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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十二年春 她那麽大了,還需要有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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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十二年春 她那麽大了,還需要有人陪著……

94. 十二年春

須臾, 夏鶴應道:“好。”

祁無憂如釋重負地閉了閉眼,有什麽東西在心裏冰消瓦解。

她睜開眼,卻見夏鶴仍舊眉心緊蹙,沈浸在思緒之中。

“你想到了什麽難處?”

“沒什麽。”他說, “天色不早了, 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祁無憂大感意外。

他們剛剛定下宏圖大計, 還有一夜的話可以聊, 她斷然沒有料到, 夏鶴這就想走了。

她欲言又止, 卻沒有非留他不可的借口。她不堪煩躁,像不願再看到他似的答應下來:“走吧走吧。”

夏鶴心事重重,走時甚至沒有發覺,祁無憂點頭時有一絲不情願稍縱即逝。

光是這一會兒的功夫,他已經在腦中飛速地過了一遍利害得失。

祁無憂和蕭愉之間, 本就是先下手為強。從之前的行刺,到近日安州生出叛心,無一不暗示著蕭愉已經蠢蠢欲動。她不可能不心急。既然明知早晚都要決一死戰, 朝廷今後的決策就不能不考慮隨時可能發生的戰爭。但她一個人有心無力,尋求輔弼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她將這個重任交給了他,他就不得不為她考慮得多些。這段時日是肅清海內的最後機會, 其中“萬全的準備”自然包括了穩定朝局。

朝中潛伏著以晏氏為首的太子黨,這些人無疑是她最大的威脅。雖然祁無憂已經有所察覺, 調開了晏青, 但這還遠遠不夠。

綿長的宮道上,只有夏鶴一人獨行。此時更深夜闌,風雪初停。萬籟俱寂之中,他毫不費力地想到了新內閣的第一個人選。

翌日一早, 他一進宮就問:“王懷現在何處?”

“這個時辰,應當是在東宮授課吧。可用下官去把王相公請來?”

“不必了,你忙吧。”

夏鶴婉言謝過,等下僚伏案去忙自己的活了,不動聲色地走出直廬,鬼使神差地往東宮走。

這是他第一次造訪祁如意的居所。

東宮位於皇宮的東北角,離祁無憂日常起居的乾元殿和南華殿有小半個時辰的腳程。一班禁衛把守在宮門左右,將整座宮殿圍得密不透風。不過他們看見夏鶴,卻視他為無物,仍舊筆挺地站著,並未阻攔。

他邁入其中,只見庭中清幽秀麗,池邊遍布矮木青苔,卻沒有一棵綠樹。夏鶴起疑,稍作打量,一下就看出了東宮的布置頗具心思。亭臺樓閣,沒有一處隱蔽之地可以藏身。不設假山樹叢也是同理。水池清淺,尚不及小兒胸口,卻儲存了足夠豐裕的水量,以防走水。

夏鶴走上石階,隱隱聽見王懷和祁如意正在對談。

“太師,這些非學不可嗎。”

殿中,祁如意寒著臉,其實已經羞惱至極,“我還沒到成婚的年紀。”

“殿下,這其實與是否要成婚不相幹。”王懷道,“當然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您也會有心悅的女子——”

祁如意不等他說完,敏感地否認道:“我沒有。”

“是,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您將來總會遇到的。”

祁如意緊繃著臉不說話。

“殿下,男子到了您這個年紀,腎氣盛而天癸至,是天理自然,再尋常不過的事。即使有宣洩的沖動,也未必是因為邂逅了心儀的女子。”

“這不就結了。”祁如意的語氣頓時松弛了許多。他換了個閑適的坐姿,打量起王懷,質疑道:“您也是這個年紀的時候……?”

“是。”

“但如果我沒記錯,您從我這個年紀到建德初年,足足隔了十幾年呢。”

“是。”王懷尷尬地笑了笑,“所以您看,天癸行至,不見得就是情竇初開了。”

祁如意的眼神愈發高深莫測,審視得王懷愈發如坐針氈。

他這個年紀,自是有數不清的疑問。

王懷幹咳了一聲,強撐著說:“殿下一定好奇,臣也好,太傅也好,臣等平時都是如何應對的。”

“你們都是母親的人,忌諱雖多,但說到底不過就是節欲罷了,這有什麽難的。我雖然沒有意中人,但不見得做不到。”

“是,為了得到心儀之人的愛重,克己節宣,自然極為重要。可即便兩情相悅,甚至結為夫妻了,陰陽結合也未必是順理成章的事。”

“結為夫妻了也不行?”

