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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裴令之居高臨下地望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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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裴令之居高臨下地望向談……

湖稱水鏡, 樓號望仙。

望仙別館,齊朝最負盛名的皇家別苑。館中山水俱全、勝景兼備,最高處有摘星樓, 一十三層, 氣勢巍巍。

最妙的是,這座別館逃過了偽朝肆虐,得以保全,至今仍然保持著昔日舊貌,只是因為時間的流逝變得滄桑了些。

自從聖旨降下, 將望仙別館賜給太女妃作妝奩地, 工部立刻奉旨召集眾多匠人,熱火朝天幹了起來,要把別館粉飾一新。

許多大車停在別館側門處, 磚石原木、金粉銀漆流水般運了進去。更有許多裝載花木鳥獸的車排在最後, 幾名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點頭哈腰,不斷同別館內的皇家內官糾纏。

修葺別館是件肥差,其中可供沾染油水的地方數不勝數, 整座別館所需的料子,大多都由各大皇商供給,真正有門道的商人早已暗地裏打好了關系,哪裏還會在別館外當眾拉扯內官。

內官煩不勝煩,又怕被人看見,推搪了兩下, 哪裏還會和這些商人耐著性子掰扯, 當即橫眉道:“放肆,天家別苑、儲妃妝奩,也是能拿來討價還價的地方?”

那些商人仍不肯罷休, 正在混亂之中,忽然一名年輕人走來,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年輕人看上去恐怕只有二十出頭,年輕俊秀,眼睛很亮,官話說得很是標準,只在尾音帶一點似有若無的輕軟,像是隱約的南方口音。

內官一轉頭,看見這張臉,冷汗立刻就下來了。

“積素小郎。”內官急忙轉身賠笑,“這大冷天的,小郎怎麽過來了,那群沒眼色的,都不知道請小郎進去安坐……”

積素一揮手,很直接地截斷了內官的話:“我不是進來喝茶的,殿下和郎君讓我過來看看,不幹別的。”

內官唇角抽動幾下。

——怕的就是你不幹別的。

修繕別館的撥款水一般淌過,凡是經手者,誰不想多沾一點?尤其是這些內官,既沒了後嗣指望,將金銀財物看得格外重,貪欲也就更重。

有些事暗地裏做過,再裱糊一層精細的皮,其實看不出什麽問題,怕只怕那層皮還未裱糊上去,就被人仔細抓著看了又看。

內官怕的就是積素看了又看。

還未等他斟酌辭句出言糊弄,積素又指著他身後不遠處那幾名管事問:“他們是誰?”

眼看那幾名管事伸頭張望,內官擦了把冷汗,連忙道:“幾個不懂事的商賈,他們家裏的花木質量極差,咱們替儲妃主子看著別館,哪裏能使那些質量敗壞的東西混進去,汙了主子眼目。偏偏他們不死心,竟想弄鬼走私下的門道,小郎莫怪,我這就命人將他們打發了。”

積素哦了一聲,若有所思擡頭向後張望,打量片刻。

內官被他看得心裏發慌,暗罵多事。然而他只是個普通內官,眼前的積素卻真真正正是太女妃從家鄉帶來的親信近侍,根本不敢有半分得罪。

積素很快收回目光,道:“我再隨便看看,您請自便。”

他一邊說,一邊若有所思地走開了,徒留內官在原地猛擦冷汗。

.

“他們肯定貪了很多。”

積素進得門來,大聲告狀:“先向商人索賄一筆,然後以次充好從中漁利,說不定還胡亂許諾,收了錢財,到最後又不肯兌現——那些商人都跑到別館來要說法了!”

“這不是很常見的事嗎?”

樂聲淙淙流淌,裴令之端坐席間,青衣廣袖,靜靜撫琴,手指竟比琴身鑲嵌的玉石還要雪白柔潤。

聽到積素告狀,裴令之眼也未擡,平淡道:“大驚小怪,噤聲。”

不必他出言制止,積素已經眼睛極尖地瞥見琴案後流淌出的一抹淡紅衣擺,連忙閉嘴,臉色發白地退了下去。

琴聲一止。

因為景昭輕輕動了動。

不知是不是被積素冒冒失失的叫聲吵醒的。

裴令之低下頭。

景昭睜開眼。

二人對視。

景昭保持著枕在裴令之膝上的姿勢,問:“什麽時辰了?”

