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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金風玉露 當年的帝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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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金風玉露 當年的帝婿。

73. 金風玉露

公孫蟾想方設法給祁無憂引薦“新人”, 晏青聽聞後只是一笑置之。但與其說他還是那麽自負,倒不如說是麻木了。

這些年,祁無憂不斷起用寒門,也邂逅了不少男人。晏青隱隱約約感到她要做什麽大事, 而非表面上那樣借機尋找新歡。王懷之流不值一提, 她身邊的薛妙容、杜瓊枝等人都得到了擢升, 出任各個地方府衙。

女子考進士科得到推行之前, 祁無憂想扶植她的親信入仕, 便走了從內廷官轉任外廷官的路子。這兩年入宮當宮女的人愈來愈多, 甚至連官宦家的女子也甘願入宮來,希望日後能在外朝得到一官半職。

除了宮女出身的近臣,歸朝後的祁蘭璧亦得到了重用。祁無憂對晏青說,他當年的勸諫是對的。只要是人,就不可能面面俱到, 祁蘭璧有她沒有的名聲,也能做她做不到的事情。

祁蘭璧起初不領她的情,也不需要領。直到現在, 兩人見了面還會唇槍舌劍,但這卻不妨礙祁無憂改變“娥皇女英”的釋義。不知何時起,世人都用這個詞代稱有治世之才的姊妹。

祁蘭璧私下裏對晏青抱怨:“皇姊自己要強便罷了, 還要逼我一起。難道我們都是她用來沽名釣譽的工具?”

晏青道:“她自己又何嘗沒有把自己當做工具。”

祁蘭璧默然。

祁無憂就是這樣一個好強的性子。跟夏鶴成婚時,她要天下人都信她幸福美滿。現在所有人都當她丈夫死了, 她就活得比之前還要快活自在。

所以, 晏青目睹著她身邊的男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也無心勸諫,更沒有像當初幹涉夏鶴一樣插手。只一心將祁如意教好,絕不敢犯同樣的錯誤。

前前後後幾個月,王懷共寫了十幾篇文章, 最長的多達數萬字。公孫蟾勸他少寫點,寫多了祁無憂沒空看。

但她每個字都看完了。

人臣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則臣以法事君*。王懷所作的每一篇文章都投其所好,寫的都是她有心革故鼎新的方方面面。其中有一篇探討了家天下之傳承,鞭辟入裏,最為犀利,是身居高位的大臣絕對不會深思、想到了也不會寫出來的文章。

祁無憂終於召見了王懷。南華殿香爐吐霧,左右空無一人,她給了王懷獨他一人禦前奏對的恩寵。

七八年過去,祁無憂仔細看了看眼前肅然垂目的男人,將他和記憶中傲然的探花郎比較了一番。曾經清俊意氣的青年棱角仍在,雖穿著黯淡的青藍色袍服,眉宇中的凜肅冰輝卻始終未被歲月和困頓抹殺。

她問:“這些見解,你都是怎麽想到的?”

君臣有別,王懷依舊垂目答道:“臣讀完了陛下臨禦以來所有的詔令、禦劄,深受啟發,若有所悟而已。”

“所有嗎?”

“是,所有。凡是臣能搜集到的,都看了。”

王懷起初閱遍祁無憂下發的公文,未嘗沒有窺探君王性情嗜好的用意。她那些言論在眾臣眼中是駭人聽聞的歪理,但在他看來,正因為駭人聽聞,才令人發省。

他沒有說的是,後來他想盡辦法,得以到國史館翻看起居註,更被她的一言一行迷住,手不釋卷。他甚至想象起祁無憂說某句話時的語氣、神態,又為什麽做那樣的事。

無數個夜晚,王懷躲在國史館雪案螢窗,廢寢忘餐。他的所作 所為,早就遠遠超出了一個臣僚對皇帝的曲意逢迎,堪稱迷戀。

這些祁無憂都無從得知。

她娓娓說來:“從前我跟晏青他們切磋,暢談天底下沒有皇帝沒有宗法該是什麽樣。呂氏書中有個答案,說是百姓‘知母不知父,無親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別,無上下、長幼之道,無進退、揖讓之禮’,在他們眼裏,這樣的天下顯然是亂了套了。王卿怎麽看?”

王懷有備而來,當下不假思索:“若世上君道不再,則‘無衣服、履帶、宮室、畜積之便,無器械、舟車、城郭 、險阻之備’。此乃無君之患,所以一國不可無君。呂氏稱君道不死,正是因為君王之道利國利民,不可廢之。但千百年來,興亡更疊,流水的君王,當真是民貴君輕,有國利民福之益嗎?臣以為未必。陛下內聖外王,福澤天下,的確是江山百姓之幸。但若世代國主皆能如此,就不會有百姓之苦,也不會沒有未亡之國了。”

“王卿這樣說,就是不看好太子能成為明君了。”

“臣斷然沒有此意。臣早就聽聞太子殿下天資聰穎,有文武遺風,將來必然也是勤政愛民的明君。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縱觀古今,亦從未有一朝一代世世聖帝明王。陛下仁民愛物,奠基千秋功業,後人恐怕望其項背,也未必能得到像晏太傅一般的人臣。”

祁無憂靠在帝座上,饒有興致地支著腦袋聽完這番大逆不道的直言,無可無不可地讚賞了一句,又拋出了一個“君道何以廢”的難題,叫他回去繼續寫。

王懷領旨,謝恩後起身時無意識擡了下目光,被她嫵媚又高高在上的姿態驚得忘記挪開雙眼。

事後,他從禦殿出來,始終心不在焉。直至坐在書案前,也是望著空白的長卷,遲遲沒有心思下筆。

公孫蟾估摸著時機差不多了,未過不久便不請自來,問王懷可曾得到萬歲歡心。

“有些事該提前準備準備了。”他道。

王懷回神:“什麽事?”

