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馳光見君 還是要用美人計。

關燈
第79章 馳光見君 還是要用美人計。

79. 馳光見君

月華朧明, 祁無憂坐在庭前給英朗回函,讓他暫時停止插手對夏鶴的彈壓,順便回絕了他想回京的願望。

待她停筆,一擡眼瞥見賀逸之。他跪坐在旁, 墨色的眼睛似乎盯了她許久了。

因為回英朗這封信, 祁無憂已經比平日晚就寢了半個時辰。賀逸之看在眼裏, 對英朗的不滿無需言表。

英朗如今的名望稍遜夏鶴, 但仍是赫赫有名的柱石之臣, 大權在握。他是少數有權給祁無憂寫私函的外官之一, 又曾是她的情人。盡管許多人在背後議論,賀逸之如今所處的位置就是當年的英朗,但如此寵信在他面前,卻是可望不可即的。

除了伴君左右,他能為祁無憂做的只有添墨點燈, 以及帶來魚水之歡。

“你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

祁無憂忙完,靠到椅背上,“沒出息?你要多有出息?逸之, 你該認清,你再有出息也是我的臣子,當不了大丈夫。所以不如收了這心思。”

“臣不敢。”

“別胡思亂想了。你若真的像夏在淵, 也未必好。”祁無憂傾身,雙臂勾住年輕人的脖頸, 親了他一下, “我現在可只喜歡你。”

賀逸之抱住她,抿了抿唇,朗目中流溢著月輝一樣溫柔的光彩。他輕輕閉上眼睛,低下頭來吻她, 一點一點求她共赴巫山。可祁無憂只是同他溫存了一會兒,便帶著他回到了案前。

“過來,我教你怎麽看刑名文簿。”

雲雨未興便倏地消散,賀逸之欲言又止,還是跟到了她的身邊。

入宮之前,鄭玉瑩就教他,皇帝不同於尋常婦人,用世間一般男子追求女子的方法都行不通。那時他不願以色侍君,把這些話當成了耳旁風。但為求佳人芳心,到底不能不另辟蹊徑。

那位薛大人婉轉地點撥了他幾句,教他試著在祁無憂面前多讀書,又最好是以什麽樣的姿態手持書卷。

夜裏,賀逸之在燈下看書,其實什麽也沒看進去。他只是沈默地等待求證,看薛妙容是否在建議他模仿一個人。

等著等著,祁無憂的裙擺好似嫣紅色的波濤,悄無聲息地漫溢著進入了他的眼簾。這時,賀逸之的期望也像退潮一樣落下了去。祁無憂為他停了下來,然後一停就是一夜。

纏綿悱惻時,她淚眼迷離,貪婪地叫著:“賀郎,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賀逸之流下了滾燙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二人之間。

自從得知她曾經的丈夫名“鶴”之後,他就抵觸起這稱呼來了。

“逸之不會。”他言之鑿鑿:“絕不會離開你。”

但他立下如此誓言,祁無憂卻要離開他了。

天色一亮,她又召集了眾閣臣在南華殿密議。但這日的商榷的中心卻不是夏鶴,而是對準了雲州。按照律法,各地官員三年一任,但徐昭德在雲州總督的位子上已經長達九年之久。他的勢力盤根錯雜,先前祁無憂根基不穩,也打不了他的七寸。如今數州都已在祁無憂的掌控之中,她舊事重提,雲州卻再次“乞留”,又有五千百姓冒出來聯名請命,要求皇帝留下他們的父母官。

她不是體察民情嗎,徐昭德就拿民意制服她。

賀問賢提出借機任命禦史趕赴雲州考績,公孫蟾卻道:“這不是嫌禦史臺的水還不夠渾嗎。”

朝廷派了人去,結果不是禦史被收買,就是已經被收買。到時上下其手弄虛作假,可謂毫無裨益。

最終祁無憂讓晏青擬旨,擢升徐昭德回京。但回京高升,卻是以放下兵權為代價,徐昭德必然不肯。但皇命難違,他若抗旨,祁無憂便有理由拿他。

“他若抗旨,不是沒有起兵的可能。”晏青不無顧慮。

祁無憂道:“他起不了。”

這是要在徐昭德起兵造反的開頭就將他按在雲州的意思。然而諭旨一到即打草驚蛇,等到朝廷聽到風聲,再調兵前去,無論如何都是趕不及的。何況王師怎可隨意開拔。還是要從別處調兵。

祁無憂的幾個心腹都不約而同想到了正解。夏鶴與雲州毗鄰,手握重兵。誅殺徐氏,非他莫屬。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卻不曾想過若沛公不願從命,一切又該如何收場。

