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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佳期如夢 君王薄幸,竟不肯給她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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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佳期如夢 君王薄幸,竟不肯給她唯一的……

72. 佳期如夢

得知夏鶴還活著, 英朗接下了祁無憂的敕命,出任平州知府。

他徹底心死。祁無憂殺人不見血,招招致命,奪走了他所有的生機。

面對親信, 祁無憂卻道:合則聚, 不合則散。英朗是國之棟梁, 一直待在禁軍統領的位子上不合適。

眾人心知, 等任期一滿, 英朗再回京裏來, 就能升一升了。此次外放,未必是打入冷宮。而且平州漕運四通八達,可是個肥缺。

他們萬歲還是重情義,不會虧待枕邊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夏鶴不知何時, 也坐到了知府的位置上。但他的官聲跟英朗截然不同。

世人只見一個行伍出身的名不見經傳的男人一鳴驚人,沒有任何身家,就憑借過人的膽識, 在短短數年間青雲直上。“夏在淵”聲名鵲起之後,人們才將他的卷宗細細鉆研了一番。

從他六歲入伍以來,勝仗累累, 治兵管民也小有成果,十幾歲就當了校尉, 為他在宥州當地積累了一點威望。後來, 就是眾所周知的官商勾結。有禦史啟奏,富商蔡吉曾在戰時受宥州府所托運送軍資,吃下了不少餉款。他本是郭承隆倚重的親信。但夏在淵卻應許他當上皇商,二人遂一拍即合, 朋比為奸。夏在淵的官位當然少不了蔡吉打點,因此一路晉升至此。

這段令人矚目的資歷中有一年空白,極不起眼,誰也沒有留意。

祁無憂即位以來喜歡擢升家世貧賤的寒門,百官用鼻子想也知道,這位蒼溪知府已經簡在帝心,不日還會加官進爵的。

這時候,還有人上奏,諫言祁無憂是時候修陵寢了。

修建陵寢原是許多皇帝登基次年就著手動工的大事,她卻一直興趣缺缺,只說百年之後薄葬即可,不想勞民傷財。

張太後適時說道:“你要廉吏,就不能一點貪墨的機會都不給他們。”修建帝王陵寢,動輒花費幾十萬、上百萬國帑,不知能餵肥多少貪官汙吏。

盡管兩宮爭權幾乎耗盡了母女情分,但張太後這次占了幾分道理。

祁無憂這年開始整頓吏治,意欲推行新的考評章程,拉鋸月餘無果,只有在這件事上做出讓步。

於是,又有人試探,是否也為駙馬建一座墓室。

一時間,群臣紛紛側目,又一齊等著祁無憂的反應。

夏鶴的欺君之名一直沒有大白於天下,所以盡管祁無憂禦宇後並未追封他為皇夫,但在世人眼中,他還是她的丈夫,且是唯一的丈夫。

祁無憂當年為一時意氣,布散她和夏鶴琴瑟和鳴的風月,現在也依舊在民間口耳相傳。久而久之,世人竟都信了他們鶼鰈情深。

烈女不侍二夫,誰能說皇帝陛下不立皇夫,與仙去的駙馬沒有一點關系。

即使祁無憂不情願夏鶴跟她合葬,也該裝裝樣子,說“不忍驚擾他的英魂,還是讓他就這樣長眠吧”。但她卻冷著臉毅然否決。

因負責監修帝陵的是深受隆恩的晏太傅,合葬一事很快翻了篇,不了了之了。只是這宮廷秘聞傳到外面,就變成了皇帝陛下芳心易變,早已忘卻故人,說的都是已經故去的駙馬不配跟她合葬。君王薄幸,竟不肯給她唯一的夫婿留半塊位置。

後來禮部提議,蒼溪石久負盛名,是建造帝陵宮室的佳選。折子遞上來,祁無憂掃了一眼就準了。

她要用蒼溪石,自然是蒼溪府承辦修建帝陵的石材。從開采到運送,全落在蒼溪府頭上。

府衙上下接了聖旨,全都喜不自勝,感念天恩浩蕩,賞了他們這一祖墳冒青煙的恩典。等辦好了傳出去,也是一件大大的功績。

胥吏們齊齊望向他們的府君,但見夏鶴面無表情地接了旨,隨手掛在案邊,又若無其事坐下辦公了,根本就是藐視國君。

祁無憂說他不配與她同棺的譏言,他當然聽說了。如此薄情慳吝,居然是一國之君。夏鶴想起什麽夫妻之間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果然都是她禦下的手段。

“勞民傷財。”夏鶴拿著以晏太傅之名義發來的照會,隨意掃了一眼,提筆一勾,放在一邊,“從玉馬山搬些石頭運送過去交差就行了。”

