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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狐妖(六) 是……是一把手指頭,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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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狐妖(六) 是……是一把手指頭,人的……

深夜的山林漆黑, 薄霧籠罩著樹影搖曳,像黑暗深處妖鬼晃動的利爪。樹影背後更深處的夜色裏,傳來低而紛亂的足音與人聲, 火光中隱約有許多人影晃動, 分布成一片明亮的扇形。

那是沈氏巡山的部曲。

聲音與火光還在遠處,但已經逐漸向著這邊靠近。而此處山道石階直直向上,沒有岔路可走。

這意味著景昭等人要麽留在石階上等待與沈氏部曲相逢,要麽離開山道,走入石階兩旁的夜色中。

如果這裏沒有第三個人, 景昭的選擇會好做很多。

她沒有回頭, 後方蘇惠保持著沈默,連呼吸聲都低不可聞。

唯有他手中那盞燈幽幽亮著,將景昭的影子映在身側石階上, 以此昭示著他仍在原地。

無聲無息間, 景昭背起了雙手。

下一刻,一聲輕響傳來。

啪嗒一聲,在遠處傳來的紛亂聲中顯得很輕, 緊接著一串連綿的滾落聲、跌撞聲沒入身側的山林。

景昭眼前頓時一暗。

顧照霜那名侍從轉過頭,他的表情一時間不易看清,聲音有些著急、有些無辜。

“郎君。”他說,“小人手滑,不慎把燈跌下去了。”

如果只是手滑跌落,燈盞應該沿著石階滾下去, 而不會落入身側的山林中, 且還滾出很遠。

很顯然,這是故意的。

景昭聽見身旁顧照霜極輕地嘆了口氣,在此之前, 另一只手臂已經無聲無息插入了他們中間。

是蘇惠。

作為一名內衛高層,蘇惠從前護衛皇帝時,不知見過多少突如其來的刺殺與暗殺。

茶碗裏、香爐中、衣被上。

書案下、房梁上、房門後。

匕首、毒藥、冷箭。

飛刀、火油、白綾。

皇太女想要夜入無相山,他並不讚同,只能遵從。

因為在蘇惠看來,這座山裏沒有一處安全。

溪流、巨石和林木,都是潛藏危險的好地方。

泥沙、石塊和枝葉,天然便能用來取人性命。

從遇見那輛丹陽顧氏的馬車開始,蘇惠和景昭一樣,沒有一刻不在思索。

只是景昭思索對方的來意與謀劃,而蘇惠在思索如何第一時間護主和殺人。

這一刻,他至少準備了五種方案,在將皇太女推入黑暗的同時挾持顧照霜,同時殺掉最前方那名侍從。

但這醞釀許久的五種方案,所幸並沒有能夠付諸實施。

因為顧照霜主仆並沒有發難,更因為景昭背在身後的那只手輕輕向下一壓。

嘩啦一陣風聲輕響。

“哎呀!”蘇惠幹巴巴地說,“小人手滑了。”

另一盞燈的光也消失了,如果竭盡目力去認真尋找,或許還能在林木深處望見螢火蟲般似有若無的一點光。

場面有些尷尬。

不管怎麽看,兩人相繼手滑,都是很拙劣的托辭。

但與此同時,場面又松快了很多。

那種因旁人在側,進退兩難的尷尬,終於得到了一個臺階。

“該怎麽辦呢?”

“是啊,該怎麽辦呢?”

景昭和裴令之同時發出虛情假意的聲音。

說完這句話,他們心照不宣,離開石階,踏入兩旁的山林中。分明遠處沈氏部曲的火把與聲音越來越近,但四人全都仿佛暫時失明,一心尋找丟掉的兩盞燈。

或許落在旁人眼裏,這樣做顯得很是虛偽,很是可笑。

但即使有的遮羞布再虛偽、再可笑,也不能輕易揭下。蓋著這層布尚可粉飾太平,揭開卻等於將矛盾完全暴露在這片黑暗的山林裏,再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

他們走向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出數步,蘇惠回頭仔細觀察四周,然後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亮。

景昭正在抖自己的衣擺。

她寬袍大袖,儀態風流。這身裝扮本是為了佐證蘇氏女郎的身份,行走在山道石階上衣袂翩然,煞是好看。

就算被巡邏的部曲當場抓獲,也必然懾服於她的風姿裝扮,不敢冒犯,而要恭恭敬敬請能做主的人前來接待。

但離開山道石階,一腳踏入林間潮濕的地面,泥土夾雜著覆雜的氣息同時撲來,並不如文人墨客想象的那樣清新動人,反而有種窒悶渾濁的味道。

蚊蟲嗡鳴,幸好上山之前,二人都佩戴了驅蟲蛇的香囊,香囊是由穆嬪親手擇選藥材調制,效果極好。

景昭壓緊帷帽紗簾,蘇惠則抽出一塊布護住頭臉。

饒是如此,景昭靴底也沾滿了潮濕的泥沙土塊。

前幾日剛下過雨,林間泥土潮濕,景昭只覺得靴子發沈。

她停下紮緊袖口衣擺,跺掉靴底泥塊,扯掉勾在衣袍上的枝葉蒼耳以及許多不能細想手感奇怪的東西,低聲道:“你猜,他們在找什麽?”

蘇惠目光警惕敏銳,四下環顧:“或許是王七的屍體。”

“你也覺得王七死了?”

