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雨

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和騎手的痛呼漸漸被持續不斷的雨聲吞沒。店內的騷動在阮汐封安撫下也慢慢平息下來。

貓咪重新趴回窩裏，只剩耳朵還警惕地豎著，金毛幼犬也安靜下來，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

阮汐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悸，第一反應是沖到門口查看情況。

騎手是個年輕人，摔得不輕，但好在意識清醒，掙紮著想爬起來。

她趕緊撥打了急救電話，又拿了條幹凈的毛巾跑出去，不顧雨水打濕了褲腳，蹲下身幫對方簡單擦拭臉上的泥水，安慰了幾句。

處理完外面的事情，她才帶著一身濕冷的潮氣和後怕重新回到店裏。

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與危險暫時隔絕，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個角落。

林燼霜安靜的站在那裏。

那只名叫雪球的白貓，仍然忠實地守在他腳邊，像一個小小的又毛茸茸的守護者。

他微微低著頭，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雪球，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白發滴落，在他腳邊匯聚成一小灘水漬。

他整個人像一座冰雕，散發著無聲的寒意和孤寂，與店內殘留的驚惶和逐漸恢覆的暖意格格不入。

阮汐封看著他被雨水浸透的單薄衣衫，心頭莫名地揪了一下。剛才那場意外，他似乎完全置身事外，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這種超乎尋常的平靜，反而更顯得詭異和……可憐。

“那個……”阮汐封的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她走到櫃臺後面，翻找出一條店裏備用的大號、厚實的珊瑚絨毛巾——這種毛巾是平時給大型犬擦毛用的，非常吸水柔軟。

“擦擦吧？你衣服都濕透了，這樣會感冒的。”她將毛巾遞過去，臉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試圖驅散他周身的冰冷。

林燼霜聞聲，緩緩擡起頭。冰藍的眸子對上她的視線，依舊沒什麽情緒，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他沒有立刻去接毛巾，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確認她的意圖。

那眼神純粹得不帶任何雜質，卻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讓阮汐封剛剛平覆的心跳又微微加快。

就在阮汐封以為他又要沈默拒絕時，他伸出了手。蒼白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冷感，輕輕接過了那條暖黃色的、毛茸茸的毛巾。他的動作很輕，指尖甚至沒有觸碰到阮汐封的手。

“……謝謝。”依舊是那個極低、極淡，帶著沙啞感的音節。比剛才似乎順暢了一點點，但依舊生澀。

他將毛巾覆在頭上，動作有些笨拙地擦拭著濕漉漉的白發。柔軟的珊瑚絨包裹著他冰冷的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雪球仰頭看著他，輕輕“喵”了一聲。

阮汐封松了口氣，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幾分。“不客氣。你坐會兒吧，我……我去給你倒杯熱水。”她指了指那張鋪著軟墊的藤椅，然後轉身走向飲水機。

倒水的間隙，阮汐封忍不住用餘光觀察他。他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著毛巾，慢慢擦拭著頭發和脖頸的水珠。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莫名的認真。

燈光下，他蒼白的皮膚和濕漉漉的白發，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誤入人間的精靈，脆弱得令人心顫。

色素缺失癥帶來的那種非人感在此刻尤為明顯。

阮汐封端著一次性水杯走回來時，林燼霜終於走到了藤椅邊，但他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被藤椅旁邊一個半封閉式的貓窩吸引。

那裏面蜷縮著一只看起來非常虛弱的幼貓，毛色是罕見的銀白，夾雜著幾縷灰，體型比雪球小很多，呼吸微弱，眼睛半睜著，眼神黯淡無光。旁邊還放著一個寵物用的小型保溫箱和輸液裝置。

看得出這是一只正在接受救治的流浪幼貓，而且情況很不好。

阮汐封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只小貓。

這只小銀貓是她昨天在店後巷的垃圾桶旁發現的，奄奄一息，身上有傷，還發著高燒。她盡力救治了，但小家夥的情況依舊危險，獸醫說它可能撐不過今晚。

“它……”阮汐封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擔憂和無力感，“叫‘小灰’，剛撿到不久，病得很重。”

阮汐封的指尖懸在保溫箱上方，玻璃罩上凝結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指腹。她看著裏面蜷縮成一小團的銀灰色毛球——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小貓"，更像是一捧被雨水打濕的舊毛線，隨著微弱的呼吸艱難起伏。

"小灰......"她輕輕喚著這個名字，聲音卡在喉嚨裏艱難吐出。

三天前在垃圾桶旁發現它時，這小家夥的體溫低得嚇人，現在裹著電熱毯也只能維持不繼續失溫。它的右前爪不自然地彎曲著，獸醫說可能是被重物砸傷後自愈形成的畸形。

阮汐封突然註意到小貓耳尖有一撮特別長的銀毛，此刻正隨著痛苦的顫抖輕輕搖晃，像風中即將折斷的蘆葦。

這個發現刺痛了她的眼睛，這小家夥如果能健康長大，本該有多麽漂亮的耳毛。

阮汐封的手無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仿佛這樣就能擦去心裏泛起的酸澀。她打開保溫箱的側門，試探性地伸進兩根手指。

小灰貓沒有像健康幼貓那樣本能地蹭過來，只是極輕微地縮了縮脖子，連這個躲避動作都虛弱得像是幻覺。

消毒水味裏突然混進一絲腥甜。她這才發現小貓嘴角掛著新鮮的血絲，在銀灰色的毛發上洇開暗紅色的痕跡。棉簽剛碰到它的嘴角，就聽到一聲細如蚊吶的嗚咽。

寵物店的燈光忽然變得太亮，照得她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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