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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狐妖(十五)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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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狐妖(十五) 喪鐘

叮叮當當環佩聲響, 小徑上數名侍從擡著一架肩輿快步而來。

沈夫人倚靠在肩輿裏,幾日的驚惶擔憂之下,她那張保養精細的臉十分憔悴, 不知是不是錯覺, 就連她烏黑光滑的鬢發仿佛都失去了光澤。

王九娘低頭站在庭院門口,神情好似夢游,原本線條流暢的鵝蛋臉已經瘦削出尖俏的形狀。

直到身邊侍女顧不得尊卑,手肘一搗,王九娘這才驚醒般回過神, 連忙迎上去:“母親怎麽來了。”

又假意訓斥侍奉在肩輿兩邊的侍女:“母親不能受風受熱, 也不勸著些。”

沈夫人卻不理會女兒的打岔,只道:“你兄長的消息呢?”

王九娘的話一下就被堵進了喉嚨裏,抿唇僵笑:“就快問出來了, 母親不必擔憂, 您先回去歇著。”

“不用騙我。”沈夫人木然說道,“你也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還能糊弄我?王志堅這兩天處置了多少人, 真當我是睜眼瞎子,什麽都看不見?說吧,幼郎是不是已經……”

王九娘心驚膽戰,哪敢直說,眼看沈夫人在侍女攙扶下走下肩輿,越過她要向裏走, 連忙緊追兩步趕上, 連聲道:“母親,母親,您別胡思亂想, 先回去歇著……”

沈夫人毫不理睬,快步向內。

“母親。”王九娘急急追上去。

沈夫人驟然回首,望著她的眼神幾乎堪稱冰冷:“你要幫著王志堅一起糊弄我嗎?”

剎那間王九娘腳步頓住,楞在原地。

她被母親那一瞥看得全身發涼,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身邊侍女擔憂地守在一旁,張張嘴想要安慰,卻又不敢出聲。

但人被反覆刺痛之後,往往會變得堅強。

王九娘深深吸氣,壓下眼底的淚意,只見沈夫人已經登上書房前的石階,厲聲道:“王志堅,開門!”

父親正在書房中聽取供詞!

王九娘跺腳,心知母親如今決計承受不住喪子之痛,且兄長還是以那樣一種淒慘的方式死去。

她追過去,然而還未曾來得及出聲,只見那緊閉的書房們已經開了。

王珗坐在書桌後的椅中。

他的鬢邊冒出了絲縷白發,分外顯眼。

沒有理會滿臉焦急追上來的王九娘,王珗平靜道:“進來吧,你是七郎的母親,該聽取供詞,只是怕你承受不住——不過你來都來了,就坐下一起聽。”

到底夫妻多年,即使情意淡薄,仍然了解彼此。沈夫人看見丈夫鬢邊的白發,一口氣洩了,向下直直跌倒,被兩名侍女半架半抱弄到了椅中坐下。

書房正中地面上,大管事立在那裏,見王珗點頭,這才轉過身來先對主母行了個禮,繼續稟報:“……共抓出了三名內賊,分別是七郎君身邊的雙燕,掌車馬的狄巒,部曲陳奇。還有些人也參與其中,但並不知情,只是依照這三人命令行事,以為自己是在為郎君悄悄溜出去作掩護。”

貼身侍從、車馬管事、隨行部曲。

王珗閉了閉眼。

最要緊的三個環節,絕不能出錯的三個位置,竟然全都有問題,要麽是馭人之術太過差勁,要麽則是品行低劣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縱然正為這孽子的慘死心傷不已,王珗仍然無話可說。

“郎君從前時常參與桃花別業的……”管事像只伸長脖子的鵝,呃呃呃片刻,才勉強道,“的活動,每當山上邀請郎君過去,便會送來一張 帖子,寓意有新的‘狐妖’可供狎玩獵殺。這些帖子收在郎君書房的匣子裏,雙燕偷出一張舊日送來的帖子,由陳奇設法送進來,假稱山上有請。”

