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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情為何物 你舍得嗎,建儀。換了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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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情為何物 你舍得嗎,建儀。換了我,你……

62. 情為何物

雖然不是情竇初開了, 但祁無憂仍然不懂什麽是愛。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她對夏鶴顯然沒有到願意與其同生共死的地步。

夏鶴一言不發地穿回衣服,人也冷靜下來,又像先前一樣冷若冰霜。只是他恢覆了俊逸出塵的外表, 在她面前丟下的驕傲和體面, 卻沒法再找回來了。

祁無憂遲遲不給他同樣的回應, 兩人僵立著相顧無言, 各自心亂如麻, 一肚子說不出的心灰意冷。

夏鶴站在洞門前, 沒有回來坐下的意思,仍是隨時會走。

祁無憂看出了他的疏離,躊躇再三,問:“如果我不愛你,你該當如何?”

還能如何?

“你若無情我便休。”

祁無憂不接受。

她不是在裝傻充楞。這個時候, 任何不談“愛他”的回應都是明確的答案。

祁無憂剛拒絕了夏鶴的愛意,卻又不肯失去他。

她走上前——這於她而言已經是退了一步。她又妥協道:“你是我的駙馬,我現在也只有你一個男人。我願意把你當作親人, 我也喜歡和你在一起。”

祁無憂斟酌出了幾句真心話,但卻不能使夏鶴冰冷的眼神融化。

夏鶴的雙目牢牢地註視著她的臉龐,幾乎對著她嘲諷地笑出來:真是好大的恩惠, 天恩浩蕩。

他不留情面地拆穿道:“你只是舍不得一個寵愛你的男人。”

“什麽?”

“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世上有這樣一個男人在容忍你的脾氣, 滿足你身體上的快樂, 還有數不盡的要求。”夏鶴道,“但是陪你吃飯睡覺、談天說地的男人不勝枚舉。就算是我,也能說出好幾個。”

她身邊有太多男人。愛慕她的自然不需多提。還有許多男人,哪怕只是因為愛慕她手中的權力, 也會願意為她赴湯蹈火。

她的確不需要他的愛。

他跟眾多男人相比,沒什麽特別。他將她視為唯一,他對她來說卻並非無可取代。夏鶴此人能在她心裏排到第幾位?甚至連晏青都比不過罷。

夏鶴又說:“若說你跟其他女子還有什麽不同,就是還需要能臣良將成就基業。但願意為你東征西討的戰將恐怕也不在少數,至多就是他們的才幹不及我罷了。”

“我對你而言,恐怕也就只有這點可堪一提。”

這番話令祁無憂下不來臺,她也不認同夏鶴對她的意見。

什麽叫她只是舍不得一個陪她吃飯睡覺的男人?同食共寢、彼此扶持,不就是夫妻之情嗎。

至於別的閨房之樂,雖然膩歪,但他們也不是沒有過。既有了夫妻情分,離愛也就差不了多少了。

更甚者,愛應當也不過如此吧?

“好,就算是這樣。但愛有那麽重要嗎?”祁無憂質問道,“若這樣還不夠,我也實在不知道還能許諾你什麽了。如果你要詩文裏那種纏綿悱惻的情愛,我給不了,也不可能給。”

她說不出山盟海誓,但實實在在的名利也給不了許多。

“……我也承認,如果我登上皇位,也不能立你為夫。”祁無憂把她能保證的東西都擺在了夏鶴面前,的確不多,“但這並非針對你,而是對所有男人都一樣。我不會立任何人。”

她對夏鶴的感情既無利做支撐,也無誓來牽引,在世俗看來,應該不能算□□情。

可是愛有什麽用?

祁無憂想,她愛過晏青,但愛並未影響他們的關系,愛也未能使他們喜結良緣、長相廝守;

她的父母也曾相愛,但愛只能使他們痛苦,反目成仇;

梁飛燕和晏如也曾那樣轟轟烈烈地愛過,最後也是愛讓他們天人永隔;

……

愛雖不至於全是不好,但也不見得好到令人夢寐以求。

至少她和夏鶴之間是用不著這東西的。

他們不談愛時是那樣幸福快樂,但一談到愛,就簡直非得一刀兩斷不可了。

雙方給出的條件毫不一致,這交易般的會談自然進行不下去。除非夏鶴願意委曲求全,或者祁無憂不愛江山愛美人,否則就只能膠著著。

“殿下,”濯雪靠近門外,輕聲道,“宮裏來消息了。”

祁無憂一直讓宮中的人盯著內廷的動靜,以防皇帝突然下定決心治夏家的罪,而她這裏還沒有準備。來見夏鶴之前,她囑咐過,除這件事以外不得打攪她和駙馬。

濯雪一出聲,祁無憂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她揣著不安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來回頭。她看著夏鶴,他明白了她的遲疑,主動說:

“我不走。”

祁無憂這才勉強沒有了後顧之憂,飛快出了殿門。

宮殿驟然寂靜,除了檐下浮動的軟簾,一切都靜止不動,連夏鶴都許久沒動一下。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他對祁無憂又到甘願為卿付出性命的地步了嗎?

