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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逢無處 如果,她當初遇見的是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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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逢無處 如果,她當初遇見的是少年時……

78. 相逢無處

沒有能成婚的?

賀逸之的回答如同在針對她前面的話。

祁無憂置之一笑。

雖然他有著跟夏鶴相似的面容, 卻並不能像他一樣,句句都能激起她的勝負欲。

祁如意的燒很快退了。這次祁無憂讓照水和漱冰都來看管他,讓他別想繼續帶病讀書。

他散著頭發,虛弱地坐在床上, 神色黯然。

照水端著藥上前, 竟有點不忍心驚擾這個瓷娃娃。

美麗驚人的少年無疑繼承了他父親的全部優點, 未束發時就像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可是, 祁無憂不止一次為此表達過不滿, 認為祁如意沒有一點男子氣概。殊不知他沒有父親, 效仿的對象始終都是母親。為了贏得祁無憂的關註和寵愛,他更是竭力模仿她的模樣,結果卻適得其反。

“照水姑姑,”祁如意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沮喪地垂著頭,“母親究竟為什麽不喜歡我。”

“陛下怎麽會不喜歡您呢, 她昨天還在您床前守了一夜呢。”

“可是我親耳聽到她和太傅說要廢了我。”祁如意擡起頭來,通紅的眼睛裏滿是驚恐和憤懣,“母親她要廢了我!”

照水怔住。

祁如意抱著膝蓋, 埋進裏面,漸漸發出了壓抑的哭聲,“她真的不愛我。為什麽。為什麽。”

識字以來, 他的心中就常常升起一個疑問:祁如意,豈如意, 母親為什麽要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

原來他的降生於母親而言, 竟是一件這麽不如意的事情。

“陛下她當然愛您。”照水看著祁如意,心如刀絞。她不禁將他抱進懷裏安撫,“她只是不知道怎麽愛您。”

“我不明白,母親一直說我不像她……”祁如意沈浸在自己的天地裏埋頭抽噎, “如果我是個公主,她是不是就不會想廢了我了。因為我只是個皇子,所以在她眼裏,我只有幫她穩定朝政的價值。等到大臣們威脅不了她了,她就會廢了我……”

他已經那麽努力學著母親的樣子,可是在她眼裏,他就是不像她。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投錯了娘胎,不該生為男兒身。

照水抱著他,柳眉緊鎖。

她從未想過祁無憂已經動了廢立的念頭。這一傳出去,不知會激發多大的動蕩。更令人憂心的是他們母子之間的裂隙會因為廢立愈來愈深,以至於無法彌合。

難得照水也冒出了異想天開的念頭:若駙馬還在就好了。

於是,她從公主府的舊物中找出了一個珍藏已久的荷包,交給了祁如意。裏面放著一縷結發青絲,祁如意隱約明白,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的遺物。只是他很懂事,沒有追問那個人到底是誰。

等到祁無憂召見剛剛大病初愈的太子時,一只繡著鸞鳳和鳴的舊荷包便從他袖中掉到了禦前。

十多年了,祁無憂只見過這東西一次,卻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與君初婚時,結發恩義深。

照水用心良苦,大抵盼著祁無憂見了這縷結發睹物思人,念及昔日夫妻情分,喚起一點舐犢之情。

二十年來,祁無憂第一次罰了照水,因為她的忠心已經傾向了東宮。皇權面前,沒有母子。她要教祁如意認識權力的構築,唯有率先垂範,讓他切身體會。

至於荷包,則又回到了她的手裏。

結發恩義。

祁無憂拿著荷包看了一會兒,二人的青絲已經隨著歲月流逝變得暗淡無光。她又看向禦案上高高壘起來的奏本。

以前這些奏本都是彈劾夏鶴的,但現在朝野上下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得罪他。英朗倒是上了一道奏本。平州流寇橫行,他請奏祁無憂命令夏鶴抽調幾萬兵力協助他剿匪。

祁無憂準了,但宥州卻拖拖拉拉沒有開拔。再問之下,夏鶴才上奏,義正辭嚴地說善戰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等他的蒼軍跋山涉水,跟平州的將領磨合,最後只怕貽誤戰機,適得其反,白白耗費她的國帑。