“雙燕又在一旁假意相勸,只說怕驚動了府裏,於是郎君便只乘了一輛車,帶了兩三個人出門。那兩三個人裏就有陳奇,走到半路突然發難,聯合外邊的兇徒,對郎君下手,又和桃花別業的內鬼勾結,將郎君分開……將郎君放在了偏僻地方……”

管事沒敢在搖搖欲墜的沈夫人面前提及王七慘遭分屍,然而沈夫人已經承受不住,驀然爆發出尖銳至極的悲鳴。

“幼郎——”沈夫人撕心裂肺,“我要殺了他們,我要他們全家老小給我兒陪葬!”

王珗皺眉,溫言安撫道:“我吩咐過了,雙燕和狄巒的口供都已簽字畫押,待會就處置。但陳奇還在逃亡,不需幾日便能抓回來,到時候再用他的命祭祀七郎。”

“不夠。”沈夫人恨得雙眼發紅,哭喊道,“我要把他們千刀萬剮!把他們家的男人送去做礦奴,女人送去做娼妓,世世代代生不如死,償還我兒的性命!”

管事楞了楞,心說雙燕跟狄巒都不是家生子,人家全家早已經沒了,否則何苦犯這牽連滿門的大罪呢?但這時總不能反駁沈夫人,只得低頭唯唯。

王珗道:“都依你。”

然而無論再說些什麽,都不能安撫這位喪子的悲痛母親。沈夫人昂起頭,淚水長流:“還有那沈亭的桃花別業,勾著我兒深夜外出,才會遭此禍事。讓他把桃花別業那些內鬼,還有外面的兇徒,都送過來,我要親自一並處置。”

王珗道:“這不方便,那是沈家的下人,讓他們自己處置了便是,犯下這等罪過,肯定沒有饒恕的道理。”

沈夫人卻聽不進去:“死了的是我兒子,不親自處死他們,難消我心頭之恨,沈亭呢,叫他來見我!”

連續數日忙碌,王珗早已心力交瘁。聽見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耐著性子哄了幾句,再也沒心情多說,只吩咐:“夫人情緒激動,扶她回去休息。”

“王志堅!”沈夫人痛哭失聲,破口怒罵,“幼郎他死了!你連哭都不肯為他哭一場嗎!”

王珗木然看著她,對王七的恨鐵不成鋼、惱怒責怪夾雜喪子的悲痛,此刻一股腦化作了對沈夫人的怨懟:“他為什麽會死,說到底還不是你驕縱他!若我當年沒聽你的阻攔,真狠下心打他幾頓,說不定如今還好好的!慣子如殺子,是你這個親娘害死了他。”

“那怪你!”沈夫人哭喊,“如果不是你偏愛庶孽,待幼郎不好,我怎麽會忍不下心管教他。他死了,你連替他報仇都要瞻前顧後嗎?你還是不是男人!”

書房中亂的可怕,上至管事,下至侍從,聽著這對夫婦彼此破口怒罵,互揭對方瘡疤,個個膽戰心驚,恨不得當場死過去。

王珗臉色難看到了可怕的地步,厲聲道:“把夫人扶回去休息,沒有我的話,誰都不準放她出來!”

“你敢!”

主母的積威到底抵不過王珗發話,幾名侍女半扶半抱,幾乎半強制地將沈夫人扶出去往外走。

王珗頭痛欲裂,瞥見手足無措站在房門外的王九娘,道:“你與你母親陳說厲害,就當是為了七郎的身後名。”

王九娘應了一聲,連忙又快步趕上母親。

“母親。”

“七郎是你的同胞兄長。”沈夫人絕望的哭喊聲一止,眼珠僵硬地一轉,透出漆黑黯淡的光,“他死了,你不說為他討個公道,反而站在王志堅那邊。”

“我這個女兒算是白養了。”

這句話就像燒紅的鋼針,深深刺進了王九娘的天靈蓋。她嘴唇哆嗦兩下,耳畔嗡嗡作響,忽然奇跡般地沈靜下來。

她看著母親,古怪地一笑:“我寧可沒有這個同胞兄長,母親,你知道嗎,兄長的頭顱被割了下來。”