裴令之說:“還早。”

“那我再睡一會。”

景昭睡眼朦朧翻過身,再度合上眼。

她側身枕在裴令之膝頭,這個姿勢只能露出一點冰雪般的側頰,似乎是因為沒有睡足,她有些不滿地動了動,扯過裴令之的袖擺遮住臉。

她埋在裴令之的袖擺裏,睡得非常安寧。在這個時候,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更小,天真柔軟,似乎毫不設防。

裴令之擡手,情不自禁想要摸一摸她的面頰,指尖懸在空中,停頓許久還未落下。

有點癢。

殿內地龍燒得旺盛,極為溫暖,衣衫自然單薄。裴令之寬袍廣袖,袖擺被景昭扯過去遮臉,皇太女未綰的長發自然而然跑進他的袖口,隨著她極輕的呼吸起伏,輕輕蹭著裴令之的手腕與小臂。

就好像,袖中鉆進去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他垂眸,正在出神,腰間忽而一重。

景昭朦朧睜開眼,本能般伸手環住裴令之的腰身,臉頰貼在他袖擺間輕聲問:“怎麽不彈琴了?”

裴令之輕聲笑起來。

他象征性扯了扯袖擺,直到景昭從睡醒的困倦遲鈍中回過神來,意識到頰邊壓著的那塊綢緞帶來輕微拉扯感。

景昭反應過來,覺得有些好笑,於是也笑出了聲。

“發生什麽事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裴令之卻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隨意道:“沒什麽,積素少見多怪而已。”

景昭蹙眉,但不是因為裴令之的話,更像是純然沒有睡醒。沈默片刻,說:“欺負你呢。”

的確,以次充好、從中漁利,甚至暗地裏倒賣些東西,都是極為常見的現象。

人性貪欲如此,水至清則無魚,太過嚴苛反而會適得其反。

如果皇太女不過問,未來太女妃即使發現了,最好的做法仍是保持緘默。

裴令之一只袖子仍然被景昭壓著,只好換了一只手,支頤微笑道:“是啊,他們欺負我。殿下,怎麽辦呀。”

景昭又開始笑。

她隨意解下腰間玉佩,往外一擲。玉佩在雪白厚重的地毯上蹦跳著飛出去,沒有摔碎,而是擦著地毯飛到了殿門邊的廊柱後面。

一只手鬼鬼祟祟探出來,把玉佩撿走了。

景昭笑罵道:“誰讓你們蹲在那裏,滾出去,拿著,去望仙別館看看。”

那只手的主人做了個行禮的動作,沒有出聲,縮回去就沒了蹤影。

應該是真的滾了。

景昭猶自失笑。

她只要一擡眼,就能看到裴令之垂落的長發,正在她眼前輕輕搖晃,如同精細絲緞,有著流水般柔和的觸感,珠玉般柔潤的光澤,淡淡幽香縈繞不去。

發為血之餘,唯有衣食無憂的富貴人家,衣食供養一應充足,氣血足夠充盛,才能連身體末梢的頭發都一並養的潤澤。

俗話說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裴令之即使布衣荊釵,連臉都一同遮住,有這樣好的一頭長發,也絕不會被人錯認做蓬門小戶。

她輕輕扯住裴令之的發梢,並不用力,不至於疼痛,只使裴令之察覺到她的動作,本能順著拉扯的力量稍稍低頭。

景昭的困倦已經完全消散了。

她舉起食指在唇邊一壓,做個噤聲的手勢,輕聲道:“噓,別出聲,低頭。”

