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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擘釵分鈿 愛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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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擘釵分鈿 愛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63. 擘釵分鈿

殿裏, 祁無憂不知和夏鶴僵持了多久。

濯雪催促的聲音又突然在簾外響起,但他們置若罔聞。

夏鶴目不轉睛地看了祁無憂一會兒,她的目光甚至更加堅定。

“哢”的一聲,他穩穩地從她手中接過了故劍。

夏鶴離開了。

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就是一個“好”。

祁無憂不想目睹夏鶴走掉的場景, 松開手的那一剎那就轉過了身, 比他還要決絕。但她迅速背過身去, 卻不防對上一座屏風式鏡臺。透過圓鏡, 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夏鶴的背影, 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們曾在上面恩愛過。

鏡子裏的夏鶴與她緊緊相依,鏡子裏的夏鶴頭也不回。

祁無憂站了一會兒,走上前去。鏡中只有她自己了。

她仔細照了照,看到兩頰沒有淚痕,自己不也像是哭過, 才喚了濯雪過來,說:“點火吧。”

按她的計劃,夏鶴的替身死囚太難找, 索性一把火燒光無名苑。然後對祁天成聲稱,她質問夏鶴為何欺君時大打出手碰掉了燭臺。對外便說是天災。燭火點燃帷帳,大火燒起來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焦屍分辨不出容貌, 只需年齡和體型差不多,她就有法子迫使大理寺結案。

祁無憂坐在窗前, 遠遠可見無名苑升起滾滾濃煙。公主府的宮人全不知情, 在外面呼喝著“走水”。

她想,就算皇帝不信也沒辦法,從此世上就是沒有夏鶴這個人了。

辛辣的濃煙似乎飄了過來,嗆得她七竅發酸, 涕淚橫流。

祁無憂知道她不該哭,她不能失態,更不能因為一個男人失態。

受制於規矩繩墨,她狠狠抹去了淚痕。

祁無憂想,她總算如世人所願,如母親所願,從此就是他們眼中十八歲的寡婦了。但她死了新婚才一年的丈夫,既不給他戴孝,又沒有愛得死去活來,居然連哭一哭也不行。

人心到底要怎麽長,才能合乎規矩?

這一刻,祁無憂多年來因“這不能做、那不能做”產生的壓抑終於達到了頂峰,徹底崩潰。

她在偌大無人的宮殿裏嚎啕大哭。

除了濯雪,所有人都知道夏鶴被困在了火海裏。漱冰、照水和鬥霜心中不無嘀咕,但祁無憂在她們面前並不顯露一絲悲傷。她冷若冰霜的模樣深得夏鶴的真傳,還暴露著難言的憤恨。她們揣摩著她這些天的態度,只道公主是決心斷臂求生,向駙馬索命了。

火勢起來之後,她們都守著祁無憂。祁無憂面不改色,就坐在寢殿翻看夏鶴之前為她整理的雍州稅收。

上馬管兵,下馬管民,夏鶴無疑是上將之才,萬不及一。夏元洲的確有他的獨見之明。

祁無憂看著夏鶴的字跡,想起他對她說過的話。

“我父親沒有太虧待過我。他給了我榮華富貴,給了我機會讀書識字,讓我得以和你成婚——”

祁無憂想,夏元洲這樣待他,他便心滿意足了。他就嘗過被愛的滋味嗎,他又知道愛是什麽嗎?

濯雪從外面回來,道:“殿下,現在無名苑那邊火勢那麽大,一時半會兒也撲不滅。要不您還是出府避一避吧。”

祁無憂擡頭,又聽濯雪說:“城陽門那兒的別苑好久沒去了,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城陽門是京城的北門,從那兒出城去雲州最方便。

她同意了:“好。”

城陽門前,暮色沈沈。方圓幾裏,只有城門樓上掛起了明燈,鮮有人趁著夜色出城。

夏鶴策馬至此,回頭看了一眼。寬敞筆直的大道空空如也 ,遠方公主府的方向正冒著濃煙。

他沒有逗留多久,便牽起了韁繩。城門洞另一頭黑黢黢的,卻通向前所未有的自由。

另一邊,濯雪和祁無憂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裏,心裏也是七上八下。

她剛才已經按照祁無憂的意思,給城陽門守軍下了命令,不許任何人出城。

但濯雪深知,這種小絆子根本不足以令夏鶴回心轉意,還是要看她見到他後如何挽留。

這一次的說和比以往都難,她根本不知道祁無憂跟夏鶴談了什麽。但她不能向她請示,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才該說。

濯雪悄悄看了看祁無憂,她只是坐著閉目養神。

今天馬車跑得快,不久就到了城陽門不遠處。濯雪下了車換馬,祁無憂坐在車上不動。

夏鶴果然讓守衛攔了下來。

他坐在馬上,戴著鬥笠和蒙面巾,渾身上下沒有一樣東西能體現他的身份。甚至連座下這匹馬都平平無奇,跑不了很快。祁無憂幫他死遁是欺君大罪,他絕不想引人註意,給她惹禍上身,於是也未跟守衛糾纏。

濯雪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黑夜中異常響亮。

她驅馬趕來,給守衛看了祁無憂的令牌,他們很快放行。

夏鶴全程沒有出聲,等出了城門以後,才取下鬥笠和蒙面巾,對濯雪道謝。

濯雪觀察著他的神色,只怕他以為祁無憂生怕他走不了,才命她來送行,那可就事與願違了。

她說了許多挽留的話,但夏鶴搖了搖頭。

“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

他已經還了母親的生恩,也不用再背負夏氏的榮華富貴,唯一所剩的妻子亦將他休棄,他從未如此自由,又孑然一身。

他沒有家了。

濯雪見他少言寡語,也沈默了許久,知道毫無轉圜的餘地了,便問:“您心裏可是怨著殿下?”

