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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狐妖(八) 顧照霜的侍從把人頭打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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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狐妖(八) 顧照霜的侍從把人頭打落進……

景昭不怕死人。

她母親長樂公主看似身嬌體弱, 臨終前回光返照掙紮提劍,連血親都一並殺了;她父親景容當了二十多年清雅名士,江寧起兵運籌帷幄, 一路踏著鮮血屍骸北歸。

有這樣一對父母, 即使景昭外表看上去非常文秀,完全不像見過鮮血,實際上從小見慣生死,七歲就敢袖刀刺駕,人在檐下死不低頭。更不必提大楚立國後, 這些年經東宮鈞令, 上上下下殺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區區個把死人橫在眼前,景昭眼都不會眨。

但死人在眼前,死人在懷裏, 以及腐爛的、只剩一顆腦袋的死人在懷裏, 這是完全不能等同的三種情況。

這一刻,景昭全身上下寒毛乍起。

黑暗裏懷中那雙深陷的眼睛和她對視,有黏膩的液體一點點打濕了衣裳, 腐臭氣味和奇異觸感一並沖擊所有感官。

剎那間景昭駭然變色。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所有神志都被那顆人頭奪走了,耳畔嗡鳴作響,眼前天旋地轉,本能地擡手一揮——

咚!

那顆人頭跌落下去,聽聲音似乎落了地, 緊接著低低驚叫聲從下方傳來。景昭身體跟著搖晃兩下, 天旋地轉中一把扶住旁邊的細小枝丫。

哢嚓一聲輕響。

“什麽人!”

樹下積素駭然變色,裴令之仰起頭,帷帽下的神情終於細微一變。

“小姐。”

既然已經被發現, 也就無需再保持靜默,蘇惠低喚一聲,等景昭做出決定,走還是留。

景昭木然道:“下去。”

蘇惠暗自松了口氣。

他目力足夠好,好到清清楚楚看見那東西飛進景昭懷裏,一剎之間又被景昭揮手打飛。

說實話,蘇惠真怕景昭嚇掉了魂。

他應聲領命,翻身而下。

下方傳來人聲,但景昭已經沒有心思聽了。

她擡手一推樹身,便要借力縱身落下,然而手指觸及樹幹時微微打滑,指尖粘稠滑膩的觸感反覆提醒景昭,自己方才碰到了什麽。

她的手一顫,胃裏翻騰不休,落地時踉蹌幾步。

蘇惠與積素正在交手,寒光掌風交錯變幻;遠處枝葉沙沙作響一路遠去,小金狂奔離去的背影若隱若現。

裴令之立在旁邊,瞥見景昭踉蹌落地,還是沒有伸手去扶,只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對她頷首:“蘇女郎。”

景昭警惕瞅他一眼,收束心神眼風掃過四周。

原本黯淡的月色,不知何時變得明亮,穿破山林上方枝葉的遮掩,皎潔輝光照在林間。

照亮了裴令之周身,也照出不遠處樹下那顆些微腐爛的人頭。

原本強行壓制的反應再也控制不住,景昭單手扯下帷帽,露出比紙還慘白的面容。

見她反應奇異,裴令之感覺不對:“你還好嗎?”

景昭根本無暇多說半個字,死死咬緊牙關。

她眼珠漆黑,臉色煞白,嘴唇抿得沒了血色,裴令之蹙起眉走過來:“女郎?”

裴令之走到景昭面前,看著她的反應隱含戒備,又有些疑惑:“你……”

話未說完,景昭擡袖想要掩面,但已經來不及了。

哇的一聲,景昭吐了出來。

.

嘩啦!

屏風後水聲一止,景昭從浴桶裏走了出來。

她靠在榻邊,披著雪白中衣,妝容洗凈,面容文秀冷淡,窗外天光投落,在她瞳孔中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影。

穆嬪跪坐在景昭身後,用一塊綢布絞幹景昭的長發。

滿頭長可及腰的黑發浸透了水,像絲緞一樣閃閃發亮。不斷有水珠滾落,將榻邊地面打濕。

從穆氏到東宮,穆嬪過去或許吃過些苦頭,但那些苦頭是相對於她的高貴身份而言的。事實上,穆嬪從來不曾做過真正意義上伺候人的活。

因為有些生疏的緣故,穆嬪生怕拉扯到景昭的頭發,所以動作就變得更慢。

景昭皺了皺眉,卻不是針對穆嬪。

她翻身下榻,走回屏風後,在浴桶旁的木盆裏不斷清洗雙手。

用於清潔雙手的藥膏被均勻塗抹開,覆蓋著從指尖到腕間每一寸肌膚。景昭仔仔細細揉搓半晌,才將手上的膏體清洗幹凈。

穆嬪跟進來:“不用再洗了,真的,這藥膏很有用,一遍就夠,用的太多會損傷雙手肌膚。”

