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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狐妖(七) 另類的深情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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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狐妖(七) 另類的深情對視。

一把, 手指頭。

這兩個詞語分開來看尋常無奇,然而連在一起,卻有種令人發寒的森冷。

嗚——

樹林裏的夜風拂過石階, 拂過林間對談的三人, 也拂過茂密樹冠裏隱藏的兩雙眼睛,仿佛都被這簡短的一句話染上了黏膩森寒的血氣。

嗚——

山腰處那座徹夜燈火通明的桃花別業中,外院正廳傳來極為激烈的爭吵聲。幾名穿著打扮十分富貴,因長期服散縱欲而面色青白的青年人爭執不休。

越過外院異常顯眼的高墻,內院中處處錦繡、遍地綺羅, 卻遍地是化不開的怪異氣息, 令人作嘔。

高墻下,一名身姿窈窕的女人裹著一襲輕紗,正在輕輕掩面哭泣, 指縫間流下兩行淡紅的淚水。

嗚——

王九娘披著夜風快步推門而入, 目光觸及站在角落的羅帷時,先楞了片刻,然後才想起這是她兄長王七郎的通房侍妾。

她不再多看, 只急急轉頭望向上方王珗:“父親,兄長的下落是不是有了?”

王珗坐在椅中,神情疲憊,仿佛一夕之間衰老了二十歲。原本世家風度消失殆盡,眼珠泛紅臉色泛青,半晌才疲憊地抹了把臉:“你小小孩子, 不要過問這些, 回去陪著你母親,外邊的事父親來處理。回去吧,聽話。”

甚至不需要王珗作答, 王九娘看清父親這幅尊容,嘴唇先劇烈顫抖起來,心驚膽戰道:“兄長他……他是不是……”

“九娘。”王珗加重聲調。

放在往日王九娘或許會低頭領命,但今天事關她的同胞兄長——王七郎就算再不著調,到底和她一母同胞,二人感情不能說特別深厚,但關鍵時刻自然還是盼著對方安然無恙。

“父親。”王九娘幾乎要哭出來了,“母親整整一天都在為兄長擔憂,方才女兒將她的補藥換做安神藥,這才讓母親歇下。身為子女,不能為父母解憂;身為幼妹,只能徒自擔憂兄長,這叫女兒怎麽熬呢?”

她劈手一指羅帷:“父親大張旗鼓遣出許多部曲,連她都叫來了,難道不是有了兄長下落,何苦要瞞著女兒呢?”

的確,身為父親,王珗只要還在意聲譽,就不能也不應該同兒子的通房侍妾產生任何直接聯系。

審訊問話派侍從去做即可,而今他顧不得避嫌找來羅帷,一定是有事必須要向羅帷當面確認。

王九娘不安地望著父親,再度確認:“是不是有消息了?”

王珗嘴唇動了動,不忍道:“九娘,聽話,這些事不該你知道。”

王九娘一整天積蓄的辛苦委屈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父親,女兒還沒有出閣,父親就把女兒看做外姓人了嗎?竟連一句話都不能問,連自己親兄長的安危都不能知曉嗎?”

室內驟然安靜,連房門外匆匆趕來的部曲都止住腳步,不敢叩門,只有王九娘委屈的哭聲回蕩。

王珗沈默片刻,終究還是道:“好了,告訴你,你兄長的下落有些線索,但情況不妙,不告訴你和你母親,是怕你們經受不住。”

“什麽線索?”王九娘心底驀然湧起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她透過朦朧淚眼看向父親泛紅的眼珠,又轉頭看向面色灰白的羅帷。

“……什麽線索?”王九娘顫聲問。

“桃花別業。”王珗垂下袖子,借此掩蓋不住顫抖的雙手,“我白日帶人上山,去桃花別業的時候,在山道旁發現了你兄長的東西。”

王九娘本能問道:“什麽東西,是兄長上山時丟下的?”