“殿下可曾見天下有許多盲婚啞嫁的夫妻,哪怕兒女繞膝,也是貌合神離。”王懷道:“如此強行有了肌膚之親,非但不能心心相印,反而成了怨偶。可見,有著名分,並不等同名正言順。”

……

夏鶴聽到這裏,不自然地皺了皺眉。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當年的花燭之夜,心中不適,如同遭了一記重拳。如今,他跟祁無憂無疑也是一對怨偶。可他僵立著,不願承認王懷確有許多高見。

隔著一席竹簾,王懷娓娓道來:“……殿下,身為男子,最忌為欲望左右。邂逅心儀的女子時,也切勿本末倒置,讓這份難得的喜愛變成追求身體上的歡愉。”

……

“殿下近日就會明白,男子的身體動情很是容易。許多人常常誤以為動情就是動了心,甚至認定與心儀之人結合即是兩情相許。世人總是譴責男子薄情,就是因為混淆兩者的男人太多了。所謂眾裏尋他千百度,一生至愛,豈會像身體動情一樣來得那麽容易。”

“那怎麽判斷一生至愛有沒有來呢?若眼前之人即是今生所愛,卻一昧地隱忍,就不會抱憾終身?”

這時,王懷沈默了許久,不知是否被祁如意問住了。

少頃,他道:“殿下說的不錯,臣受教了。”

這次輪到了祁如意沈默。

王懷繼續說道:“臣……年輕時,便早早地遇到了今生所愛。她無數次從面前經過,臣卻因為自負清高,寧可低著頭行禮,也不肯仰頭看她一眼。如今再回首,卻是佳期如夢,不可不謂抱憾終生。

“至於殿下的疑惑,臣以為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有人言,至愛便是連她的不是也願意包容。但臣發覺至愛所在的時候,只覺得世人對她的指摘是吹毛求疵。以臣的眼光來看,看不見一點她的不是,又談何包容。倒是臣自己過去那些引以為傲的品行成了不是。”

“太師素來奉公克己,碰上兒女情長竟然這麽盲目?”

“讓殿下見笑了。”

突然,祁如意問:“您對母親即是如此盲目?”

王懷微微一哂,卻並不羞於承認:“是。”

這一番促膝長談,無疑讓祁如意又接納了王懷一些。他接連追問,如所有孩童一般,天真地打探著父輩的故事。

但他想聽,夏鶴卻聽不下去了。

畫檐下,竹簾浮動。王懷還在暢談,祁如意突然警覺道:“誰在那裏?!”

夏鶴挑開竹簾,冷厲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刺向殿內,偷聽得理直氣壯。

“王大人。”他道:“我有要事相商,勞駕移步武英殿。”

祁如意氣得小臉發青,搶在王懷前面說:“太師正在為本宮講學。”

“國務軍機,延誤不得。”夏鶴這才看向他,“我保證,此事比太子殿下年少思春利害攸關。”

“你!”

王懷目睹父子二人劍拔弩張,早已驚愕失色。他連忙起身,從中周旋。

“夏大人,太子殿下學這些,說到底是陛下的旨意,還請您體諒她為人母的一片苦心。況且今日的授課也快結束了。您先行一步,我速速就來,不會耽誤片刻。”

他搬出祁無憂,夏鶴也懶得繼續咄咄逼人,不置一詞便走了。

自然,也沒有對祁如意行禮。

祁如意氣得火冒三丈。

他怒目切齒,雙手緊攥成拳仍克制不住地顫抖。因為祁無憂不會為了他去斥責夏鶴,不會像尋常百姓家的母親一樣,為他出氣。

“太師,你且看吧。”祁如意睥睨夏鶴消失的方向,道:“他先是使計把太傅從我身邊調走,現在又想把你也支開。”

王懷勸道:“殿下,不會的。臣到您身邊來是陛下的意思,他不會忤逆陛下的。”

但祁如意不聽,負氣進了內殿。長袖一掃,閉門謝客。

王懷拿他這和祁無憂如出一轍的個性沒有法子。不過兩父子如今針尖對麥芒,積怨愈來愈深,總能教祁無憂放寬心了。

他將今日之事記在心中,匆匆趕往武英殿。

殿中只有夏鶴一人。他聞聲擡頭,只看了王懷一眼,並未刁難。

偌大的宮殿中陳列著十幾張長案,上面擺滿了無數卷犢。夏鶴道,知己知彼,謀攻之前,他們勢必要將梁國的國力摸清不可。人丁,錢谷等三軍之事不易探取,因此他早年便陸陸續續派出親信,聯合當地的鄉人搜集見聞。眼前的案牘,不過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報聞從宥州源源不斷地運到京城。

不過,將數以萬計的案牘一一閱遍、厘清,絕非朝夕功夫。

“早就聽聞王大人是位寫文章的好手。”夏鶴註視著王懷說,“日書萬字也不在話下。”