景昭恍若未聞,對著屏風之側透進來的明媚天光,認真端詳自己的雙手。

白皙修長,一塵不染,唯有指尖被水泡的發皺。

像是水裏撈上來的死人。

想到死人,景昭本能地想起昨夜掉進懷裏的那個人頭。隨之而來的就是腐臭氣味和奇異觸感,仿佛還纏繞在她周身,揮之不去。

景昭忽然彎下腰,按住胸口幹嘔起來。

她也的確只能幹嘔,昨夜到現在,能吐的東西都已經吐得幹幹凈凈,到最後連喉嚨胸口都開始隱隱作痛。連半口水都沒能喝進去,只在浴桶裏泡了一個半時辰,風荷園的侍女燒水燒得手都麻了。

穆嬪看得又是心疼,又是難受,還夾雜著深深疑慮。

她一大早被叫醒,從弘信寺回來,全然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更不明白景昭為什麽吐成這樣。一邊給景昭拍撫脊背,一邊轉頭逡巡尋找茶水。

“好了好了,快漱漱口。”穆嬪端了杯茶,又從荷包裏翻出一粒清涼解暑的藥丸,“這個能止吐,先含著,很有用的。”

等景昭終於平息下來,穆嬪才小心翼翼地問:“到底是怎麽了,怎麽……”

景昭一氣含了三枚清涼丸藥,稍稍壓住胸口煩惡,聞言道:“蘇惠沒和你說?”

蘇惠當然沒和穆嬪詳述。

他對皇太女這位寵妃沒什麽意見,只是怕嚇著穆嬪。

畢竟前兩天在馬市街目睹那場踩踏後,穆嬪連續幾天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於是此刻,穆嬪半是茫然,半是不解地搖了搖頭。

“說了,但我不是很能明白。”

“他怎麽說的?”

穆嬪說:“他說,您碰見了一點突發的意外,有個形容狼狽、蓬頭垢面的男人……他一頭撞進了您懷裏。”

仔細咂摸一下,不得不說,蘇惠這句話雖然頗為離譜,但的確是一點都挑不出錯。

穆嬪悄悄瞅著景昭,神色頗為猶疑,顯然不太相信景昭會因為這種事洗了一個半時辰的澡,然後吐得昏天黑地。

“……他說的也沒錯。”

穆嬪不料真是如此,大驚失色:“真的?那……那人該是多臟啊。”

“你去盯著侍女,把我換下來的衣服和帷帽全都燒幹凈。”

穆嬪立刻應聲。

打發走穆嬪,景昭披衣推門而出,向蘭桂坊前面的酒樓走去。

還未到午時,酒樓大堂顧客不多,大堂一角的女琴師抱著琵琶懶散地試音,蘇惠不知從哪裏神出鬼沒地出現:“小姐,在二樓。”

穿過二樓長長的走道,推開走廊盡頭那間房門,裏面已經有了兩個人。

裴令之帷帽摘下來放在一旁,只戴了面紗,他烏黑的長發還帶著些微潮濕,換了身黛色深衣。

積素侍立在一旁,替裴令之倒茶。

門扉一響,裴令之送到唇邊的茶盞轉向,朝著景昭遙遙一敬:“蘇女郎。”

景昭沖他彎起唇角,因為過度疲憊,那個笑容顯得異常敷衍:“顧郎君。”

等景昭坐下,裴令之十分懇切道:“關於昨夜的意外,我很抱歉。”

積素蔫頭耷腦轉向景昭,認真賠禮。

景昭依舊保持著敷衍的笑。

“我對顧郎君同樣深感抱歉。”她說,“既然如此,扯平了。”

顧照霜的侍從把人頭打落進她懷裏,她則吐了顧照霜半身。再追究下去,實在沒意思。

說著,她側首瞟了積素一眼。

不知為什麽,分明景昭的目光毫無情緒,積素卻悄悄打了個寒噤,覺得一股冷意沿著腳尖蔓延而起,一直升到天靈蓋。

他很快回神,自覺十分丟臉,連忙站直身體。

這時,景昭和裴令之也終於終結了彼此虛偽的寒暄。

“有句俗語,叫做有緣千裏來相會。短短幾日,我們第二次相逢,雖說時間和地點有些不同尋常,但終究也是別樣的緣分。”

裴令之無視積素幾乎要脫眶而出的眼珠,溫聲說道:“既然如此有緣,我想,有些話我們還是該攤開來說,以免引發某些不必要的誤會。”

相比裴令之的婉轉,景昭則要直接很多。

她看著裴令之:“你是為了那個死人去的?”

“王七?”裴令之柔和而冷淡地道,“一部分吧,一個必死的人,不值得多用心思。”

景昭點了點頭:“我和你一樣。”

“桃花別業?”

見景昭頷首,裴令之十指交疊,眉眼彎了起來。

“既然我們有同一個目標,或許我們可以選擇更省力的一種方式。”

這就是在隱晦地提出合作了。

景昭微一思忖,不置可否。

她轉而提出另一個問題:“你是為什麽呢?”

地位、錢財、名譽?

丹陽顧氏雖然今不如昔,至少也是三流門第。看顧照霜的言談舉止,一定是家族竭力培養的人物,貿然摻和到與吳郡沈、廬江王有關的隱秘裏,怎麽想都是弊大於利。

裴令之斂去笑容,平靜看向她:“那女郎你呢?”

弘農蘇氏竭力培養的女郎,千裏迢迢遠赴南方,攪進一灘渾水裏,又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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