話剛說完她就知道不對,因為王珗臉色非常難看,就像一個死人。

一旁羅帷喉嚨裏驟然響起一聲壓抑的呻吟抽泣。

這是很失態的,但這時誰都沒有心思發作她。

“一件赤色狐皮領子。”王珗道,“是七郎夏季常穿的那種,我還為此責罵過他不倫不類。”

“裏面包了幾根手指,是七郎的。”

王九娘楞住了。

一瞬間她仿佛變成了泥塑木雕,全身上下除了眼珠沒有一處能動彈,事實上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腦袋是不是變成了木頭,否則這麽簡單一句話,為什麽會聽不懂。

“幾根……手指……”王九娘聽見自己的聲音,但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那,那也不一定是誰的,手指能認出什麽。”

羅帷舉袖掩面,嚎啕大哭。

“不會有錯。”王珗道,“我叫她來認過。”

王七郎業已成年,與父親並不是能拉著手敘話的關系,和母親妹妹都要避嫌,更不能常常留意對方的手。

論起辨認他的身體,倒真是侍妾羅帷更能確定。

“裏面還有個戒指。”王珗虛弱無力道,“庫房對過檔案,那個紅寶戒指是你母親給他的。”

“我已經調人去和沈氏部曲共同搜山了。”

王九娘耳畔轟隆隆作響,茫然張著嘴,像條上岸即將僵死的魚:“兄長是不是被人綁了,我們有什麽仇家……對了,祖父說過,那些白丁庶民一旦走投無路最易鋌而走險。”

她語無倫次,王珗看了女兒一眼,近乎喪氣地否定。

“如果是被綁了倒好。”他嘴角抽動一下,“多半是尋仇。”

王九娘忽然想要尖叫,因為恐懼。

她木然望著父親,聽見父親說:“七郎應該已經……已經沒了。”

王九娘搖搖欲墜。

“已經找到了他的……”王珗話音頓住,似乎再也說不下去,忽然擡起手來,重重錘在桌面上。

咚一聲悶響,疼痛可想而知。

但王珗沒有叫痛,王九娘忘記關懷父親,平日最有眼力見最會奉承的侍從都沒有沖上來查看郎主的手。

短暫靜默之後,王九娘牙關緊咬,惡狠狠道:“是誰,是誰敢在廬江地界上謀害廬江王氏!敢害我兄長,他全家一個都別想活!”

她平日裏大家閨秀的端莊乖順消失殆盡,神情近乎兇狠,王珗頗為意外地看了女兒一眼。

“桃花別業……”王九娘猛地轉身,“兄長上過山是不是?父親,沈家會不會也脫不開關系,兄長會不會是為他們所害?”

見王珗緘默不語,王九娘恨得咬緊牙關:“父親,我們不能就這樣算了——我要讓母親寫信給舅舅,給外公,讓他們處置沈綺,讓他們幫著一起查,我們讓官府過來吧,讓他們出面抓人,不能這麽算了,不能算了。”

她說話顛三倒四,臉色白的嚇人,明顯這位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九娘子已經承受不住打擊,緊接著掉頭就要往外跑。

“回來!”王珗一聲斷喝。

然而王九娘已經一把推開了門。

門口立著幾個部曲,檐下的燈光映在他們臉上,也映在他們身後那口箱子上。

王九娘恍惚間站定。

一種非常強烈、非常可怖的預感,從她心底浮現出來。

“這是什麽?”她顫聲問,“這是什麽?”

身後侍從七手八腳攔在王九娘身前,將她隔開,然而那口箱子裏似乎有隱隱約約的血腥與腐爛氣息飄過來,即使王九娘從來沒有聞到過這種獨屬於死者的氣息,卻本能意識到了危險。

侍從、部曲們臉色非常驚惶,拼命打著岔,身後王珗急急忙忙追過來:“九娘!”

王九娘爆發出一聲悲鳴。

王珗按住她的肩頭,此刻聲音卻異常冷酷。

“九娘。”他說,“不要告訴你母親,這件事不能傳出去,只能悄悄查,我會斟酌情況上稟家族,但你不能提、桃花別業更不能提,明白嗎?”

王九娘說:“我不明白。”

王珗說:“這是為了七郎的名聲。”

“什麽意思?”王九娘顫聲。

王珗道:“桃花別業那地方,經不起鬧。一旦鬧大,後果不堪設想。”

.

“這地方簡直是個淫\窩!”小金悲鳴道。

他用詞太不講究,積素眼珠轉個圈,小心翼翼瞟一眼裴令之。

“桃花別業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來。”小金吞了口唾沫,“別業裏那些部曲都是沈家家生子,說起話沒個顧忌,我從他們嘴裏套出來的——別業裏養著好多女人,也有些年輕男孩兒,據說個個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要弱……那個詞怎麽說來著,弱,弱……”

他弱了半天,積素說:“弱柳扶風?”