裴令之從善如流,低下頭來。

於是景昭稍稍撐起身。

背後一空,旋即裴令之的手臂環過來,支撐住她的身體。

景昭順勢環住裴令之肩頭,她的手穿過流水般傾瀉而下的長發,捧住裴令之面頰,更深地相觸。

唇瓣溫軟,帶著一點茉莉花露的幽淡甜香。

像非常年幼的時候,她全身濕淋淋的回來,夜間發起高熱,喝完苦澀的湯藥之後,宮女們端來餵她的清露蜜水,那種甜蜜纏綿的口感遠非飴糖可以相比,直到喝完之後,唇齒間依然會殘留著馥郁淺淡的甜香。

唇齒相觸,然後短暫分離,旋即糾纏更深。

在短暫的分離裏,景昭輕聲道:“甜的。”

她模糊聽見裴令之的淺笑。

淺紅與淡青色的袖擺衣擺鋪展在地毯上,很快交織,然後糾纏繡紋幾乎難以分清。

不知是誰的手指揚起時掠過琴案,帶過琴弦,發出極其散亂的一聲嗡鳴琴音,但這時沒人有心思關註樂音好壞,反而咣當一聲推開了近在咫尺的琴案。

就在這時,門外極輕的腳步聲響起,又毫不猶豫地掉頭回去了。

承侍女官站在廊下,擺手拒絕小宮女端來的茶點,只隨手撿了塊剛蒸出來的相思乳糕,粉白粉白,極為好看。

她嘗了一口,剩下的掰開,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水裏拋。

宮中餵魚都有固定的時間,水裏的魚兒發現天降加餐,一窩蜂圍過來爭搶。

乳糕就那麽大,兩三口的分量,承侍女官很快掰完,估摸著需要消磨的時間,又拿了幾塊乳糕,慢慢餵著魚。

等她心平氣和餵完一碟子乳糕,殿門終於開了。

承侍女官且不急著求見,先拍掉指尖碎屑,去一旁洗了手,這才又折返殿外求見。

景昭問:“何事?”

承侍女官低著頭,認真回答道:“回殿下,談國公世子求見。”

“何事?”

“世子想親自面見殿下,不曾告訴奴婢們。”

“何時?”

“約半個時辰前,還在偏殿候著。”

皇太女的聲音停頓片刻,無喜無怒地道:“今日有急報?”

承侍女官立刻道:“回殿下,今日文華閣薛令君、梁令君值守,並未入宮請見;東宮今日曹、封二位學士輪值,也並沒有遞信請見。”

景昭不再說話,唯有清淡一聲嘆息。

她輕輕揪了揪裴令之發絲:“怎麽不說話?”

裴令之支頤,輕飄飄地道:“憑殿下一言而決。”

景昭認真想了想,道:“我不想起來,你去見他吧。”

饒是一直老老實實低著頭,承侍女官此刻聽到這句話,仍頗覺愕然,情不自禁地露出一點迷茫。

不過此刻,景昭和裴令之顯然都沒註意下首承侍女官的那點迷茫。

裴令之道:“真要我去?”

景昭理所當然道:“本宮不想去,你不去,難道要穆嬪去?”

裴令之提醒道:“內外有別。”

某種程度上,裴令之和穆嬪現在完全相同,都不是可以隨意與外臣相見的身份。

但皇太女有言在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我去吧。”

裴令之起身,雪色袍袖拂過歪斜的琴案,他仍未束發,隨手一捋,長及腰間的烏發被他攏過身前。

景昭直起身,喚了句等等。

她抄起屏風上的麈尾,隨意丟過去:“帶著。”

裴令之有點疑惑,眨了眨眼:“?”

景昭說:“配你這身,仙風道骨,特別好看。”

裴令之不明所以,接住麈尾,挽在臂彎裏,染成雪白的麈絲垂落,與烏發交織,的確煞是好看。

看著裴令之走出殿門,景昭立刻又喚了聲出來。

停頓片刻,一只手鬼鬼祟祟的從殿柱後探了出來。

景昭心平氣和道:“跟著儲妃過去,別讓世子打他。”

那只手又消失了。

景昭松了口氣,躺回地毯上。

雖然以談照微的性格,真正失態到在東宮毆擊太女妃的可能性近乎於無;以裴令之的反應速度,真的被談照微打到的可能性也近乎於無。

但人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她想了想,確定自己應該沒有什麽疏漏,於是心平氣和地閉上眼,繼續睡覺。

.

