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第 一百一十一章 南方

關燈
第111章 第 一百一十一章 南方

江寧

卯時末, 洞開的城門裏,一隊騎兵策馬而來。

動亂止息不久,城中庶民仍然保持著極度的警惕與恐慌。看到那些與本地駐軍截然不同的服飾, 聽著馬蹄聲如雷般迫近, 嚇得瑟瑟發抖,一頭鉆進道路兩側的房屋裏,不敢冒頭。

混亂聲、驚叫聲和哭喊聲不絕於耳。

騎兵隊列正中,那輛被簇擁著的華貴馬車裏,一只手挑起車簾一角, 看著街道上混亂的景象, 皺眉說道:“江寧郡守就是這樣治理地方的?”

這句話說的很不客氣,而且絲毫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

前來迎接的江寧官員們自然聽到了,神情很是尷尬, 卻不能多說什麽, 只能撐起笑容迎過去,恭恭敬敬問好:“德內官。”“德公公。”

車簾掀的更高了些。

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露了出來。

宮裏來的德內官坐在車裏,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迎上來的官員們, 道:“各位大人忒客氣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一同往裴家去吧。”

江寧裴氏作為南方頂級門楣,主宅大門很少開啟,今日卻正門大開,上至家主, 下至子弟, 全都迎了出來。

德內官本人未必有這麽大的面子,雖然他是天子近侍,宮中內官, 但以裴氏的身份,裴家主親自出迎便容易顯得太過,甚至可能會傳出諂媚內侍的譏諷。

不過今日,沒有人會說些什麽,更不會有人認為裴家此舉是在諂媚逢迎。

因為他們擺出這幅排場,不是為了德內官。

確切來說,不全是為了德內官。

德內官一步踏進門裏,看著華服盛裝、衣香鬢影的裴氏族人,又看看大氣端方、奢華內斂的庭院,讚賞般地一笑。來到香案後,展開聖旨。

“制曰,元首肱股,資於良佐;儲妃之德,本於家邦。儲妃裴氏,毓秀柔明;其父裴詮,系出名門,可封敬國公,食邑千戶,不授餘官;其母顧氏,誕育元妃,追贈一品公夫人,謚曰賢。”

聲音落下,裴家主居於首位,領著族人齊齊三拜九叩,恭敬接旨,又望向北面京城方向,深深叩首,感激涕零,痛哭謝恩。

江夫人便很知機地上前,含淚謝恩道:“家主得沐天恩,歡喜的一時失態,內官不要見罪。”

說著,她禮服的寬大袖擺往前一送,一只繡紋精細的荷包已經推了過去。

德內官不動聲色一撚,只覺入手輕飄無甚分量,心知裏面多半裝了張大面額銀票,心中滿意,笑道:“娘子客氣了。”

江夫人被他的稱呼弄得有些發楞,旋即反應過來,這聲娘子沒有叫錯——公侯夫人屬於正式的朝廷命婦,有品有級,享受俸祿,這不是嫁過去便自動得來的體面,是需要公侯本人上表向朝廷請封的!

裴家主被封為敬國公,還沒來得及上表向朝廷為她請封與之相配的誥命,所以到目前為止,她是裴家主的妻子,卻不算正經的公爵夫人。

饒是江夫人心性平穩,此刻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僵。

另一邊,裴家主已經被攙扶著起了身,正命人仔細將聖旨迎入正堂供奉,卻見德內官轉向他,問:“請問國公長女裴娘子,現下可在?”

裴家主一怔,道:“在。”

還不等他轉頭,身後裴臻之已經偕同夫婿楊楨裊裊婷婷走來,朝著德內官一禮:“見過內官。”

德內官一瞥之下,笑容頓時真誠了很多,笑道:“裴娘子,本監離京前,儲妃娘娘特意托本監捎了信來。”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儲妃胞姐。

與未來儲妃堪稱驚人的容貌不同,裴臻之並沒有胞弟那般足以攝人心魄的絕世美貌,只能算是中上美人。

她眉纖眼秀,風致楚楚,或許是由於生產不久的緣故,血氣未曾養足,仍有些蒼白,但眉眼間有種難以言描的氣質,又與她的胞弟極為相似。

裴臻之接過那封信,道聲謝意,低頭撫摸打量信封,楊楨溫和一笑,舉手投足優雅之至,德內官卻分明感覺到袖中又多了一個荷包。

平生第一次離開京城的德內官摸著袖中荷包,心想見了鬼了,論起裝腔作勢,和南方世家相比,京城子弟要學的還多著呢。

.