沈夫人的侍女臉色都變了,驚慌失措想要阻攔,王九娘頭也不回,一耳光甩在侍女臉上,將她抽倒在地:“滾開,賤婢。”

在沈夫人喪魂失魄的尖叫聲中,王九娘面無表情,一寸寸貼近母親扭曲猙獰的面孔:“你想為兄長討什麽公道?沈氏不可能把人交給你,就算外公和舅舅都不會同意——你猜猜兄長他們去桃花別業是幹什麽?是聚眾淫樂,淩虐殘殺婦人。這樣的事傳出去,沈家還有什麽家聲,我們家還有什麽家聲?”

“別鬧了。”王九娘看著母親,“你兒子沒了,不想連女兒和娘家一並沒了,就到此為止,見好就收。”

她從來沒有對母親說過這樣忤逆不孝的話,沈夫人嘶聲尖叫,不住喝罵,全無半分名門貴婦儀態。

王九娘只是冷冷看著,面無表情聽著母親恨毒的詛咒:“我沒心肝?母親,這是你教我的。”

“從小你就跟我說,我將來是嫁出去的女兒,在娘家只能依靠兄長,所以我明明比他小,還要讓著他,處處讓著他。因為他有用,我沒用,所以你和父親都偏愛他;因為他有用,我沒用,我覺得不公平只能忍氣吞聲。”

“現在他沒用了,不但沒用,還會拖累我。我的同胞兄長做下這些好事,傳出去我還怎麽議婚——我不求他像三堂兄那樣為姐妹增光添彩,可他不能死了還拖累我。”

“他有用的時候,他當然是我的兄長;他現在死了,沒用了,還要拖累我,我憑什麽要在乎他。這是你教我的,母親——沒用的人,不值得費心。”

她看著沈夫人:“我當然要聽父親的話,至少聽父親的話,保住我們家的名聲,我議親還能向上擇選。如果聽你的,人人知道我同胞兄長品行低劣、死的難堪,我還有什麽臉面?”

“您低嫁給王家,耿耿於懷了半輩子,我不想再走你的老路了。”

肩輿漸漸遠去,沈夫人的哭喊、尖叫、怒罵也隨之一道遠去了。

王九娘站在原地,面無表情道:“看好母親身邊的人,誰敢替母親出去傳話報信,立刻扣住,稟報我或者父親處置。”

“是。”侍女戰戰兢兢道。

王九娘轉身回到書房中,向父親覆命。正當準備離去時,忽然見侍從急急入內:“七郎君的通房羅帷求見。”

王七郎生前未曾婚配,他對桃花別業的活動比對府裏的女人更有興趣,羅帷是他的大侍女,雖無妾室名分,但實際上就是半個妾。當日辨認王七手指佩飾,便是羅帷前來認的。

侍從道:“羅帷說,又想起郎君生前一些古怪的事。”

現下兇手雖然查明,卻仍有例如陳奇等人逃亡在外,且還不能確定是否有未被供出的漏網之魚。羅帷既然又想起些事,說出來總是聊勝於無。

王珗皺眉道:“叫她進來。”

羅帷穿一身灰白素淡的衣裳,整個人散發著憔悴死氣,作為王七侍妾,隨著王七過世,她的未來已經一眼可以看到頭了。

她走進來,神情死寂如同夢游。

王珗本來有些後悔,身為父親不該見兒子的女人,何況還只是一個婢妾,於情於理都不好看。然而一看羅帷通身灰白,倒覺得她懂事,也就不準備直接遣走她,道:“是有何事?”

