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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衣不如新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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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衣不如新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成婚了……

77. 衣不如新

賀逸之不相信祁無憂會哭。她那麽不可一世, 好像百折不摧。

他久久沒有回頭證實,直至他又聽見她說:

“祁如意從小就乖戾,但沒想到他現在是愈發地過分了。”她沒有為祁如意說話,“我會懲戒他的。”

賀逸之沈默了一會兒。

“太子殿下只是想見他的母親。您與其懲戒, 不妨多給他些關愛。”

這次輪到祁無憂許久沒說話。

須臾, 她幽幽地問:“你也覺得我不是一個好母親?”

賀逸之感到一陣古怪。她好像在問他, 也好像在問屋子裏一個不存在的人。他遲疑了一下, 有意無意地轉了下頭, 瞟覷一眼。

祁無憂垂目坐著, 忽而輕輕地看過來,對上了他的目光。她的眼底盈滿了一片晶瑩的紅色,賀逸之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麗又寂寞的紅色。

他被她的一時脆弱吸住了目光,無法再為祁如意說話。在祁無憂的感傷面前,他成了跟祁如意一樣不懂事的孩子。

祁無憂淚眼婆娑地看了他剎那, 竟轉身下榻,落荒而逃似的拋下他離去了。

她一走,賀逸之反覆回想著她帶來的如泣如訴的愁苦。想著想著漸漸魂不守舍, 好像需要祁如意再打他一頓才能清醒。

始是新承恩澤時,賀逸之自己都沒發覺,祁無憂跟他說的話, 比對祁如意要多許多。不怪乎祁如意對他懷有這麽大的敵意。他從母親那裏得到的關註和疼愛,還不如一個隨處可見的嬖寵, 這於他而言是一個多麽大的打擊。

但是祁如意沒有再找賀逸之的麻煩, 因為他一下子病倒了。

起初只是風寒,祁無憂聽說後便停了東宮的講學,讓祁如意臥床休養。但在祁如意看來,這卻是母皇對他的懲罰。祁無憂因為他打了賀逸之, 已經半個多月沒有見過他了。祁如意天生敏感,生怕祁無憂是對他失望了才不許他念書,於是才歇了半天就強裝病愈,帶著病苦讀。

他還熬夜寫了幾篇策論送到了乾元殿,想讓祁無憂看一看,他不是回答不出教席的問題,他足以成為出色的儲君。

但祁無憂只潦草地回了個“閱”,什麽也沒說。

祁如意由是更加擔心害怕,愈發刻苦,不敢休息。他在東宮是個小暴君,誰也不能忤逆他,連照水也制服不了他。等賀逸之將他扛回床上時,他已經高燒不退了。

紀澤芝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一天一夜,才等到祁無憂前來探望。

祁如意仍然昏睡不醒,燒也沒有退。

祁無憂坐到床前看著他青白的小臉,沈默地摸了摸他發燙的臉頰,又給他換了一條涼帕子敷著。

整座東宮只有屬官,沒有宮女、太監,這也是祁如意一直認為自己不受重視的表現。一來,祁無憂不想給祁如意養出驕奢淫逸的毛病;二來,她認為人越少,就越難有空子可鉆。東宮屬官不多,但都是她的親信,能確保不會有人對祁如意下手。

她只有這一個孩子,失去不起。

因為一旦失去了,就得想辦法再生一個。

祁無憂一動不動地看著祁如意的睡顏,直到日暮時分,晏青下值過來探望。

他親自點了燈,走到床前,喚了聲“陛下”。

祁無憂動了動身子,起來說:“該給他煎藥了。”

說著,她走向外殿。晏青跟在後面,為祁如意放下了床帳,仔細掖了掖。

古舊的墻壁上映著幽幽的燭火,空寂的宮殿如同一座冷宮,平素只有畫梁上的彩繪的仙人跟祁如意作伴。

賀逸之從後殿進來,未料到晏青也在這裏。他聽見裏面的動靜,鬼使神差駐足隱匿在畫屏之後,想知道世人眼中的聖君賢臣在私底下是否就是尋常的夫妻。

紅泥小爐一直燃著。祁無憂添了些炭,將方才浸泡好的藥材倒進鍋裏,擦著手在一把交椅上坐下,又示意晏青也搬一把來。

兩個相隔一座燒著火的小爐子,一同守著裏間的孩子。

祁如意天生不如祁無憂強健,從小到大生過幾次病,祁無憂沒有一次不擔驚受怕。

她說:“我原以為等他長大一點就好了,沒想到竟大意了。這次是不是比他三歲那年還嚴重些。”

