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滿腔的疑問都被錐生零強壓下來。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最想了解到的事情已經知曉, 其他事情可能現在的未定知道的還沒有他多。黑未定已經死去，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理由繼續待在這裏。

不知道該怎麽對著這張熟悉的臉像陌生人一樣道別, 錐生零沈默地轉身。轉身那一剎那, 他突然覺得現在的白未定不應該這樣：她什麽都不知道, 連黑未定是一心為她好, 甚至為她犧牲了自己都不知道。

給所有人都留下那麽深刻, 或好或不好的印記的黑未定就這樣死了。可她最在乎的白未定卻不記得她, 只是在害怕她。

這是不應該的。

錐生零回頭看了看白未定，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麽樣的立場，怎樣的形式, 如何告訴白未定。那些好像都與她無關, 黑未定已經替她處理好了一切，她只要安心地待在這個安全的世界就好了，自己說出來好像是徒增煩惱。

“如果暫時沒有安頓好的話, 就住我家吧。”白未定顯然誤解了錐生零的註視, 忽然這樣提議。

說著，不待錐生零拒絕，她主動拉開了門, 做出了指引的樣子。

錐生零也就跟著她一起參觀起了這棟小而五臟俱全的房子。未定指引他來到的是另一間臥室, 看面積比未定本人的臥室還要大，裏面是一張雙人床, 房間整體的色調也更偏成熟些，但是床頭櫃上空無一物，窗簾在大白天就緊閉著, 仿佛根本沒有住人。

未定走到窗前，打算拉開簾子，拉起的手卻在半路停止了：“你是吸血鬼，現在是白天，應該不能開窗吧？”

錐生零楞了，全然沒想到未定在此時還註意到了這樣的細節：“可以打開。”

說完，他迅速走過去，主動拉開了窗簾。

刺眼的陽光灑在他臉上，多少還是讓他有了些不舒服的感覺，但那種暖暖的感覺還是讓他能更明顯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讓此刻的情景顯得更有真實感。

一切的陰霾在此刻似乎消融了些。

“要出去逛逛嗎？”

未定站在陽光中，恬淡的笑容仿佛散發著光輝，她的聲音也那樣溫柔卻讓他不想抗拒。

他想，兩個未定確實是不一樣的。

路上，錐生零一直默默地觀察著未定。他發現和慣常冷酷的，偶爾冷笑的黑未定不同，白未定臉上總是保持著淡淡的平和，偶爾也會有明顯的笑容，卻是讓人感到溫暖的笑，而非冷笑。

她為什麽可以這麽淡定的接納一個陌生人呢？她為什麽什麽都不聞不問？

她就這樣不在乎黑未定。

“未定。”他還是不願意簡單粗暴地將那個人定義為黑未定。

“嗯？”她應了，但沒有回頭。

“我認識的未定，是另一個你。她現在死了，你就毫不關心嗎？”甚至都沒有多問她是怎麽死的，為什麽要將錐生零送到這個世界。

“也許是吧，但即使我自己死了，我也一點都不會關心。因為我們都是死不掉的啊。這點已經告訴過你了。”未定依舊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和前方的同學打了個招呼。

“哇，這是哪裏來的大帥哥啊，未定？”女同學迎了過來，將視線挪到錐生零身上。

錐生零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禮貌地回應了那個人的目光。

“他是我朋友，叫錐生零。”未定看出了錐生零的不自在，馬上轉移話題，“我們準備出去吃飯，你也一起來吧。我請客。”

錐生零分明記得未定身無分文，出門時也未見她拿任何類似錢的東西。

“這怎麽好意思。”同學理所當然地客氣起來，馬上卻又變成了苦瓜臉，“哎，我剛想起來我媽還等著訓我呢，我得趕回去了，改天吧。”

說著，雙方揮手告別。自始至終，錐生零都沒看到那位同學說的媽媽，只是看到她在街道的盡頭突然消失了。

“她消失了？”即使知道這個世界的情況，錐生零還是很驚訝。

“不能算是消失吧，”未定將食指豎在唇邊，似乎在思索怎麽向錐生零描述，“就像是程序一樣，嗯……可能你不太能理解，你就理解成她是活在幻想中吧。對她來說她的媽媽，家庭都是真切存在的，可在這個世界，那些都是沒有實體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覺的到。但那些都只是虛無的人物設定，她只有按照她的劇情像牽線木偶一樣來到這條街道，來到學校才是真實存在的。很難理解吧。”

確實。但讀取了成海記憶錐生零多少明白了些。

“她剛才突然要回家也是劇情之一？”錐生零恍惚明白了，“所以你才在沒錢的情況下要請她，因為她根本不可能去？”

“咳咳，大街上別說這麽清楚。”未定居然因為這點小事有些尷尬，“我想轉移她的註意力，不然她繼續追問你的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確實如你所說，不管怎樣她都會回去的。”