羅帷道:“奴婢想起郎君生前一些古怪的行事,不知有沒有用,但不說又覺得害怕,怕耽誤了大事。”

王珗一聽這話,太陽穴突突直跳,疑心王七生前還在外面作了其他孽,卻又不能不問,怕真有別的麻煩需要了結:“你說。”

羅帷欲言又止,眼睛瞟了一圈其他人,臉色極其猶豫:“為了郎君聲名……”

王珗頭更疼了。

他令房中幾名侍從到門口去,大門依舊敞開。

這樣不會有瓜田李下之嫌,王珗道:“現在說吧。”

羅帷應了一聲,很謹慎地往前走了幾步,來到王珗書桌對面,頭低低垂著,一眼不肯多看,是個十分老實的模樣。

饒是王九娘心緒煩亂,見她這幅謹慎做派,都不由得心生讚許,覺得這侍妾很有規矩。

“郎君他……”羅帷低聲道。

就在這時,王九娘餘光忽然瞥見一道閃爍寒光。

那道寒光來自羅帷袖底,正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倒映著房中天光。

剎那間王九娘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麽,卻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立刻喝道:“退——”

她的退下沒能說完。

因為面前瘦弱憔悴的羅帷忽然像一只獰厲的母豹,合身撲來,揮動袖底寒光。

嚓的一聲輕響,冷意劃過頰邊。

王九娘踉蹌坐倒,雪白嬌嫩的臉頰上綻開一道殷紅傷痕。還未等她感覺到痛,羅帷已經撲過書桌。

羅帷的身手其實並不好。

她本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侍女,充其量只是一個稍有兩分姿色的侍女。

然而身體撞在桌角的時候,她沒有叫痛,反而像是毫無痛覺,撲過桌面,揪住養尊處優反應不及的王珗。

嗤啦一聲,血肉撕裂。

羅帷匕首捅進了王珗胸前。

下一刻,王九娘終於遲鈍地感覺到洶湧而來的疼痛,擡手一摸,那張保養精心的年輕俏臉上,鮮血縱橫。

.

“仰澤園的帖子。”

沈亭盯著那張帖子,如臨大敵。

他生得還算清俊,笑起來時總有種難以描述的陰狠。然而此刻,看著桌面上那張帖子,他非但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身為沈氏嫡脈子弟,沈亭算是很會投胎。

但如果與沈允裴七楊楨等人相比,那沈亭就什麽也算不上了。

那些天下聞名的名士,全都是剛剛三兩歲便展現出驚人天分,再加上極為尊貴的嫡脈子弟身份,自幼開始養望,十有八九便是家族未來的接班人。

而沈亭,此生最多也只能分到一點家族邊緣產業,這一代還可以仗著嫡脈子弟身份張揚,再過兩代,兒孫便會離嫡脈越來越遠,直到成為毫不起眼的旁支。

毫不客氣的說,他現在的身份,與堂兄沈允相比,便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封帖子來自楊氏的仰澤園,帖子的主人則是江寧裴七。

盡管裴令之如今沒有官位,也沒有接掌家業,甚至和他根本不是同一個家族。單從表面上來說,裴令之根本無法威脅到他。

然而誰都明白,賬不是這麽算的。

“裴家的人是不是發現了。”沈亭焦慮地咬著牙,喃喃自語,“那楊家豈不是也該知道了,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事到如今,沈亭哪裏會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桃花別業中的秘密,如果一張錦被蓋過去,自己還有活命的機會;如果鬧得人盡皆知,家族都難以收場,更何況自己。

他顫抖著手,那只平日裏能提起絞銀牛皮鞭、牽住生鐵鏈的手,此刻抖得像篩糠。

當然,沈亭不知道什麽叫做篩糠。

他鼓足勇氣,翻開帖子,旋即重重坐倒。

帖子上那些字好看,但也只是普通好看,對於見慣名品的世家子弟來說只算爾爾。

這說明裴令之這封帖子根本不是自己寫的。

沈亭這時哪有心情去挑寫帖子的人,他看著帖子上那些字,簡直像是看到了催命符。

“裴七命我明日午後過府一見。”沈亭僵硬地擡起頭,“怎麽辦,怎麽辦才好。”