晏青笑著說:“我母親常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大概就是這樣了。不過我摸著已經沒有昨天燙了,應該快好了。”

“我跟你母親不一樣。”

她親自處理藥材、煎藥,不過是防著有心人毒害而已。

藥壺咕嚕嚕冒起了熱氣。

祁無憂虛無地看著四散的水霧,說:“長倩,你能想象嗎。剛才我看著他,想的居然是,萬一他這時候夭折了,我要再上哪找一個儲君?我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會是一個好母親,可我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我仍然只想著自己。”

“你只是太累了。”晏青寬慰道:“你要操勞國事,也不比平民女子,身邊還有一個體貼的丈夫幫你管教孩子。”

祁無憂顧不上他別有深意。她撐著頭閉起眼睛,的確累了。晏青身為男人,根本不懂她的掙紮。

曾經她和太後紅著眼睛惡語相向時就想過,以後她和祁如意也會為了爭權奪利變成這樣吧。只是她比太後好一些,除非她死,否則永遠都是至尊。

那麽,祁如意再長大一些會不會盼著她早點死?蕭愉殺了他的父親,那麽祁如意想殺了他的母親也不足為奇。

她每次一想到這些骨肉相殘,就沒法對祁如意好。她也不知道如何對他好。他就像他的父親一樣難以對付。

“我有時會想,”祁無憂放下了手,重新睜開了清明的眼睛,“如果祁如意不是太子,我和他的感情是不是能好一些。”

晏青心中一驚,遲疑地註視了她好一會兒。

祁無憂已經很少放下君王的姿態,像過去一樣和他交心。今日她明著因為照顧祁如意而傾吐苦衷,實際上又似乎在向他試探廢立之事。

如果連他都不支持,朝中必定非議滔天。

“立了他又廢了他,”晏青假裝以故知的口吻說:“於他而言該是多麽殘忍,恐怕只會對母子和睦更加不利。”

何況,她廢了祁如意,再去立誰呢?

祁無憂笑笑,直接回應了他心裏的想法:“他們揣測我對太子有諸多不滿,都是在找借口廢立,把江山傳給公主。扭轉陰陽,讓禦座之上世世代代都是女皇。是不是你也是這麽想?”

晏青默然。

“我不會傳給公主。”祁無憂收起笑容,“分娩對女子來說是鬼門關,即使金枝玉葉也不能例外。我現在能坐在這裏說話,是因為我有些運氣。但我不能保證世世代代的皇女都能如此。一個隨時可能崩殂的皇帝,如何穩定社稷,安定民心。”

她不能對晏青傾吐的是,如果她當時沒能擺脫張太後的控制,將會被以產子的名義困在床上幾個月。一個皇帝幾個月無法觸碰國政的後果會是什麽,不言而喻。

“辛辛苦苦生下一個皇儲,還有夭折的可能。所以男皇帝們才廣開後宮,好文昭武穆。”祁無憂道,“我小時候也跟你討論過,是不是。因為我那時候不懂,只覺得他們威風。但我現在明白了,”她若也要肩負起這種開枝散葉的責任,就會一直被困在產褥之間。“先賢規定的世道一直是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君父對臣子,這就是家天下。你說,我會願意要什麽母女君臣?”