他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祁無憂很快命丹華郡主秘密出使宥州,代她游說夏鶴出兵。

她沒有委任任何一個朝廷官員。晏青心知肚明,他和公孫去見夏鶴只有火上澆油,因此緘口不言。薛妙容本是最合適的,但她已經鎩羽而歸,如今只有天家的人才能代表祁無憂的面子。不知她有沒有後悔當年為了攬權,除去了幾乎所有的宗室,以至於只剩下祁蘭璧一人可以利用。

郡主即將駕臨的消息傳到宥州,夏鶴正與他的一眾部下在城外行獵。世道太平的時候,他常常帶領眾人行獵,以此維持戰鬥的狀態。

得知祁無憂派來郡主媾和,夏鶴的幾個心腹暧昧地交換了眼神。原來當皇帝的頤指氣使那麽久,最後還是要用美人計。

不過這些想法都是看破不說破,他們面上還是要向夏鶴請示,郡主惠臨,接待是怎麽個章程。

林中枯葉壓出了酥脆的響聲。夏鶴掉轉馬頭,像是因這一通打攪失了興致,“按二品官員參訪的章程,該怎麽辦怎麽辦。”

“是。”

沒人有異議。

夏鶴驅著馬走出寂靜的樹林,所經之處,一眾身著玄色甲胄的士兵皆齊刷刷地向他低下了頭顱。

如今,他已在宥州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但要在短時間內掌控一方軍政,也必須如此。夏鶴的部下和每一個將士都因此對他忠心耿耿,絕對服從,甚至百姓也視他為濟世之主。這是夏元洲對夏鳶未竟的期望。而他將祁無憂反感的一切融會貫通,自然招來她的忌憚,被她視為眼中釘。

只有沙天波跟在後面桀桀笑道:“老弟,你那媳婦知道你現在這麽發達,連郡主倒貼都不放在眼裏,不得腸子都悔青了。”

夏鶴沒有表情:“未必。”

“那你說那郡主漂不漂亮?”

……

野曠天低樹,兩騎駿馬在天地間一路西行,不遠處就是宥州的地界了。

經過數日馳驅,鄭玉瑩的雙腿內側早已痛不堪言。她自出生就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這是頭一次疲於奔波,餐風飲露。但是祁無憂瞞著朝裏白龍魚服,冒充郡主趕往宥州,為了速去速回,只有輕裝上陣。一路上只有她們兩個女子,連一個提行李的隨從都沒帶。君王出行就是這樣的陣仗,說出來也是天方夜譚。

鄭玉瑩只得婉轉地說,這樣過去讓宥州府見了,恐怕不能彰顯天家威嚴。

但祁無憂豈用得著那些排場:“我親自來,還不夠給他一個下馬威?”

說罷,打馬踏進了宥州的土地。

鄭玉瑩跟在後面,無言以對。

她不是祁無憂的舊臣,對從前內情一無所知。但這也是祁無憂帶上她的理由之一。祁無憂所有近臣都留在了帝都,營造著她並未離京的假象。她此次微服另有一個目的,就是想看看若禦座無人,現在的朝廷能不能運作整個帝國,將來又該從何處整頓。

一路上,祁無憂的胸中都裝滿了種種心事。

她們抵達宥州時是晌午。邊陲小鎮算不上富饒,沒有行轅驛館。祁無憂繼續喬裝百姓,預計在民家借宿。進入暨雲縣後,祁無憂放慢了速度,按轡徐行,走馬觀花地看著夏鶴治下的民風,所行之處意外地冷清。她們一連探訪了幾戶人家,都不見主人蹤跡,打聽之下才知道,今日幾乎所有縣民都跑去了縣衙看官司。

祁無憂一聽,來了興致,當即帶著鄭玉瑩往縣衙去了,正趕上暨雲縣縣令升堂。

堂下跪著一對夫婦和一個年輕的婦人。本地人稱年輕婦人是城西的王寡婦,那對夫婦是她娘家兄嫂。

暨雲縣令沈著地看完卷宗,問:“王三娘,你已喪夫三年有餘。你兄嫂為你說的這門親事,本官也了解了。這馮家是本縣一等一的大戶人家,三少爺又考中了秀才,是再好不過的姻緣了。你為何想退婚呢?”