蘇惠低聲說:“小人於破案一道所知不多,殺人經驗倒很豐富,說不出什麽切實的證據,但直覺如此——人來了!”

火光與人聲漸近,搜尋的沈氏部曲們分布在山道石階附近兩側的山林中,呈扇形逐步向下推近。

搜查太過無聊,黑夜又滋生恐懼。

這些部曲們一邊搜查,一邊三三兩兩低聲閑談:“這邊偏僻,沒啥好找的,還不如早點散了回去喝花酒。”

“老劉你失心瘋了,要命的花酒也敢喝?”

“你胡說什麽,這裏的女人我當然不敢沾惹,我說回城!”

“可不是?犯不著,犯忌諱。”

“嗐,城裏妓坊多了去了,兄弟們沒必要,又犯忌諱又瘆人的。”

緊接著哄笑聲三三兩兩響起,有人說了幾句葷話,緊接著便聽見笑罵:“誰有你褲腰帶那麽松,女鬼也敢碰!”

‘女鬼’二字一出,林間忽然一靜。

或許是因為突如其來一陣冰冷濕黏的夜風,或許是遠處山巒的輪廓與伸展的枝葉太過猙獰詭異,部曲們那些不幹不凈的話像是被一只名為恐懼的塞子堵回了喉嚨。

良久,不知是誰幹笑了聲:“呸呸呸,都別說了,趕緊搜完山回去覆命是正經。”

“是啊是啊,大半夜怪嚇人的。”

這群部曲搜得偷工減料,可能是因為恐懼,根本不敢離山道太遠、走得太深。

“要我說,咱們人是不少,可這山太大,搜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說起來何必搜山呢,平時山道入口都有人守著,這一調動搜山,反而把原本的巡邏全打亂了。”

“有什麽辦法,這是主子開了金口吩咐,你敢跟主子說‘我覺得不用搜山,讓兄弟們都回去洗洗睡吧’?”

“行了行了!”一名頭領模樣的人斥道,“膽子大了是不是?主子都敢議論了,沒規矩。”

另一名部曲涎著臉笑道:“隊長,我們兩眼一抹黑,搜也不知道搜啥啊,光吩咐一句搜查異樣,這大半夜的什麽算個異樣,你跟咱們說一下。”

“就是,隊長,跟我們說說——哎,這個人沒見過,你是誰?”

隊長呵斥道:“別問了,你們不知道是好事,知道才麻煩。這是小金,你們不認識。”

“新來的?”眾人紛紛看向隊伍中那個陌生沈默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站在隊長身邊,面容很是平凡,一直非常安靜。

他太過安靜,以至於直到此刻,部曲們才發覺隊伍中多了個陌生人。

“別鬧了別鬧了。”隊長板起臉,阻止眾人對小金的好奇探究,“搜完了嗎?都給我安分點!”

看見隊長發火,眾人終於不敢造次,一路吵吵嚷嚷,繼續向下搜去。

那名叫小金的年輕人偏過頭,對隊長低聲說了句話,只見隊長爽快地揮了揮手,神情中甚至帶著幾分忌憚敬畏:“去吧,好了趕緊追上。”

小金一頭紮進林間。

他走出很遠才停,停下之後並沒有立刻動作,反而站定朝遠處張望。

等確定搜山的部曲一路遠去,火光漸行漸遠,他才從懷中掏出一個哨子,用力吹響。

哨音並不尖銳,更似某種鳥叫,聲音不高卻極富穿透力,隨著夜風幽幽飄蕩,散往遠處林間。

就在小金東張西望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背後大樹上,一雙手從枝葉間悄無聲息探了出來。

下一秒哨聲驟起,那雙手又無聲無息縮了回去。

悠長婉轉、餘音不絕的鳥鳴聲,縈繞在這片林間。

小金站在原地,緊張不已,左顧右盼。

終於,兩個身影如鬼魅般從夜色裏走來,穿過那條空蕩蕩的山道石階,行走時帶起片片枝杈藤蔓,發出簌簌的響聲。

隨著時間流逝,山林間的霧氣終於漸漸淡薄。又一陣夜風吹來,短暫驅散了眼前朦朧的薄霧。

天邊那輪時隱時現的彎月,終於抓住機會,將皎潔的月光投落向大地,映在那二人身上,映出帷帽輕飄的白紗,與積素年輕輕快的臉。

正逢小金轉過頭來,先是本能地一驚,旋即辨認出積素面容,急急迎過去,喜悅道:“您來了,這位是?”

積素顯然沒有介紹的意思:“你不用管,你怎麽有機會到這裏來?”

小金說:“沈氏答應搜山,但人手不夠,王四爺也擔心沈氏搜山不細致,或是從中隱瞞,所以把城中部曲分了些過來協助沈氏搜山。”

王四爺就是王珗。

積素恍然:“怪不得。”

他單刀直入:“為什麽要搜山,據說王家在山上發現了東西,是真是假是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小金身後那棵大樹掩映的枝葉裏,有兩雙眼睛無聲對望,交換目光。

小金渾然不知,只緊張咽了口唾沫:“是真的。”

他提心吊膽望了一眼四周,仿佛擔心山林深處會跳出一頭青面獠牙的妖鬼:“是……是一把手指頭,人的手指頭,上面還戴著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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