幕僚瞠目結舌。

玉馬山石也是能做營造用途的上好石料,且開采容易,但是遠比不上蒼溪石名貴稀有。原本京裏給的期限就緊張,已經是明著為難他們。再這樣交差,朝廷肯定會怪罪下來。

果不其然,他們才一交差,京裏對蒼溪府的不滿就化作了鋪天蓋地的彈奏,指責蒼溪知府濫竽充數,欺君罔上。

夏鶴很快上書,晏太傅的照會裏說要用“蒼溪石”,蒼溪的石頭,沒說一定就是蒼溪石。萬歲體恤民情,絕非窮奢極欲的昏君,豈會勞民傷財大興土木。難說不是有心之人居心叵測,假借修陵暗算陷害,挖個坑給他跳。若他真的交付蒼溪石,才會觸怒龍顏,陷萬歲於不仁。

外官非詔不得進京,夏鶴就這樣跟朝廷你來我往。京官們對夏在淵的印象是一個奸猾狂狷、野心勃勃,深不可測的武臣。他的青雲直上意味著祁無憂對他毫無憑據的信任,甚至放任。

懷疑祁無憂養虎為患的官員不在少數,更有甚者,還會質疑她到底有沒有禦下的本事。

他們想不明白,祁無憂怎麽會對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外臣如此信任。

但南華殿的屬官都知道,萬歲那日看了蒼溪知府的上奏,氣得摔了本子,一晌午都沒吃下東西。

祁無憂翻著眼前不能再熟悉的字跡,的確氣得七竅生煙,再無君王氣度。

是,她根本就不想修什麽陵寢。可是怎麽,全天下就他夏鶴一個人懂她,她的親信、近臣都是吃白飯的?

她就非他不可?

祁無憂恨夏鶴這種近乎炫耀的姿態,遂大筆一揮:蒼溪知府目無君上,罪無可恕。爾俸爾祿,民脂民膏。既然你夏在淵那麽愛民如子,就先罰你三年俸祿。

夏鶴又送來一道折子,上面就四個字:謝主隆恩。

祁無憂這一罰,京中的官員雖感到隔靴搔癢,但見到她還不算昏庸聾聵,將夏鶴罵了個痛快,也都見好就收了。畢竟罰錢事小,丟臉事大。

但夏鶴這俸祿連一半都還沒罰完,宥州就又生了事端。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京官們都無言以對:又是蒼溪,又是夏在淵。

更別說祁無憂的閣臣,簡直叫苦不疊。

卻說夏鶴治下的準則之一就是禁欲。他升任一府之君後,漸漸不許士兵和官員狎妓,直至近日嚴令禁止。許多人因此找他的麻煩,甚至還包括失去生計的妓女。在其他同僚眼裏看來,他興建女兵是向君王示好獻媚,廢止營妓就是不知所謂了。他們就沒聽過一方將領連這個都要管的,簡直是不務正業,上不了臺面。

禦史臺參夏鶴勾結蔡吉,掏空了宥州府的官本。後來不拘是地方官還是六部官員,都有彈劾他的。

偏偏夏鶴所作所為,又都是祁無憂從前跟他共剪西燭時暢談的抱負。他現在替她“以身試法”,看看會引發朝野多大的抵觸,她無論如何都也不應該再忍心懲罰他。

祁無憂克制著怒氣,終於在成堆的彈劾夏鶴的折子中間翻出來一本與眾不同的文章。

這篇文章談的是養廉銀的後患,其高識遠見令祁無憂心悅誠服。她看了開頭,就忍不住翻看落款:王懷。

這時,祁無憂腦中浮現出一抹朦朧的身影。

是瓊林宴上對她敬謝不敏的探花郎,一個孤高卓絕,清逸出塵的青年。一晃,好像有七八年沒見過了。

當年,祁無憂就聽說此人風骨峭峻,不屑阿諛保身。連吏部尚書榜下捉婿,都被他嚴詞推拒。可想而知,此人在官場上只有一再左遷的命運,早早地就淪落到了給夏鶴畫像的地步。

闊別多年,王懷的境遇似乎更不如當年。當然,人也世故了許多,不見當年傲骨,連偷偷給她塞本子這樣諂媚的事情都好意思做出來了。

公孫蟾在祁無憂身側伏案寫著批紅,替她應付那些針對夏鶴的彈奏。她隨口問道:

“天子門生,怎麽淪落到這個田地?”

“陛下是指?”

“你膽子大了,跟我裝傻?”祁無憂噙笑,“王懷的文章,難道不是你偷偷塞進來的?”