廊下傳來極輕的足音,向著偏殿而來。

閉目養神的談照微睜開眼,眉心蹙起。

他能聽出皇太女的腳步聲,可以確定來人不是她。

緊接著,他的神情迅速冷淡下來。

因為他聽見了殿外宮人請安問好的聲音。

裴令之踏進殿門,朝談照微頷首致意:“談世子。”

殿外冬日的天空高而遼闊,天邊飄著幾朵疏淡雲朵,幾乎與天穹一色,像是素色布匹上的淡淡褶皺,仿佛一陣風吹過就能盡數撫平。

雪衣的儲妃從殿門外走來,神情平淡,一如天邊雲絮。

他走過談照微身側,自然而然坐在了上首主座旁,和聲說道:“世子怎麽來了?”

談照微極力收斂起所有情緒,此刻仍然難以抑制地壓緊了形狀鋒利的眼梢。

他是真正的聰明人,聰明人不會輕易問出答案愚蠢顯而易見的問題。

很顯然,裴令之有資格出現在這裏,一定是得到了分量足夠的許可或命令。

談照微不會去進行一些可笑的猜測,比如示威,又比如擅入。他從數年之前便 入侍東宮,非常清楚東宮內外戍守嚴密到了什麽程度,如果裴令之僅僅憑著所謂未來太女妃的名頭,就能夠不經太女允許而自行闖入這裏,那麽今日戍守此地的所有侍衛都要被拉下去斬首。

正因如此,談照微的心緒愈發沈重,而聲音愈發幽冷。

他盡量按捺住情緒,道:“殿下何在?”

裴令之神情溫和,說道:“殿下命我前來見世子,世子若有什麽話,我會傳給殿下。”

談照微定定看著他,以一種就身份而言極為不恭的目光。

這與男女沒有關系,裴令之是東宮儲妃,那便是太女內眷,容不得外朝臣子冒犯接觸。談照微直視儲妃,其實已經是極大的僭越不敬。

裴令之並沒有出聲喝止。

麈尾從他的臂彎中垂落,輕輕搖晃,青絲如瀑,周身散漫,這幅裝扮隨意到了極點,如此來見外臣,很不合適。

談照微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直到難以掩飾的程度。

他的目光掠過裴令之的臉,那固然是人間罕見的美貌,他卻只凝滯了片刻,便移開目光。

然後談照微從椅中站起身來。

談照微語氣平淡地稱讚:“昔日芙蓉花般的傾國顏色,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昔為芙蓉花,今為斷腸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這首詩,談照微讀過,裴令之自然也讀過。

他全然不理談照微話中隱含的諷刺,道:“德有所長,形有所忘,世子著相了。”

拂袖間,空氣裏隱隱彌散著極淡的龍腦香氣。

這是禦用香料,不在妃妾的份例用度之內。皇帝不用此香,往年大多分給皇太女使用,談照微非常熟悉這種香氣,即使只有一絲淺淡的氣息,他也迅速捕捉到了。

這麽淺淡的香味,這等禦用的香料,不可能是裴令之自己點來使用,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和皇太女在一起待了很久,從景昭衣上沾染的香氣。

談照微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去思考等待的半個時辰裏,皇太女與裴氏是否在一處,又做了什麽。

半晌,他冷冷哂笑:“殿下對你,倒是極給顏面。”

縱容裴氏親自踏足此地來見自己,這是何等潑天的恩寵與另眼相待。

區區南人而已,憑什麽?

“世子錯了。”

裴令之居高臨下地望向談照微,聲音清淡如水。

“殿下分明是為了保留與世子的幼年情誼。”

他唇角輕揚,眼梢卻壓緊,顯出一點秀美卻鋒利的弧度。

“雨落不上天,水覆再難收。”

裴令之揚起食指,在朱紅薄唇上輕輕一壓,神情稍肅,似是提點,又似只是陳述。

“望世子領會殿下厚愛深意,休要輕言出口,落得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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