王懷已經大致翻閱了一些卷宗,啞口無言。

若是祁無憂決意伐梁,兵馬大元帥之位,除了夏鶴,的確無人可以勝任。

他長舒一口氣,應道:“我明白了。”

說罷,王懷馬上埋在了浩如煙海的卷宗之中。一時間,空曠的大殿裏,只有二人翻書的聲音不斷回響。

雖說能者多勞,但夏鶴給王懷找來這麽多活計,他就不得不在禦史臺、東宮和武英殿之間連軸轉。幾日下來,王懷在禦前露面的時間都少了許多,但他每日見到夏鶴,卻沒有一聲怨言。

夏鶴看在眼中,持卷的手不自知地松了松。若非聽過祁無憂親口承認,很難相信王懷跟他一樣,也曾短暫地擁有過她的心,和她“兩情相許”、“難舍難分”。

“王納言。”他放下文卷,第一次以官職稱呼面前的仇敵,“一直沒有娶妻的打算嗎?”

“您不必試探我。”

隔著如山如海的文牘,王懷淡淡一笑,很是坦然地說道:“王懷自始至終都是陛下的男人,這一點,將來也不會改變。”

夏鶴聞言,罕見地沒有動怒。他甚至更為平靜了:“但她現在只拿你當臣子,你不難受?”

王懷還是那句話:“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你真能坐得住。”

夏鶴並不信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但王懷卻反將一軍,道:

“您已經等了十年,比我更久,應該更加深信不疑才是。”

夏鶴說:“十一年。”

王懷一怔。

“過完這個春天,就是十二年了。”夏鶴又糾正道。

他說完,又垂下視線看圖,渾然不覺他帶給王懷的沖擊是多麽哀傷,又有多麽震撼。

十二年。

他對“豈在朝朝暮暮”嗤之以鼻,卻在用半生踐行這句話。

……

夏鶴在武英殿日夕伏案,有時王懷走了,他還留在此處通宵達旦,夜以繼日。

祁無憂就寢前,站在殿外的高臺上,遠遠眺望了一眼武英殿的燈火。

少頃,她步入寢殿,緩緩躺下。閉上眼睛,黑暗中還是那一燈如豆,一直燃燒進了她的夢鄉,愈燒愈烈。

暖洋洋的燭光越燒越高,慢慢填滿了所有黑暗,變成了熊熊烈火。

祁無憂猛然驚起,依稀聽見宮人們在喊:“走水了!走 水了!”

禁軍在門外走動。她忙披衣下床,迎上了匆匆趕來的漱冰照水。

“陛下,是永安宮起火了。”她們說,“不過您放心,只是剛才打雷把院子裏的樹劈著了,現在下了雨,禁軍也在撲救,這火很快就會滅了。”

“打雷?剛才打雷了?”

祁無憂問著,側耳傾聽。淅淅瀝瀝的雨時不時貼上窗欞,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她竟睡得這麽熟。

“是,這幾日天幹,不過總算下了點雨。您安心睡吧,有我們守著呢。”

“東宮呢?”

“照水剛才就派人去過了。那邊裏永安宮更遠,太子殿下安然無恙。”

祁無憂點點頭,正還想問些什麽,她們又來傳話,說夏鶴求見。

殿中侍奉的年輕宮人不懂規矩,照例搬來一塊屏風,擋住了尚未梳妝的君王。

祁無憂眉心一蹙,到底沒說什麽,一聲不響地坐下了。

夏鶴冒雨趕來,水珠順著油傘滴落,洇濕了他墨色的朝服。

祁無憂透過蜜色的絹綢打量著他,可惜不能將他鬢邊的水漬也看個清楚。

但她張口卻道:“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夏鶴的回覆不冷不熱:“旁邊宮殿起火,我過來看看你。”

“嗯。”

祁無憂覷著纏繞在指尖的青絲,輕飄飄地應了一聲,又不滿他的態度不過如此,因此不肯再說一句。

“你睡吧。”夏鶴說,“放心,我去看過了,沒有刺客。”

說完,他便要告辭。

祁無憂一氣丟開擺弄了許久的發辮,說:“算了,我也睡不著了。”

夏鶴停在了屏風前,佇立不動,等她發話。

但祁無憂仍坐在屏風後面,目光描畫著人的輪廓,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你這幾日都在武英殿,沒回去?”

“嗯。”

“那你徹夜不歸,如陵不要緊?”

“她那麽大了,總不用還要哄她睡覺。”夏鶴道:“府上那麽多人,不會有事。”

祁無憂頓了頓,才驀地明白他在說什麽:她那麽大了,還需要有人陪著睡覺呢。

她臉上一熱,積羞成怒,勃然質問:“你嘲笑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夏鶴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語氣。

他說完,不顧許多宮人都守在殿中,徑直繞過屏風,緩步走到她面前,問:“好,就當我是來陪你睡覺的。陛下可要就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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