總之就是:不借。

暗暗反對祁無憂的人幸災樂禍,笑她吃到了養虎為患的苦頭。現在夏在淵坐鎮宥、安兩地,官拜雍西總督,已經有了與她抗衡的 底氣。

那廂英朗剿匪當然也是借口,無非是替祁無憂試探夏鶴的態度,削他的兵權。結果不如人意,祁無憂看他們唇槍舌戰就心煩。

夏鶴這次回絕,不臣之心好像昭然若揭。閣臣們都不無憂慮,祁無憂又親手扶植出了一個夏元州,可她還有第二個祁無憂和夏鶴跟他結成秦晉之盟嗎。

他這次的態度的確給了祁無憂一個警示。十一年了,她憑什麽自信他一定還對她忠貞不二呢。

她這些年來放任夏鶴不斷坐大,不管是出於對他家破人亡的愧疚,還是不忍他的才能被埋沒,希望他一展抱負,還是有心利用他的感情,她對他寥寥的警惕心都脫離了常理。

祁無憂又等了幾日,等到薛妙容進京。

南華殿裏只有她們兩人。談及夏鶴,祁無憂不得不問:“你認為,他對我還有忠心嗎?”

薛妙容是這世上唯三知道夏鶴真身的人,也是唯一才見過他的人。不久前,瓊州軍營發生兵變,叛軍流竄至雍西山嶺,她一封照會請動了夏鶴的襄助,得以迅速使叛軍伏法。

夏鶴能急人之困,未嘗沒有念著舊日的人情,也難說沒有顧及薛妙容是祁無憂的心腹之臣。可若論他對祁無憂的忠心,恐怕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確認。

更何況,薛妙容下不起這個斷言,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她道:“您何不召他覲見,面對面談上一天。依臣看,他是有心進京的。”

“他變了很多?”

“十一年了,”薛妙容忍不住說,“連臣都變了很多呢。”

她到宥州拜會夏鶴時,恰逢英朗跟他借兵。關於如何上奏祁無憂,夏鶴問詢了她的意見。即使她那時也勸他從善如流,但結果還是換來了他的一意孤行。

祁無憂忌憚他,他心知肚明。她跟英朗君唱臣和,他更看在眼裏。

“她不放心,詔我進京就是了。可她為什麽遲遲不肯下詔。”

除了不想見他,還有什麽理由。

十年的光陰將神清骨秀的青年淬礪出了更加漠然冷峻的模樣。除此之外,他身上並無歲月的痕跡。曾經奕奕的眉眼凜若秋霜,令人不想直視,本能地想避開那冷冽得刺眼的寒芒。

夏鶴顯然知道,在遙遠的帝京,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經換了一個又一個情郎。

薛妙容遺憾地在心中嘆了口氣。她邁出南華殿時,卻迎面遇上一個清俊異常的少年。

他作侍衛打扮,眉目如畫,宛若十一年前初來京中的夏鶴。

她駐足看了賀逸之許久,直至賀逸之也看見了她。

薛妙容轉過身去,若無其事地跟照水問候:“照水姐姐,方才沒來得及跟你說話。”

許久不見,照水忍不住打量了她幾下。這些年她青雲直上,朝裏誰見了都樂得尊稱她一聲“薛大人”。她倒好,見了曾經的姐妹,仍以過去在宮中的習慣相稱,從來不擺官派,難得漱冰都要稱讚她一聲不忘本。

說話間,賀逸之的身影已經走出她們的視野。薛妙容問:“陛下她這是……?”

“你看他的模樣,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照水點到即止。

薛妙容笑笑。

少年清新秀麗有餘,但比之正主,則實在少了些驚心動魄的氣質。果然還是人不如舊。

另一邊,賀逸之進了南華殿,也回想著薛妙容看他的眼神。

他認得她。祁無憂跟前真正的紅人,大周第一女巡按,和濟州的王懷遙相呼應,各自是祁無憂整肅地方吏治的利劍。民間有言,貪官汙吏聽到瓊薛濟王的名號,無一不聞風喪膽,小心翼翼。

這樣一個顯要因他駐足,又以驚奇的目光看了他許久。賀逸之心中盤桓了很久的疑問不得不因此愈來愈深。

祁無憂剛結束一日之際的機務,正翻看還有什麽要緊的奏本。賀逸之讓她調到了禦前,省得留給祁如意虐待。

“陛下,我……”年輕人到了禦前,問,“臣是不是長得很像一個人?”

