覺得手裏的東西重逾千斤。顧卿雲的隱瞞，顧倩寧的敵意，還有顧家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像張密不透風的網，正一點點將她罩住。

她不知道，西跨院的窗後，顧倩寧正看著她的背影，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而書房裏的顧卿雲，正對著那疊殘頁發呆，指尖在 “顧家” 二字上反覆摩挲，眼底是化不開的掙紮 —— 他欠顧家的，欠倩寧的，這輩子恐怕都還不清。

信任的裂痕一旦出現，就再也難回到最初的模樣。莊茉柔望著天邊漸沈的暮色，忽然覺得，自己與顧卿雲之間，或許早已隔著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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