怨?上天強加的姻緣,註定長久不了。夏鶴沒法不怨。

他們分釵斷帶,雖鬧得轟轟烈烈,卻進不了宬室,也入不了史書。但是她休棄了他,這點毋庸置疑!

可他身前的還貼身放著一個荷包,裏面裝著二人新婚夜剪下的青絲。一縷結發似火苗炎熱,幾乎灼痛了他的胸口。

他走得匆忙,只帶上了這個。但他對祁無憂的怨念卻無法對濯雪吐露。

夏鶴默然許久,只道:“若有來生,只望相逢時既無朝堂恩怨,也無婚姻束縛。而我別無所求,定與她朝朝暮暮。”

濯雪聽得不忍。

今生還未結束,怎麽就斷定只能來生了呢?

她道:“您還年輕。”後面的話卻是說不出來了。

“如何與君別,當我盛年時”,正因為年輕,夏鶴才絕望至極,才會說出這話。

未白頭先使君恩盡,這樣的愁苦和絕望的確比時過境遷之後的別離更深上一層。

“您還年輕,”濯雪重新說了一遍,“殿下也年輕。將來您未嘗不能卷土重來,東山再起呢?”

“卷土重來,東山再起?”夏鶴道:“她的姻緣已經被我拆散了一次,我還要拆散他們第二次?”

濯雪怔住。

夏鶴說,他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錯在強插進來,莫名其妙拆散了祁無憂和她的青梅竹馬。

他不應該是一個來奪取她幸福的聯姻對象,而是一個給她帶來幸福的男人,一個不會讓她委屈下嫁的男人。

夏鶴知道,只要他能和晏青同臺競逐,他未必會輸。只是命運太依賴先來後到。

闖入一個人的生命裏的時機,就像在她的世界裏重新投了次胎。他慢了不是一時半刻,於是一步錯,步步錯。

他不走,祁無憂永遠都會對他的插足耿耿於懷。

她總說晏青比他有風度,可那個人根本不懂成全——若真的愛她,就該放手讓她和她愛的人在一起。既然他不是她的心上人,他來成全就是了!

她不是問他要愛她的證據嗎?這便是證據!

他走後,她和晏青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到時豁然開朗,再無任何阻力,眼前的選擇亦變得清晰明了。

只是那樣一份被遺憾和後悔美化了的感情,她還肯不肯要?

夏鶴真想知道答案。

他拉起韁繩,朝向無邊的曠野。涼風盈袖,他兩手空空,未帶一件行囊。

可是他走得也不坦蕩。

除了那一縷結發青絲,他帶走的還有難言的怨懟。

但千言萬語,機關算盡,一切都怪她對他沒有心。

夏鶴最後跟濯雪道了聲別,濯雪忙不疊喊了聲“留步”。

她掏出了一包碎銀子。

夏鶴走時分文未帶,這是給他路上用的盤纏。

他道:“我不收。”

濯雪道:“這不是殿下的囑咐,是我薛妙容想借給您的。”

夏鶴頓了頓,才意識到薛妙容是濯雪的俗名。

一包碎銀子不是金錠銀錠,也不像祁無憂的手筆。

自由無價,她已經給了他最值錢的東西。

“薛妙容”道:“一點心意而已。若您將來聽聞薛妙容此人,還望記得我們的約定,多加提攜。”

“從此山高水長,您要多加保重。”

薛妙容說到最後,還是想告訴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因為愛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夏鶴沒有被她的弦外之音打動,但也沒有反駁。他收下了“薛妙容”的好意,沒有再度拖延,掉頭轉身,策馬而去。

漆黑的夜色無邊無際,薛妙容又等了一會兒,確信他真的不會回來了,才入城覆命。

祁無憂始終坐在車上沒有下來。

她不想讓夏鶴以為她有那麽無情,又怕他以為自己放他不下。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晌,車門一開,薛妙容一個人回來了。

“奴婢無能。”

薛妙容馬上請罪,但她已經不如來時忐忑。她回過味兒來才想到,祁無憂絕不會為此罰她。

因為祁無憂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她追到這裏,無非是想方設法再留夏鶴一次。

她若抱怨她半個字,就是坐實了那顆想挽留夏鶴的心。

果然,祁無憂神色如常,只是點了點頭,未見失落。

“那些錢,他收了?”

“按照殿下的意思說了,才收下的。”

祁無憂不再吭聲,連冷嘲熱諷都沒勁了。

反正今夜來這一趟,只是因為想起他走時什麽都沒帶,給他送些盤纏。

薛妙容重新坐回祁無憂身邊,實在有些可憐她的模樣。

但一個男人非走不可,以她的千金之軀,做到這個地步便已經是極致了。

祁無憂意興闌珊:“哪兒也不去了。還是回府吧。”

話音一落,車轂重新轉動,沈重的雕車緩緩駛向燈火繁華的皇城。而夏鶴一人一騎,也沒入了濃濃的墨色之中,留下了天上一輪明月,和滿地皎皎的清輝。

從此一南一北,擘釵分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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