王三娘道:“哥哥和嫂嫂應下這婚事時,妾並不知情。若妾當時就知道,一定不會應下的。”

可馮家是暨雲有名的鄉紳,家中有良田百畝,數不盡的綾羅綢緞,全縣沒有一個姑娘不想當馮家婦。縣令好言勸道:“按理說,馮少爺是初婚,而你不僅是嫁過人的,又不到一年就克死了丈夫,更不需提你家只是個裁縫。馮家願意下重聘迎娶,誠意已經很足啦。若你能說出馮少爺的不是,本官也可為你做主退婚。”

王三娘根本沒見過馮少爺,如何說得出來,只道:“妾……妾已決心為亡夫守節!”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

今時不同往日,自祁無憂禦宇以來,民風愈發開放,守節這類舊習是遭人鄙夷的。眾人看向王三娘的眼神更加不屑,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王三娘跪在人群中央,臉色漲紅,害怕得渾身顫抖。

祁無憂避開嘈雜,問向身側:“玉瑩,你怎麽看?”

鄭玉瑩也不喜貞潔烈婦,因此輕嘆一聲:“看來宥州還是地處偏遠,所以民智未開。”言下之意,已是對夏鶴治下的否定。

說話間,一名錦衣少女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她走到堂下,見了縣令並不下跪,反而質問起他來:“既然馮氏家纏萬貫,怎知不是王氏兄嫂為了彩禮將妹子嫁出去呢?”

縣衙內外一時鴉雀無聲,只因這少女不僅面生,且十分年少。

祁無憂打眼一看,見她居然跟祁如意差不多的年紀,十一二歲而已。但少女小小年紀銳不可擋,逼人的氣勢卻是祁如意這個一國儲君都沒有的。

因她心裏想著祁如意,再看這小姑娘,竟發覺她跟夏鶴的眉眼也有幾分相似。

堂上,少女已經搶過一縣之長的威風,從王三娘的口中套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王三娘的兄嫂果真是為了錢財,才將她嫁去馮家。而對方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品行才貌方面也沒有可以指摘之處。她不想嫁,除了去當貞潔烈婦,竟再無別的辦法。即便如此,世人還要指責她迂腐蠢鈍。

“這還不簡單,請一塊禦賜的牌坊,就是縣官也不能逼你嫁。”少女面向眾人回敬:“你們才迂腐!如果一塊石頭就能讓這位姐姐過上自在的日子,那立一個又有何不可?”

人群中頓時嘲罵滔天。

縣令在百姓面前維系著父母官的氣量,道:“小姑娘,你可知一個貞節旌表要花多少錢財、走多少關節才能立起來?別的不說,王家根本出不起這個錢。”

“不過幾十兩銀子,我出就是了。”

“那你可知道,除了銀兩,王氏還得想法子一級一級往上報給朝廷,才能請到這塊牌坊。別說她,就是馮家都沒有這個關系和臉面。”

“那我知道的可多了。”少女威風凜凜地冷笑一聲:“我姓夏。”

縣衙內外再度鴉雀無聲。

在宥州的地界,一個夏字意味著什麽,無論童叟都了然於心。

夏鶴是宥州之主,即便皇帝不喜,也得忍讓他三分。何況立個牌坊這點小事,放在朝中連芝麻大都算不上。有夏鶴出面上奏,還怕朝廷不想賣這個人情,做成一本萬利的買賣?

自稱姓夏的少女名為如陵,一身綾羅衣裙已能顯示她家世高貴。但暨雲縣令可沒聽說夏總督有私生女。他噤聲片刻,又很快回神,豈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嚇住。

“莫以為你年紀小就可以擾亂公堂。來人,把她拿下!”

左右差役上前,個個都是手持棍杖的成年男子。但夏如陵天不怕地不怕,竟也出手回擊,拒不就範。

眾人一瞧,瞬間對王三娘失去了興趣,轉過來教訓夏如陵。

“哪裏來的黃毛丫頭!”

“太不像話了,小小年紀還管人家寡婦再嫁,也不怕自己以後嫁不出去。”

夏如陵打著架還不忘抽空向外喊道:“只要我想嫁人,整個宥州的一草一木都是嫁妝,怕只怕天底下沒有男人配得上本姑娘!”

她這樣大放厥詞,連鄭玉瑩都忍不住開口:“真是個好狂妄的小姑娘。”

說完,她察言觀色,留意著祁無憂的神情。若這位小夏姑娘真是夏在淵的什麽人,她如此狐假虎威,為非作歹,必會給夏氏招來更大的麻煩。

果然,祁無憂的表情難看極了,恨不得現在就將夏鶴活剮。

方才夏如陵一出手,她就認出了她的招式。幾曾何時,夏鶴教過她一模一樣的東西。

如果夏如陵是他的女兒,算算年紀,無疑是他當年背著她偷偷生的。張太後也沒有騙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