王懷如今只是一個不入流的禦史,別說面見天顏,就是給祁無憂上折子的資格都沒有。他這一篇文章能擺到禦案上,不知走了多少門道。

“臣這也是愛才,有什麽好文章,好人才,不能獨賞,得進奉陛下啊。”公孫不急著下跪請罪,坦然一笑:“荀子有雲:下臣事君以貨,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臣這也是力爭上游。”

說著,他擱下筆,給祁無憂講起了故事,令她聽得津津有味:

這王懷的執拗傲慢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俸銀微薄,又不肯收錢替人寫參本,而官場上下處處都要打點,根本就是入不敷出,只能在市井接些代筆的活,什麽書信、門聯,有什麽寫什麽。都是幾文錢幾文錢的“生意”,不知寫到猴年馬月不說,一日教禦史臺的同儕看到了,他還要說明,自己絕沒有用官家的筆墨紙硯。別人貪墨,他一滴墨都不肯貪,一清如水,所以得了個綽號,叫清水相公。

這世道笑貧不笑娼,這樣的綽號當然是譏諷他的。

說到最後,公孫不禁長嘆:當年王懷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他公孫蟾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落第書生,十年寒窗,一貧如洗。如今卻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祁無憂聽完,把王懷的本子隨手一放,又看起了別的,“你倒是揚眉吐氣了。”

公孫蟾道:“那是臣跟對了人。”

這個“跟”字巧妙,就像有情郎放下一切追隨他的佳人,無怨無悔。

跟對人?王懷的確沒跟對人。

他誰都沒有跟,是個絕對的孤臣。

公孫蟾回到直廬,王懷已經等了許久。見他進門,他也馬上站了起來。

“公孫大人,如何?”

“陛下看是看了,但什麽也沒說。”更別提召見了。

唯一的希望落空,又似在王懷的意料之中。他本就不信這些投機取巧的門道,臨時抱佛腳,自然不會被機遇眷顧。

但王懷沒有望而卻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一定要見祁無憂一面。

只是公孫蟾開的價太高,僅一次就掏空了他所有的積蓄。公孫的欲求早就隨著他不斷晉升的官位水漲船高,王懷散盡家財,也只能填滿他的一點指頭縫,無論如何都拿不出更多了,更別說滿足他的胃口。

公孫悠悠自得地笑了笑。

他當初和王懷現在一樣窮困潦倒,又豈會不理解他的處境。

錢?他要的根本不是錢。

“開玩笑的。”他道:“王禦史身負濟世之才,若就此埋沒了,是天下人的損失。”

王懷明白,他已經沒什麽給得起的東西了。

於是,他彎下了脊梁,朝公孫蟾長長一揖,久久未起。

公孫蟾沒有為難他太久,很快虛扶了一把,答應下來:“王禦史,放心吧。不論你有多少文章,只要你寫得出來,我都幫你遞到陛下那裏去。”

於是不過幾天的時間,公孫蟾又掖著一封厚厚的本子到了南華殿。

所有需要祁無憂過目的奏本,都是由現在的太監總管韓持壽拿進去的。公孫蟾今日又要夾帶一封,韓持壽那鉤子般的目光倏地飛了過來。

公孫意會,馬上神不知鬼不覺塞他一疊金葉,深得晏青真傳。

韓持壽忍不住說:“公孫大人,這王禦史給了你多少好處?”

他也知道,以王懷的出身、在朝中的地位,根本出不起這樣的價錢。何況,這好處還是公孫蟾要和他對分的。

“朝中上下誰不知道王禦史兩袖清風,一窮二白。哪有什麽好處。”公孫呵呵笑道,“我這都是為君分憂罷了。”

韓持壽不置可否。上回祁無憂看了王懷的文章,可是什麽也沒說。有那麽一點兒興致,又稍縱即逝。若這回又讓她看見,誰知會不會怪罪下來。

“陛下要罰,上次就罰咱們了。”公孫低下聲來說:“有時候,也得按女人的心思揣摩。你想,陛下身邊已經多久沒有新人了?”

這事著實會戳到許多人的痛處。韓持壽冷笑:“公孫大人以為我不懂女人的心思?”

“那不就結了。韓公公,若陛下歡心,對你我高看一眼,那才是真正的好處。”

韓持壽這才回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夾起王懷的奏本走了。

殿內,祁無憂剛寫完一摞本子,韓持壽就送來了新的。

朝臣期望她像男皇帝一樣治世,一樣處事。熟悉的行事作風,能讓這些老頑固相信皇帝無論男女都一樣,而其中也包括了學男皇帝在身邊放個公公。韓持壽是祁無憂與張太後鬥法得來的戰利品,偶爾能派上用場。

祁無憂接過新的奏本,不著急看,反而看了一會兒韓持壽的俊顏,直盯得他汗流浹背。

片刻,她移開了目光,驀地心煩意亂。

她又不是男人,要太監做什麽?真男人又礙著什麽事了。

英朗走後,她倒是短暫地失去了對男人的興致。但她畢竟是一個女人,月月都會冒出不合時宜的欲望。就算她不想,身體也會迫使她想。

所以從另一方面說,她身邊的男人也從未斷過,只是沒有一人得到名分,也沒有一人長久。

祁無憂頗不是滋味地翻開奏本,沒看兩本,一翻,又是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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