往日裏得見裴七是極大的幸運,如今卻仿佛索命的地獄冤魂近在眼前。

有那麽一瞬間,沈亭幾乎想收拾包裹逃走算了。

但他明白,逃走不能解決問題,如果裴楊兩家真的發現了桃花別業的秘密,那麽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唯有一死謝罪。

半晌,他顫抖著手,提起帖子一角,笑的比哭難看:“去替我寫帖子回覆,就說不勝榮幸,一定準時前去。”

說完這句話,他手一松,帖子打著轉掉回桌面。

沈亭栽倒在柔軟的錦被中,牙關緊咬。

早在發現王七頭顱的那一晚,他就知道這些看守桃花別業的部曲中,一定存在內鬼。

一定是內鬼,陰魂不散的內鬼。

就像那個雪夜,他身披雪白狐裘,手持弓弩,不急不緩看著那名和他柔情蜜意相伴數夜的美人遍身染血,竭力向山林深處逃去。

然而山林間燈火通明,四下隱隱傳來其他人的歡笑聲。那名美人即使逃得再快,也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每當那美人跑出十幾步,他就射出弩箭,在美人身上添一處新傷。

殷紅鮮血滴落雪地,無比好看,像是綻放的紅梅。

只可惜隨侍太多,將雪白的雪地很快踩踏成一團汙穢,極大敗壞了沈亭的興致。

他隨意補上一記弩箭,看那一次次掙紮著爬起來的美人終於踉蹌跌倒,再無聲息。

喧鬧聲由遠及近,王七朝他走來。

沈亭記得自己問:“笑什麽呢,吵得我心煩。”

王七哈哈大笑,誇耀調侃道:“我那一只比你們的都剛烈,撲過來還想咬人呢!下次還要這種,不要那些哭哭啼啼全身發軟的,沒意思。”

“這種好貨色,我一般優先留給自己。”

王七道:“你這裏就屬我最捧場,怎麽,有好東西還藏著掖著?”

就在這時,有部曲快步奔來:“郎君,方才有個獵戶闖進來了。”

沈亭眼皮一擡:“照舊。”

他們不是第一次‘行獵’時撞見外人,甚至有些紈絝膽大包天,為了尋求刺激,不顧沈亭警告,刻意到桃花別業控制範圍外的山林中‘行獵’。

如果被撞見全貌,那就直接做成意外。如果沒被撞見,那才是意外之喜,對他們來說有種別樣的刺激。

那個誤闖的獵戶不是第一個,但卻在沈亭心上留下了一點淡淡的疑慮。

——這裏是桃花別業的地盤,在東邊,尋常庶民根本不敢靠近,那個獵戶為什麽會誤闖到這裏來?

他的這點疑慮很快消泯,因為服食五石散的時辰到了。

沈亭睜開眼,磨了磨牙。

幾個內鬼已經抓了出來,已經奄奄一息,被丟在地牢裏等待處置,但沈亭內心的驚悸和疑慮仍然揮之不去。

他翻身起來,命令道:“把最乖順的帶過來。”

那是個美麗的少女,不著寸縷,裹一張殷紅輕紗。

她溫順跪伏在床邊,嬌媚如一只狐貍,乖巧如一頭綿羊。

她張開嘴,沒有聲音,口中空空如也。

她擡起臉,閉著眼睛,眼眶裏什麽都沒有。

沈亭擡起她的下頜。

即使內鬼已經被抓獲,但他心裏殘存的驚悸仍然令他非常不安。只有對著這個最柔順得寵,挖掉眼睛拔去牙齒,隨時能一手捏死的柔弱美人,他才能感到一絲安全。

美人溫順跪伏,像一只乞求憐惜的小羊。

連日的驚悸、怒火和憤恨得到釋放,沈亭很快睡了過去。而那名溫順的美人跪在那裏,轉動她的頭顱,用空洞的眼眶尋找方向。

她‘看’著燈燭,神情非常專註,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她又轉過頭,‘看’向窗子的方向,仿佛要透過那扇半開的窗,越過山巒、越過湖泊,看向無盡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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