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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景昭一擡頭,眼梢緋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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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景昭一擡頭,眼梢緋紅,面……

丹陽顧氏雖說今不如昔, 名頭在這裏還算好用。

朱氏部曲顯然並不認為游學至此的顧氏子弟會和朱十三的失蹤扯上關系,很快為他們強行分開人流,硬生生辟出一條可供通行的道路。

兩輛馬車向前駛去, 所過之處人流分開又合攏, 就像拍擊峭壁礁石的洶湧浪潮。

揭開車簾向後看,可以看見有些人急切地向前擁擠,想跟著這兩輛馬車離開,卻不慎擠到了朱氏部曲的馬前。

那些部曲當即橫過刀鞘,毫不容情, 重重擊下。頓時將幾人打倒在地, 頭破血流。

吵鬧的人群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傷者痛呼的聲音分外清晰。

穆嬪松開手,放下車簾。

不知為什麽, 看著車窗外那幅景象, 她有些氣悶,還有些惱怒,卻又無處可以發作, 於是下意識往景昭身邊靠了靠,手輕輕扯著景昭的袖擺。

分明她什麽都沒有說,景昭卻像是猜到了穆嬪所思所想,擡手摸了摸穆嬪柔順烏黑的長發,像是在安撫一只毛發聳立的貍奴。

她與裴令之的神情卻很平靜。

馬車駛出擁擠的路段,人流漸稀。

微風卷起車簾一角, 送來淡淡涼意。

車外馬蹄聲起, 幾名朱氏部曲策馬趕來,打頭的正是部曲首領,恭敬道:“顧郎君……”

一句話尚未說完, 留意到車中還有女眷,部曲首領連忙偏頭,繼續恭敬道:“事急從權,不料竟阻礙了您的車馬,有所得罪,萬望見諒。”

臨澄朱氏到底沒有吳郡沈、江寧裴、竟陵楊這種頂級門楣傲視南方的底氣,部曲首領自然也不敢在其他世家子弟面前擺出倨傲神色。

他未必能準確判定丹陽顧氏究竟在南方世家中能排到哪一行列,但他知道丹陽顧氏的確是世家之列。這些世家子弟最重顏面,若是令對方心中記恨,說不準硬要報覆,自己多多少少會沾染些麻煩。

於是開口時,他的語氣當真是十分百分的恭敬有禮。

好一名溫良忠仆。

車中沒有傳來聲音。

不管是景昭,還是裴令之,和他多說一句話都是自降身份。就連穆嬪,也沒有開口的興致。

在這種全然無視的尷尬沈默中,蘇惠揚起馬鞭,駿馬吃痛,驟然加速。

後面那輛車上,積素雖然不明所以,不過一看前面加速,立刻也揚鞭催馬,駕車狂奔。

兩輛馬車相繼呼嘯而過,卷起的塵土撲了朱氏部曲滿頭滿臉。

.

馬車一路疾馳,駛出城門。

城門外官道平直延伸向遠方,即使窮盡目力也難以望到盡頭。官道兩旁的農田裏,黃綠相間的稻浪翻湧不息,隨著清風吹拂簌簌作響。

車外炎熱,卻也夾雜著淡淡的泥土芬芳。

這種氣味與雨後濃郁的土腥氣並不相同,顯得更為樸實厚重。

穆嬪悄悄挑起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看著日光下翻湧的稻浪,那股不知為何卡在她心頭的郁氣漸漸平緩。

她的身側,傳來景昭與裴令之的交談。

“這些稻子長勢不錯,你們南方不愧是膏腴之地,魚米之鄉。”

“今年雨水很好,不旱不澇,開了個不錯的頭。”

“往年時常旱澇?”

“官署不是每年上報水旱災情嗎?”

“我更願意相信你呀,顧郎君。”

“……不管往年旱澇與否,今年應該風調雨順,一切正常。”

談話平緩地進行,時有時無。

直到一天中日光最為毒辣的時候到來,蘇惠將馬車停在道旁一棵大樹的樹蔭下暫時休息,免得拉車的馬中暑,也讓人能夠下車略走一走。

景昭早坐的疲憊,馬車剛停穩,她已然跳了下去。

日光肆無忌憚的落下,照在人的身上。接觸日光的一瞬間,景昭裸露在外的肌膚感到一陣薄薄的刺痛。

在蘇惠連聲 “小姐當心!”中,景昭平穩落地,絲毫不理會濺起的塵土,朝車上伸出手:“蘭時,戴上帷帽!”

穆嬪歡歡喜喜越過裴令之,握住景昭的手,小心翼翼下了馬車,旋即立刻被塵土嗆的咳嗽起來,捂住臉迫不及待探身回去撈帷帽。

後面那輛由積素駕著的車也已經停穩,景昭游目四顧,看看頭頂遮陽的茂密綠蔭,再看看道旁水田中的稻子,回頭看見裴令之一手挽著帷帽長長的垂紗,正欲下車。

景昭自幼時常見到的女子,無非是早年偽朝的那些宮妃皇女,以及後來的東宮伴讀及女官。

東宮伴讀是皇帝千挑萬選出來的,又是年幼入宮,與儲君共同讀書,即使是被景昭斥為蠢貨的薛蘭野,走出去也自有颯爽灑脫的氣概,全不似養在深宅的矜持閨秀。

至於偽朝的那些宮妃皇女更不必說,大多出身荊狄,骨子裏還帶著未消的野性與殘忍。景昭非常幼小的時候,慕容詡率妃子朝臣去獵場行獵,一名妃子觸怒了偽朝皇後,皇後便下令將她綁在馬後拖行,又召集隨駕妃嬪共同觀看。彼時她沒有親眼見到,母親卻親眼目睹了活生生的人被拖成一個血葫蘆的慘相,強撐著回到營帳裏就昏了過去。