錐生零忽然想起了成海的設定。成海的家也是虛幻的只有他自己才以為存在的。後期即使知道黑化的未定會害他，他也不得不按照他的劇情定時出現在教室被未定抓獲。畢竟他不是完全的主角，不像未定一樣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動。

“你為什麽要讓我住在你家裏，你一點戒心都沒有嗎？”

“你畢竟是另一個我帶來的，丟著不管完全不像話。”

這是否可以說明她多少還是在意黑未定的呢？錐生零不知道，卻終於可以放下心結，說起了黑未定的事，也說起了他的事。

這條短短的街很快就在談話中走到盡頭了。盡頭是可怕的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看不清前方。前方仿佛無窮無盡，又仿佛止於此處。

“這麽說來，成海原來是到了你的世界啊，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未定這樣說著。

錐生零楞住了。他想起了黑未定的說辭。即使是專門處理黑暗的黑未定也未曾看到成海的最後，等她接手的時候成海已經不見了。知道成海情況的只有白未定，然而她卻說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成海是怎麽消失的嗎？”錐生零語氣有些急促。

“我為什麽要騙你呢，成海的事，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這個未定似乎總是看得格外清楚，也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錐生零此時唯一能做的事：將成海留的訊息解讀完全，也許裏面會有覆活黑未定的方法。

“回去吧。”

“誒？”未定沒有聽從，“你不想回你原來的世界看看嗎？”

“可以回去？”錐生零有些動容，面上還是無比鎮定，轉身停住腳步。

未定點點頭：“我當初就是從這裏離開的。”

順著未定的路徑走出，錐生零很快看到了黑未定提過那個巨大縫隙。仿佛白霧被撕裂一樣，平地上露出了一個恍若夜空的不規則洞穴。

“走下去就行了。”結合黑未定的描述，這並沒有錯。

“你這是在趕我走嗎？”錐生零有些恍惚地將此刻的白未定與黑未定融為了一體。

白未定楞了楞，笑著解釋道：“只是提前告訴你離開的方法。但是我也看得出來，我活著，黑未定死了讓你很難過。如果你不願意看到我的話，我想這是最好的方法。”

“為什麽你就沒想過救活她呢？”錐生零不知道自己的憤怒從何而來，“為什麽你只想著這樣逃避呢？”

因為世界不斷循環，自己堅持不下去了就想要自殺，發現自己自殺都死不了了就絕望產生了黑未定。找到了成海的小說便想讓他給自己一個終結。知道自己身上的黑暗面已經形成了另一個自己，她便害怕這個黑暗面。似乎她從未考慮過除了逃避以外的選項。

所有這些，都是她刻意的逃避。

以前的錐生零也會這樣逃避，他逃避自己已經非人的事實，逃避自己需要喝血的生理需求，逃避自己對黑未定產生的些許好感。

但黑未定迫使他面對這些。她強迫他喝人血，卻又不忍心強迫到底，最後用自己的血來餵他。她自己為了力量選擇成為了吸血鬼卻沒有將自己變成純粹嗜血的怪物。迄今為止，他從未見過她殘殺普通的人類。

她的存在就仿佛在告訴他：黑暗並不是不可以存在的，吸血鬼可能殘暴，但也並不一定是野獸。

比起害怕成為吸血鬼，他更害怕的是像那天一樣，他會沈浸於人類的血液，停不下來，然後墮落為吸血的怪物，因此殘害無數生命。可黑未定給了他一個借口：她足夠強大，她是吸血鬼，她不會因他的吸血而死亡。

事實上誰又比誰輕松呢？她真的毫無吸血欲望嗎？只是她壓抑住了，讓自己只吸血站的血吧。為什麽自己不能像她這樣相信自己，而不是逃避呢。

“為什麽她都能接受你對她的恐懼，你的願望而死去，你卻不能接受她的存在呢？她不也是你嗎？”錐生零似乎真正明白了黑未定存在的意義。

她是為了處理白未定想要逃避的一切而存在的。黑未定本身就是白未定最想逃避的。所以白未定不會問她的情況，即使錐生零提起，她更關心的也是成海的事情。

白未定久久沒有言語。

正在錐生零準備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確認時，她忽然擡頭了，用她那雙依然純粹的紫色眼睛盯著他。

“回去吧。”她忽然笑著提議。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錐生零不管不顧地拉住了白未定的胳膊。

“誒？不是你提議說回去嗎？”白未定一臉茫然，還眨了眨眼睛確認錐生零的狀態是否不對。

“我問你的是別的問題。”錐生零強自壓抑情緒。

“唔……可能是沒聽到，你問我什麽了？”白未定轉身，正對著錐生零，視線沒有絲毫閃躲，完全不像說謊。

錐生零終於意識到：白未定失憶了。剛才那一部分的談話勾起了她消極情緒，這一部分的記憶就被她的黑暗面吸收了，又變成了黑未定的部分。也許之前和他對話的就已經是新的黑暗面，新的黑未定了。

哪怕他再問一次，也是如此。

她的設定，居然能將她幹擾至此。

錐生零忽然感到些許悲哀，不準備再多問任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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