宮中內官不能在裴氏留宿,宣完旨意,德內官一力婉拒裴氏及江寧官署的邀約,帶著人離開裴氏主宅,徑直到了江寧驛館居住。

送走內官,再相繼打發走絡繹不絕的恭賀者,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裴家主頗為疲累地坐在椅子裏,看著正堂供奉的聖旨,心裏的喜悅自不必提,但喜悅之餘,還有許多疑惑不安。

宮宴那晚,皇帝頒旨,擇選江寧裴氏子為東宮儲妃。次日消息便傳出京城,以極快的速度送往南方,第一時間傳到了裴家主案頭。

南北相隔千裏,即使以裴氏底蘊,這般加急傳遞情報,所要付出的成本與代價也極大。不過與家中出一位儲妃相比,又不算什麽了。

是以,早在幾日之前,裴家主就得知了兒子被選作太女正妃的消息。

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驚喜,而是恐懼。

那孽子當日放火私逃,裴家主驚怒不安之餘,幾乎下定決心要當沒有生過這個兒子了。如果不是裴臻之打上門來,裴家主礙於竟陵楊氏,恐怕當真便要在族譜上劃掉裴令之的名字。

動亂之後,南方世家送入京城二十名才俊淑媛,裴氏亦有一名子弟。然而行至半路,金尊玉貴的南方子弟受不了行路之苦,很多病倒,屬那名裴氏子病得最重,不得不臨時下船。

是以,南方世家送往京城二十人,實際上只到了十九個。

那孽子……

那孽子為什麽會無聲無息填補了空缺,又被點為未來儲妃?

這其中存在的疑點太多,多到根本無法細思。

裴家主無聲攥緊了手指,幾乎有些冷汗涔涔。

事已至此,他能成為裴氏家主,或許貪婪,卻絕不愚蠢。其中種種疑點關竅,他甚至不必細思,便能將前因後果猜出七七八八。

所以他才更加恐懼。

朝廷顯然摸透了南方的底細,而裴令之親附朝廷,又與裴氏鬧得如此難堪,這個令南方世家爭相奪取的東宮正妃之位,當真能發揮出他們設想中的作用嗎?

篤!篤!篤!

門外傳來叩門聲。

緊接著,他那同樣不馴的長女裴臻之走了進來。

“父親。”

裴臻之俯身拜倒。

自從胞弟裴令之失蹤後,裴臻之每次上門,都令裴家主恨不得沒娶過顧氏,更沒生過這兩個孽子。他許久沒見到長女這般有禮的姿態,竟然一楞。

裴臻之並不在意父親的反應,靜聲道:“女兒不孝,不能長久侍奉父親膝下,今日便要辭別。南北千裏之遙,今日別後,不知有無相見之期,還請父親保重身體,不要惦念。”

裴家主皺起眉頭:“你要北上?”

裴臻之道:“般般在太女殿下面前舉薦了楊楨,遂寫信前來,要我們夫婦舉家北上,好面見太女殿下,為國朝效力。”

“舉家北上?”

裴家主面色驟變,站起身來。

他立刻明白了裴臻之話中深意。

竟陵楊氏屹立不倒,綿延百年,家族做派是很有些滑頭的。說的好聽些,是君子應命順時而動;說的難聽些,便是擅長見風使舵。

舉家北上。

所謂舉家北上,自然不可能是將整個龐大家族盡數搬到北邊,但也絕不會是只有楊楨夫婦二人。想必走的是竟陵楊氏嫡系一脈,他們是下定決心拋棄南方根基,北上效命朝廷。

俗話說千金買馬骨,楊氏做出這個決定,要付出極大代價,損失大量產業。然而與之相對的,作為舉家來投的頂級南方世家,朝廷一定會給出補償,讓天下人看到忠於朝廷的好處。

從短期來看,楊氏賠的兩袖清風。

從長期來看,只要國朝延綿長久,那麽在今後歲月裏,楊氏付出的那些代價,最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得到補償。

更重要的是,裴令之不會害自己唯一的胞姐。所以至少在他的眼裏,楊氏這個決定做的很值。

裴家主壓住火氣,寒聲道:“你同那孽障一直有聯系,是不是?”

這麽大的決定,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出的。

不要說楊楨是楊氏嫡長子,未來家主,就算他是現任家主,在這等重大的抉擇面前,也沒有資格一言而決。

裴臻之直起身來,微微一笑:“父親不要見怪,事關東宮,再如何小心也不為過。”

她頓了頓,又是一笑:“何況,楊氏已經決定,將除竟陵祖產以外的全部產業捐給朝廷,難道父親能夠下定這個決心嗎?為儲妃顏面計,裴氏得以保全,已經是叨天之幸,與吳郡沈氏、廬江王氏的下場相比,您該慶幸的。”

“父親。”她不疾不徐道,“東宮有令,將母親嫁妝、陪嫁家生子,以及般般的親信近侍盡數點齊,一同帶往京城。這就要勞煩您與江氏費心操持,記得不要耽誤太多時間,以免誤事。”

裴家主怒道:“你們這對孽障,早知道我就不該把你們養大。”

裴臻之嫣然道:“那您可以問問江湖騙子,看看能不能找幾幅後悔藥吃。記得別把自己吃出問題,聖旨可沒說敬國公的爵位能否世襲。”

她不再去看裴家主驟變的面色,折過身,飄然出門去了。

楊楨候在廊下不遠處,見妻子出門,頗為不放心地向後看了一眼。

“你別把岳父他老人家氣出問題。”

裴臻之說:“我有分寸。”

畢竟父喪需要守孝,而皇太女顯然不會為儲妃耽擱婚期三年之久。

裴臻之可不想讓弟弟守孝三年,然後嫁進東宮之後,發現皇太女的側妃侍妾加起來已經沒地方下腳了。

“你確定?岳父他老人家身體可不算很好。”

裴臻之說:“放心,我提醒過他,他死了爵位不見得能世襲。”

楊楨立刻放下心來:“那沒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