她如此堅決,即使他把心挖出來給她看,也是於事無補。因為她要他的心有什麽用?

更何況,他也斷然不會為了證明愛她,就在她面前自戕。

夏鶴放眼望了望整座宮殿,玉帳珠簾,禦爐鳳榻,一切模樣都如燕爾新婚時。那時世人稱讚他們是檀郎謝女,夏家更認定單憑他的容貌,只要他殷勤些,祁無憂就會對他一往情深。

但她不是依附丈夫生存的女子,所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令她青眼相加。她的確為他的才華打動。但只要這個國家不至於病入膏肓,朝堂上驚才絕艷的人物總會層出不窮。

祁無憂曾抱怨,就是因為她什麽都有,所以反而得不到他的憐惜。所以他和其他男人一樣,不是什麽好東西。

可是反過來說,男人在情場中的優勢,他全部沒有,所以也沒那麽容易得到她的垂青。

可見愛由權力賦予。愛也賦予了權力。如今祁無憂有這種權力,所以隨她怎麽蹂/躪他都可以。

夏鶴垂眼想了片刻,直到祁無憂從外面進來,打斷了他的沈思。

她這次一張口就改變了先前的堅持:“如果我放你走,你後面是什麽打算?”

“先回雲州。之後我還父親一命,也還我母親一命,從此就再也不用當他們的公子。之後,或許就留在那裏。”夏鶴說,“你在那邊不是要用人嗎。”

祁無憂不答。

她曾數次對夏鶴分享過她對雲、宥州的設想和她登極之後的抱負。的確,比起一個噓寒問暖細心呵護的丈夫,她更需要一個為她鎮守千裏江山的將軍。願得此身長報國者千千萬,但大浪淘沙,她只信他。

猶記新婚不久時,她就想過這一天,不是嗎。

祁無憂是貪心的,她貪戀夏鶴,但也要江山。她不明白為什麽江山美人只能二選其一,可是又必須得選,像她無數次做過的抉擇。

她看向他,看得很仔細,但沒有從他的神情中看出半點遲疑和不舍。她想要夏鶴,卻不能向他低頭,不能向任何一個男人哀求他的愛。她從來沒張口求過晏青,此刻自然也不會求他。

可祁無憂再三壓抑,還是克制不住問道:

“那你還會回來嗎?”

祁無憂到了最後一刻還是貪心的。她變相地問夏鶴還會愛她嗎。因為只要他還愛她,就一定會回來罷。

但夏鶴並不給她虛無縹緲的承諾。

“不知道。”

“不知道?!”祁無憂驟然薄怒,“你們男人不是最會虛情假意,討女子歡心?你不是也會很講花言巧語嗎,什麽‘心心念念、浮想聯翩’。怎麽到了這時候,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了?!你說一句會回來,又怎樣呢?!”

這世上的確還有數不清的男人願意為了她折腰,但是她只想讓夏鶴低頭。

她也不明白:夏鶴曾低頭那麽多次,虛情假意哄過她那麽多次,為什麽唯獨這次求不得了?

祁無憂像怒視著夏鶴,像一個要不到糖的孩子。

夏鶴等著她發洩完,輕輕抱住了她。

“你舍不得我?”

祁無憂紅著眼,瞪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夫妻一場,我就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親眼看著你上斷頭臺罷!”

夏鶴的手松了松,換來了祁無憂將他抓緊。

她忘了他身上還有傷,將他的後背和肋間抓得死死的,痛徹心骨。

“你非走不可嗎。”她問:“你不是愛我嗎?”

她不明白,且貪得無厭。夏鶴說他愛她,就應該證明給她看。僅那一身的傷是不夠的。

她要他不僅證明他愛她,還要他說服她愛有什麽用。

夏鶴不答。

她對他的不舍,更像一個沒有斷奶的孩子對母乳的依賴。

她只是礙於身份和規矩,不曾徹底得到其他男人的愛情。如今她只有他唯一一個,所以才會顯得他不可失去。

夏鶴徹底地松開了她,兩人又面對面站著。

翰林院已在準備草詔,時間不多了。祁無憂說起她盤算已久的事:“只要你不想走,我就有法子瞞天過海。”

她欲李代桃僵,偷天換日,但才起了個頭,夏鶴就獲悉了她的全部打算。

這世上沒有誰比他更熟悉這些手段。

“你舍不得我,就學男人養外室?”

“有什麽不可以?”

“那麽你一個月能來看我幾次,是不是也要定個初一、十五?”

“幾次不是都可以商量嗎,你少在這裏陰陽怪氣!”

祁無憂理直氣壯,夏鶴卻不理解她這種理直氣壯,更不能忍受她這種理直氣壯。

他也忍不住質問:

“你舍不得晏青給你當面首,怎麽換了我就可以了?”

夏鶴聲色俱厲。冰封許久的玉容此時遽然破裂,怒氣沖沖的熾焰從眉宇間迸射而出。

但他不如祁無憂理直氣壯。夏鶴的喉嚨在顫抖,聲音隱隱破碎。

“你舍得嗎,建儀。換了我,你舍得嗎?!”