只是換湯不換藥的東西而已。

“所以,我確實不適合當皇帝。”

所以,她索性廢黜皇帝,摧毀三綱五常。

祁無憂也想過,為什麽一切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沒有遇見他,她是否不會深究一切問題的根源,是不是會比現在快活。

夏鶴帶給她的遠比愛更多,也遠比恨更沈重。

晏青安慰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還不夠。”

祁無憂微微一笑。晏青如她意料之中,只聽到了她的字面意思。

曾經,若他解不開她的謎語,她會失望;若他不能理解她的抱負,她會難過。但如今,她看著晏青被她蒙在鼓裏的樣子,感到的卻是痛快。

憑晏青對她的了解,還不足以參透她想做的事情。但他至少能明白一條她的暗示。

不必費盡心機在太子身上花費那麽多心血——

不管是為了什麽。

晏青從她這裏吃了顆定心丸,她不會立太女。但她的圖謀又似乎比立太女更加令人驚惶。

過了片刻,他說:“無論你要做什麽,現在都不是時候。”

“我知道。”

“但事關太子,我還是想問,”晏青一頓,“那個人,他知道嗎?”

祁無憂不作聲。

“這麽多年,你從未召他進京,若是為了阻止他們相認……”卻又一再默許夏鶴的力量不斷膨脹,養虎為患。

時至今日,天下已經無人不知夏在淵其名。他為朝廷秣馬厲兵,麾下已有數十萬蒼軍,令人望其項背。祁無憂連祁如意弒母上位的可能都想過,又怎麽會想不到他們父子有足夠的力量聯合起來與她抗衡。

她沒有否認,還是不作聲。

晏青無聲地長嘆一口氣,不再多說,只道:“若日後你需要一個——”

他收了收聲,不能說“需要一個男人”。於是又道:“需要一個由頭的時候,我只希望你還能想到我。”

祁無憂看向他,尚未答應,一直在暗處的賀逸之卻不想再聽他的糾纏。

當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糾纏不休的時候,最直截了當的解決辦法就是讓她身邊再出現一個男人,令前者知難而退。

這是晏青的意思,賀逸之聽明白了。

他旋即從後殿走出來,腰間蹀躞叮叮輕響,人未到,已經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陛下。”賀逸之行了禮,又冷臉面向晏青:“太傅。”

祁無憂坐在椅子上仰頭看他,晏青更沒料到這樣一個不速之客。他們同時看著賀逸之,而賀逸之垂目站著,甚至有些後悔挺胸而出。

晏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若論衣不如新,人不如舊,還有誰能比賀逸之更應景。

他起身正襟行禮,主動提起:“臣告退。”

祁無憂點了點頭。

這時,藥也熬好了。不等她動手,賀逸之已經先行屈膝蹲下身,墊起藥壺,緩緩濾了一碗藥。

他一言不發地垂著眼眸,長眉入鬢,如玉清俊。不過幾天的光景,他好像又高大了一點兒,即使半蹲著也屹然挺拔。

祁無憂看著賀逸之弄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到了夜裏,仍是他陪她守著祁如意。她沒叫他坐,他就一直站著。二人的倒影一高一低,幾乎看不出縫隙。

銅壺漏斷,映在墻壁上的燭火愈發朦朧。不久,遙遠的鐘聲陣陣傳來,長夜才將將開始。

賀逸之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祁如意。

方才祁無憂和晏青無疑談到了祁如意的父親。他從未像世人一樣猜測過太子殿下的生父是何方神聖,但今夜卻第一次好奇起那個男人的身份。還有,他跟祁無憂又有怎樣的過去。

祁無憂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冷不丁開口:“有什麽話就說。”

賀逸之瞥了瞥她綽約的背影,竟也真的開口問了:“您是不是很寂寞?”

“為什麽?”

祁無憂側了側頭:“為什麽要這樣問?”

賀逸之望著她清麗惑人的側臉,幽幽的燭照令她的眼睫都婀娜起來。倏地,她擡起一雙明眸,目光將他射了個正著。

“因為我們是孤兒寡母,因為我沒有丈夫?”

賀逸之想否認,又說不出“不”。

她的神情十分玩味,好像不久前在他面前紅了眼眶的女人不是她。

“我知道了,你現在正是風華正茂,大動春心的年紀,所以看誰都像缺了個伴兒。是不是?”

“不是。”

“嘴硬。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成婚了。”

賀逸之看著她不言語。

祁無憂勾了勾唇角,“真的沒有中意的女子?”

今夜的她雙眸橫波,只有嘴唇是紅色的。看不出一絲清苦和寂寞。

賀逸之望了她一會兒,說:“沒有能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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