公孫的眼神意味深長。

他要向祁無憂舉薦王懷,當然早就把他的過去扒了個底朝天。他知道他潔身自好,不近女色。最重要的是,王懷一貧如洗,所以才沒有風流的本錢。可想而知,對床笫之事一竅不通,上了龍床還不知如何貽笑大方。

所謂送佛送到西,公孫好心提點:“你說你不知道陛下喜歡什麽花樣,如何伺候得她開顏呢。”

王懷不想聽這些臟事。他與祁無憂之間的欣賞,又豈是源於□□。但是顯然,公孫知道怎麽“伺候”祁無憂開顏。

他語氣愈發生硬:“公孫大人恐怕誤會了。我想面見聖顏,只想謀一條出路,沒有自薦枕席的念頭,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這話說的。難道你就對陛下沒有一點傾慕?”

公孫不無嘲弄,如同教化一個傻瓜。

王懷無話可說。

若是沒有一點傾慕,他也不會面聖歸來魂不守舍,遙想當年:她還是眾星拱月的公主殿下,而他也還是驚才絕艷、名動天下的探花郎。

……

想著這件事的不只他一人。等祁無憂和他熟稔起來,也玩笑道:

“王卿,你當初居然敢不理我,真是好大的膽子,好高的氣節。”

這時,王懷已經有了像公孫蟾一樣禦前伺候筆墨的聖寵。他跪坐在禦榻之前,為祁無憂梳理雜亂無章的公文,有一搭沒一搭地陪她解悶。

兩人第一次談起當年的邂逅,王懷比意料之中游刃有餘:“陛下別再取笑臣了。臣那時屬實年少輕狂——”

他突然收口,有些話已經呼之欲出:早知今日,當初該想盡一切法子和她攀談才是。

但真說出來未免輕浮,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似的。他只想點到即止。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祁無憂又怎會意會不到。

王懷緘口不言,可是有些心思還在悄然醞釀:那時她還未婚,若是金風玉露一相逢……

他默然疊著手中的公文,亦將心底的綺思一一封好。他不敢深想下去,總之悔不當初就是了。

“那陛下就罰臣吧。”

祁無憂興味盎然:“怎麽罰?”

“罰……”

王懷想,若說“怎麽罰他都甘之如飴”,恐怕過猶不及,還會生出饞涎的醜態。但把難題推回佳人那裏,任卿處置,又未免古板無趣。

於是他道:“罰臣再也得不到陛下的理會,直到您高興為止。”

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王懷以為,姑娘家先前遭了自己的冷眼,總要讓她加倍漠視回來才能出這口氣。

但祁無憂剛剛才對他燃起好感,最是舍不得不跟他說話的時候,怎麽肯放棄享受這暧昧的粘稠。

她知道自己又碰上了對手,不禁笑道:“王卿,我雖知道你尚未娶妻,可是連紅顏知己都沒有麽。”

“不曾有。”

“不像呀。”

祁無憂調侃他很會撩撥女人,愉悅之餘還有醋意。

所以王懷也笑道:“不怕陛下笑話,臣連生計都成問題,每日蠅營狗茍而已。何以惹得姑娘對我傾心。”

“這話像是在說我養不起你了。”

“臣不敢。”

王懷說他沒權沒勢,一無所有,不敢相信神女就此傾心,忍不住打探她是否確有情意。

可祁無憂心中敞亮:任一個男人再有權有勢、富可敵國,也是水大漫不過鴨子去,她有什麽可介意的。

介意的是王懷。

祁無憂聽懂了。所以她表面上在問她發的俸祿夠不夠多,是以君王的身份說的。但她措辭暧昧,不能說沒有考驗王懷有多少尊嚴的意思。

誰都知道王懷不恥鉆營裙帶。但卻不知他自己想清楚沒有:若他當了她的裙下臣,而那些人知道了,都要嘲諷王禦史清高,不攀高枝兒,不過一攀就攀了個大的。

祁無憂想,若他能受得住這些風言風語,再說以後。

於是這天時辰未到,她就讓王懷回去了,更不用提留他用膳。

這些年,祁無憂見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早已漸漸明白,她是天下之主,所以他們都向她索取。這是他們臣服的表現。他們悉心奉承,只是為了從她身上得到好處。她固然也能以君王的尊位向他們宣索。只要她張口,就沒有人不敢給。

剛即位那幾年,祁無憂一度享受過這種眾星拱月的滋味。可是總有哪裏不對。現在的她已經厭倦了這樣。

王懷出了禦殿,獨自望著日暮黃昏下的宮城,黯然忐忑。不知剛才哪句話說錯了,揣摩半天無果。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見便若平生。君臣之道、男女之情,果然異曲同工。

公孫蟾先前說他恐怕到了箭在弦上的時候笨手笨腳,還真是未雨綢繆。

王懷認命,幹脆再次登門,請他賜教。

公孫少不了打聽他跟祁無憂是怎樣談情說愛的。

但這是他的私享,怎麽肯拿出來炫耀,只說是自己太無趣,讓她厭煩了。

公孫蟾一聽就明白,也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慷慨道:“王禦史,你知道陛下是因為你身上難得的風骨才另眼相待。但你也不能太端著,得註意姿態,收放自如,像——”

像……?

王懷隱約猜到公孫說的會是個人名。

果然,他道:“當年的帝婿。”

王懷眼神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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