也是在那個晚上,長樂公主第一次試圖自戕。

‘顧照霜’舉止談吐的矜持講究,勝過景昭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女子,除了皇帝。

她眨眨眼,大方地伸出手,表示願意紆尊降貴搭把手,幫助對方下車。

裴令之頓了頓,婉言謝絕,表示自己並不需要攙扶。

景昭當然不會勉強對方,她的註意力很快轉移到稻田旁的數株藤蔓上。

那裏孤零零懸吊著幾個甜瓜,看上去還不成熟,且很瘦小,不像是好吃的模樣。

但景昭此刻想起了宮中每年的貢果,那些貢上的甜瓜既甜且脆,用冰冰過更是口味極佳,咬一口汁水四溢,極其清甜爽脆。

離京在外,吃穿住行大不如前,盡管景昭能忍,但有時也會想念東宮的高床軟枕、美味珍饈。

身旁地面上,投落一道陰影。

穆嬪提著裙擺在景昭身旁蹲了下來,看著那幾個甜瓜,眼底同樣充滿渴望。

顯然,那幾個並不十分好看的甜瓜在她腦海中已經和東宮貢果的甜蜜滋味畫上了等號。

皇帝為文宣皇後服喪至今,著白衣、去珠玉、常吃素,這意味著棄絕很多享受。然而每年各地貢上的貢品總不能白放著,於是轉手就便宜了東宮。

穆嬪乃至東宮伴讀都跟著沾光,東宮除了景昭與她沒有第三個主子,雖然名為太女嬪,但她衣食份例遠超本身品級。

以穆嬪過往養尊處優的生活衡量,她執意跟著景昭舟車勞頓灰頭土臉侍奉在旁,且發自內心沒有半句怨言,確實是忠心不二、情深意重。

然而人畢竟還是會下意識懷念過去的美好生活,穆嬪看著那幾個瓜,目光已經挪不開了。

蘇惠提醒道:“小姐,這瓜沒熟。”

的確,景昭回想起來,往年貢果中的甜瓜一般趕著八月初送進宮,所以留足中秋賜宴的分量之後,東宮中多餘的甜瓜一般都給十八學士各自帶回家了。

現在的確不是甜瓜成熟的時候。

景昭道:“沒熟就沒熟,這是誰的瓜,買一個給蘭時玩也好。”

正是午後日頭最毒辣的時候,眾人甚至都不敢催促駿馬趕路。然而景昭目光一掃,居然在遠處的水田深處真的瞥見了幾個小小的黑點。

景昭站在樹下,身邊穆嬪執著一把絹扇不斷扇風,二人尚且頰邊飛紅,額生薄汗。

那些水田裏勞作的農人頂著烈日炙烤,不知該是何等滋味。

她有意過去看看,卻被蘇惠攔住:“小姐,水田裏可能有螞蟥。”

景昭說:“水蛭?”

蘇惠點點頭。

景昭的步伐戛然而止。

她從小就討厭水蛭,母親第一次意欲自戕後,慕容詡大怒,不顧母親阻攔,硬生生將她從營帳中拎了出來,丟進獵場中的溪水裏。

那溪水其實不深,景昭站直身體能夠露出頭頸,但對於一個年幼的女童來說,就像看不見底的汪洋般可怖。

她跌倒在溪水裏,哭喊掙紮,慕容詡冷眼看著,等到景昭沒了力氣,瀕臨溺水,又把她從水裏濕淋淋地拎出來,丟回長樂公主面前。

那條小溪裏有水蛭。

從那之後,景昭對水蛭就有種超乎尋常的厭惡。即使它可以入藥,景昭也堅決拒絕,導致太醫為景昭開藥時,需要格外謹記這項忌諱。

蘇惠一句話輕輕松松阻攔了景昭,自己摸出錢,往那邊去了。

穆嬪在原地繼續欣賞那些瘦小的甜瓜,景昭用指節挨個敲了一遍,轉頭問裴令之:“哪個像是熟了?”

裴令之說:“哪個也沒熟。”

景昭遺憾放棄,對穆嬪道:“那你挑個合你眼緣的。”

沒有成熟的甜瓜對景昭沒有價值。

她不再看瓜,轉而看田。

身為東宮皇儲,可以四體不勤,但不能真的五谷不分,由著下面的人盡情糊弄。

景昭分不清甜瓜熟了沒有,但水稻長勢還是能看出來的。她看著沈甸甸的黃綠稻穗,目光深情,仿佛一個母親正慈愛望著她懷裏嗷嗷待哺的繈褓嬰兒。

裴令之恰好轉頭,註意到景昭詭異的神情,頓時一楞。

他看了片刻,景昭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來。

她一擡頭,眼梢緋紅,面如桃花,額間浮起一層薄薄的汗珠。

裴令之見多識廣,心裏咯噔一聲,真怕景昭一頭栽倒,趕緊過去扶她。

景昭擺擺手示意不用,有氣無力地站起來:“好熱,我要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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