祁無憂動了動喉嚨,神色覆雜難辨。

她無法拿晏青為定準。在夏鶴的身上,已經發生了太多例外,他和晏青根本不能兩相比較。

就像曾經的她是那樣期待晏青對她說愛,夏鶴對她說過千百遍,她卻不以為意。如今他又鄭重其事地對她說了一遍,她也不像夢中那麽歡天喜地,甚至震撼遠大過了欣喜。

雖然晏青也不夠有勇氣和魄力和她在一起。但在她成婚之後,他並沒有離她而去。相較之下,夏鶴對她有過的男人耿耿於懷,更一心想走,晏青做得到的,他無疑做不到。

夏鶴問她跟晏青比,但比出這樣的結果,他就情得以堪?

祁無憂意興闌珊,不無失望地說:“我不舍得又怎樣,反正你是不肯。我看什麽愛不愛,都不過如此罷了。”

夏鶴卻道:“建儀,我已經一無所有,你還要我把尊嚴和命都給你嗎?在你心中,這才是愛?”

祁無憂震住。

她的心魂讓他重重擊中了。

沒有一個女子會對一個金絲雀一樣的男人情有獨鐘,就像男人也只是把金絲雀一樣的女人當作玩物。這倒是人的本性,誰也不會對沒有尊嚴的人另眼相待。夏鶴更是過夠了沒有尊嚴的人生。

直到這一刻,祁無憂才猛然想到了他的過往。

當時甫一得知夏鶴少時所受的屈辱和忍讓,她是何曾的心疼和憤怒。

但夏家是怎麽對他的,她還如法炮制。就算再不懂愛,此時也該察覺:如此所作所為,果然不是愛他。

祁無憂眸中升起霧氣,眼淚隨即如珠如串地滾落臉頰。

她無聲垂著淚,夏鶴看了須臾,終於還是心軟了。

他再度主動將她收入懷中,動作輕柔地摩挲著她輕輕起伏的脊背。

祁無憂一如既往地依賴其中。

她閉上眼,以為夏鶴肯再次服軟了,他卻低聲說起了最後的道別。

“原本我擔心英朗會再欺負你。現在看來,你對他未嘗不是全無情分……那就別無所謂了。還有晏青在你身邊,他總不會坐視不管。”夏鶴一個人名也沒落下:“至於蕭愉,我定不會讓你委身於他。等我回去之後——”

祁無憂伏在他胸前,有心反駁,卻哭得說不出話來。

“……什麽情分?誰喜歡英朗那個混蛋!我也早就不用長倩保護了。誰要你管我和他們的事!”

“蕭愉我自會想辦法擺平!就算我跟他打輸了,被他抓去當什麽勞什子貴妃,也跟你沒有半點關系!”

“你都決心要走了,才來裝大度,有意思嗎?”

祁無憂到了這個時候還在逞強嘴硬,不給臺階,按說夏鶴也不會繼續給出好臉色。

但他沒有多少能和祁無憂相擁的時間了,不該這樣浪費。有一刻算一刻,有一眼看一眼。

於是,他承認道:“沒意思。那是違心話。他們都消失了才好。”

他又道:“建儀,我終究是個男人,有男人天生就有的毛病。我不僅做不到你要求的大度,還會本能地想占據你的全部。”

祁無憂聞言,反而不出聲了。

夏鶴抱著她,越貼越近,最後如鴛鴦交頸。

“你我不是早就說好了。你幫我一次,我幫你一次。不久之後,這戰事平了,你坐上那個位置,徐昭德不能留,雲州不能沒人。我答應你的事,一定說話算話。”

“誰非用你不可了!這偌大的江山,難道只能出你一個將帥?!”

“分別在即,你就不願意對我說些好話?”

祁無憂不答。

其實她心知肚明,這偌大的江山,或許人傑輩出,但誰也比不上他。

夏鶴的去意如此堅決,又給彼此留有體面,展現了他身為一個男人絕對的風度。她也可以像他一樣成熟。身為女人,更不能優柔寡斷,戀戀不舍。

祁無憂止住眼淚,從他的懷中抽離出來。

“好,我說。”

“你我做了這一年的夫妻,也算有過惺惺相惜,只是受制太多,註定結局不幸。”

“但若為君臣,說不定就是三生有幸的遇合。你天資過人,只是明珠蒙塵,沒有大展宏圖的機會。這個機會我能給。我身為人主,有你坐鎮邊疆,同樣是如魚得水。”

夏鶴負手而立,沒有應聲,方才的繾綣無影無蹤。

祁無憂也沈默了片刻,清淩的雙眼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片刻過後,她說:“從此我們只當君臣,不做夫妻。”

夏鶴答應得很平靜:“好。”

“既然你要走,就走得幹幹凈凈,什麽也別留下。”祁無憂取下不離身的青淵劍,橫在面前:“我也不要你的東西。”

夏鶴沒接,她就舉著劍不肯放下,用倔強的神情拷問他:

微時故劍,說不要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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