“有一點。”

祁無憂說完擡了擡眼,見賀逸之立在階下許久沒說話。他垂著眼不見表情,像是生著年輕男人獨有的悶氣。

她轉身下了丹墀,走向裏間的寢殿準備午憩。

過了一會兒,賀逸之才跟來問:“那個人如今在何處?”

“死了。”

祁無憂說著,面無表情地倚到了榻邊。

一說“死了”,賀逸之不難聯想到祁如意的生父種種,很快想到了她做公主時的駙馬。他的眉心微微一松,又恢覆了疏眉朗目。

祁無憂忽然笑起來:“聽到他死了,你就這麽高興?”

賀逸之不著痕跡地看了看。她談及那個男人張口閉口都是死啊死的,沒有半點不快。

他說:“臣當然談不上高興。”

祁無憂仔細一瞧,原來他那年輕男人獨有的悶氣還未消散。

她笑了笑,不料賀逸之沒有夏鶴的牙尖嘴利。不過這樣一來,她才舒心。

祁無憂端詳著年輕人清冷挺逸的容顏,越看眼神越加迷離。她不禁緩緩起身,逼上前去,輕聲問了一句:

“你愛我嗎?”

賀逸之視線一停,雙眼看著她一動不動。

祁無憂稍稍回神,微微仰看著他俊逸的眉眼,忍不住擡手描繪,久久不能罷手。

他這個年紀怎麽會已經對愛有所感悟。

賀逸之閉上眼睛,任她來回撫摸著。

“罷了,不為難你。”祁無憂放下手,“先退下吧,我要歇會兒。”

賀逸之睜眼,那專註的目光忽然留住了她後撤的腳步。

他望著她,冷不防抿著唇吻上來,一把抱著她倒向了身後的禦榻。

……

賀逸之就這樣成了祁無憂的禦前侍衛,日夜伴駕。

她笑問:“不覺得委屈?”

年輕人的神情很是認真:“我只想和你朝朝暮暮。”

祁無憂忍不住吻了吻他。

可是玩笑歸玩笑,她如此喜愛賀逸之,總是會為他考慮日後的前途。可是祁無憂很快便發現,每當她與左右議論制衡夏鶴,賀逸之都會聽得格外入神。

她不禁問:“很關心他?”

“夏大人十幾歲時就是行伍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可謂命世之英,不世之才。”賀逸之居然說:“我少時就很仰慕他。”

因女主當政,如今民間不重生男重生女,但最後生兒生女卻非自己左右得了的。所以人們不無祈願:若老天還是給了男孩,那也要生男當如夏在淵。可見天下有多少人仰慕他。賀逸之最是向往英雄豪傑的年紀,又醉心習劍,哪能免俗、對夏鶴的聲名無動於衷。

祁無憂怔了片刻,忽而笑道:“話雖如此,但你千萬不要學他。你要是想像他一樣,我可就要把你放出宮了。”

說完,個中暗語又只有她自己能體會。

“我不要。”

賀逸之否定得極快。一句“舍不得”燙嘴,他半跪下來,堅定不移地望著她說道:“我說過,惟願伴君左右。”

祁無憂撫上他的臉,“嗯,這才是我的賀郎。”

說完,她又描畫起賀逸之的眉眼,愛不釋手。

猶記她與夏鶴初相見時,他已經十分高大,英俊,成熟,一言一行都是一個男人的樣子。她從沒見過夏鶴十幾歲時的模樣,也想象不出年少的他都吃過什麽苦,又是否也像後來一樣孤傲,難以征服。

如果,她當初遇見的是少年時的夏鶴,他會不會也像賀逸之一樣,永遠都不會想離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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