“對!”小金一拍手,“還要長得跟花兒一樣,這些人養在別業東院裏,專供別業主人招來那些名門公子喝酒淫樂,這些叫‘桃花’,是用來待客的。”

“據說西院也養了一部分女人,比東院還多,不知道用來幹什麽,東院的女人失寵或者犯了事,就打發到西院去。”小金皺皺眉,“但他們一說到這裏嘴就很嚴,什麽也不肯透風,還是一個人說漏嘴透出來的,我再問他他嚇得魂不附體,半個字也不多說,我怕打草驚蛇,沒敢一直追問。”

“西院那部分,他們提了一句狐貍,我沒聽懂什麽意思——但剛才搜山的時候,我隱約又聽他們說了幾句,話裏話外好像說西院那些女人跟女鬼一樣,活不長久,還很瘆人。”

說到這裏,小金抓抓頭,無端給自己說出一頭冷汗,強笑一聲。

白紗之下,裴令之黛眉微蹙。

詭異消失 的王七郎、出現在山道上的一把短指、舒縣隨處可見的狐貍傳聞、桃花別業裏據說活不長久的女人……

一點森然的寒意,順著他的脊骨升騰而起。

“除了那把斷指,還有別的發現嗎?”

小金不意這位遮臉的神秘人物忽然開口,有點緊張,搖搖頭:“這我也不太清楚,各隊分開搜山,我們這隊一無所獲。”

“不過,有人私底下議論。”小金補充,“王七郎之前說過,自己有狐妖相伴,不需要娶親。城裏又有狐姬的傳聞,今天發現那些斷指之後,就有人說,王七郎是私自養狐妖取樂,結果被狐仙報覆反噬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積素哂笑一下,然而在他身旁,裴令之輕按帷帽,白紗下秀美面容毫無表情,隱帶冷意。

“說不定呢。”裴令之冷冷地想,“這世上會報覆反噬的,除了虛無縹緲的狐妖,更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仰起頭來,擡頭看不見頭頂天穹與彎月,唯有大片連綿的茂密樹冠。

積素不明所以,也跟著擡頭。

小金左看看右看看,試圖合群,於是也仰起頭來,忽而訝異地說:“噫,那是什麽?”

從他這個角度,隱約看見頭頂一棵大樹高處枝杈上,似乎有個形狀怪異的東西。

難道是鳥窩?無相山裏有很多鳥獸,大鳥窩也很多。

可是大鳥窩,應該不是這個形狀的,沒有這麽深,也不會這麽圓。

積素靠過來一點,沿著小金的視線看去,眉頭慢慢擰緊。

“打下來看看吧。”積素揮揮手,躍躍欲試,“看著挺奇怪的。”

林間樹木茂密,那東西位置又非常巧妙,只能隱約看出樹上的確有個東西,卻看不清具體輪廓。

旁邊那棵樹上,景昭按住衣擺,有點忐忑。

她隔著衣衫在蘇惠胳膊上寫字:“他們在看什麽?”

蘇惠搖搖頭,表示自己也看不出來。

南方山林枝繁葉茂,深夜裏躲在樹上,天然便是最好的隱蔽傘,然而對視線來說便是極大的阻礙。景昭和蘇惠並排坐在相鄰枝杈上,連看清對方都困難,更別提看清樹冠外他們的視線。

積素說幹就幹,怕點火引得搜山的部曲註意到,連累小金,見裴令之站在一邊仍然沈思,沒有反對的意思,興致勃勃手一揚。

——嘩啦!

那黑乎乎的東西受到重擊,打著旋飛離樹杈,然而這東西重量比積素想象的要輕,用力過大之下,沒有幹脆利落飛到積素腳底,反而咚一聲撞進了隔壁大樹的樹冠。

“哎呀!”積素低呼一聲,緊走幾步要過去撿。

然而積素的估計再度出現錯誤,那東西沒有立刻落地。

因為樹上有人。

景昭不知道該怎樣評價積素的技術,那東西被他打得飛進樹冠,正正砸在景昭的懷中。

“……”

景昭一寸寸低下頭,素來八風不動的神情徹底僵硬,然後完全扭曲。

一顆慘白猙獰的頭顱,雙眼大睜,與她靜靜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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