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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門半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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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門半啟

走過橋頭,濃郁鹵香直往鼻子裏鉆。膀大腰圓的京老板正麻利地剁著豬頭肉,案板咚咚作響。擡眼看見他們,笑得見牙不見眼:“喲!少楨!小涵!回家過年啦?”

程少楨熟稔地招呼:“京叔生意興隆啊!這陣仗!”

夏逸涵吸著鼻子:“待會兒給我留份素雞!饞死我了!”

葉子洛默默打量:小街兩旁,一邊是琳瑯滿目的雜貨鋪,一邊是煙火繚繞的鹵味檔。京老板的鋪子,儼然是桃花源的生活樞紐。

“好嘞!今兒回來的人多,忙得腳打後腦勺!”京老板笑著,目光落到葉子洛身上,停了刀,上下仔細一瞧,“咦?這閨女......誰家的?俊得跟畫上似的!”

“噗——”張彬笑噴,“京叔!他是葉子洛!葉華的......”

京老板一拍腦門:“哎喲!葉華家的小子!瞧這模樣......比我家那瘋丫頭秀氣多了!”他眼神在葉子洛微長的頭發上打了個轉。

恰巧,京小蝶舉著根“仙女棒”煙花跑過門口,蹦蹦跳跳地喊著“爸爸新年好!”火花映亮她紅撲撲的臉蛋。程少楨看著指尖跳躍的火星,忽然轉向葉子洛:“買點煙花?城裏禁放,鄉下可撒歡兒!”他眼底躍動著孩子氣的光。

夏逸涵立馬附和:“對!京叔,素雞包好,煙花也來點!回頭取!”他沖夥伴們一招手,四人迎著夕陽走向廣場。

·

廢棄的打谷場被水泥硬化,豎起一副飽經風霜的籃球架。遠處是望不到邊的田野,冬日的風帶著幹燥的稻茬氣息拂過面頰。

葉子洛站在場邊,閉眼深深呼吸。風像溫柔的手,拂過他額前碎發、掃過脖頸,仿佛吹散了所有標簽——病弱的、被棄的、一串冰冷的數字或符號......此刻,他只是天地間一縷自由的風。他忘了時空,只覺自己是大地偶然的訪客。

“阿洛?”程少楨的聲音穿透風聲,“又神游太虛了?”他拍著球走過來,額發被汗水浸濕,單衣貼在結實的腰背上。

葉子洛睜開眼,笑意清淺:“這風......吹得人骨頭都輕了。比城裏的空氣......”

“停!”程少楨笑著打斷,順手抹了把汗,“你這腦袋瓜,吸口風都能整出一套哲學?當心感冒!”他語氣嫌棄,眼神卻亮晶晶的。

葉子洛一本正經:“多活動筋骨就夠了。古人雲‘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註①),運動是西方概念,我們講究......”

話沒說完,程少楨已笑得前仰後合:“你咋這麽逗!”他忍不住伸手,飛快地刮了下葉子洛挺翹的鼻尖。指尖微涼的觸感讓兩人都輕輕一頓。

“餵餵餵!”夏逸涵拖著張彬跑過來,故意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兩位!球場不是鵲橋!膩歪夠了沒?還打不打了?”

程少楨非但不松,反而胳膊一緊,將葉子洛更近地攬在身側,下巴微擡,笑得挑釁:“就膩歪!嫉妒啊?”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葉子洛微紅的耳根。

張彬皺眉,語氣帶了少見的嚴肅:“少楨,玩笑開過頭了。阿洛年紀小,別瞎帶節奏。”

夏逸涵立刻起哄:“喲!懂挺多嘛!”他擠眉弄眼。

程少楨松開葉子洛,轉向張彬,抓住話頭:“老實交代!是不是自己藏著個......”

“滾!”張彬沒好氣地打斷,“我們高中真有這事兒!高三一對.....高考前,一個跳樓了。”他聲音沈下來,像扔下一塊冰冷的石頭。

空氣瞬間凝滯。風聲穿過空曠的場地。

“......然後呢?”夏逸涵追問。

張彬搖頭:“沒然後了。學校壓得死死的,畢業了就散了。誰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麽。”

沈默蔓延。程少楨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葉子洛。少年垂著眼,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面一顆小石子。

“......你呢,”程少楨的聲音有點幹澀,像在試探什麽,“阿洛,以後......想找什麽樣的?”

夏逸涵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燈。葉子洛擡眼,反將一軍:“你呢?”

夏逸涵噗嗤笑了。

張彬也問:“對啊小涵,你呢?”

三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又各自悄然移開。答案像燙嘴的栗子,誰也沒真正咽下去。唯有心照不宣的沈默,在落日餘暉裏顯得格外真實。

“太陽下山了!”張彬眼尖地打破沈默,指向天邊燃燒的晚霞,“煙花!走!”

·

四人身影被夕陽拉長,踏著融金的暮色,走向那點著燈火的小鋪。

京小蝶遠遠瞧見,脆生生地喊:“爸!他們回來啦!”她站在鋪子門口,鵝黃羽絨服在暮色中格外鮮亮。

京老板麻利地遞上打包好的素雞:“小涵,你的!”轉頭又對程少楨道,“煙花在裏屋堆著,自己挑!”

程少楨拉著葉子洛往裏走:“走,帶你開開眼!城裏可沒這稀罕物。”

“電視裏見過,”葉子洛好奇地跟進去,空氣裏彌漫著好聞的火硝味,“沒親手放過。”

昏黃的燈光下,程少楨拿起一盒“彩珠筒”,笑容在煙火氣裏格外明亮:“今晚,哥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火樹銀花’!”

·

程少楨回頭望了一眼,張彬和夏逸涵還在店外聊著天沒跟上來。他轉向葉子洛和京小蝶,壓低聲音問道:“聽說你們高中有個挺轟動的同性戀的事兒?”

葉子洛正低頭看煙花,聞言指尖一頓。摸了摸鼻子,語氣帶著點尷尬:“哥,你問人家女孩子這種問題幹嘛?”

“有什麽不能問的?她也在那所高中。”程少楨不以為意。

京小蝶正蹲在地上整理小型煙花盤,聞言也是一楞:“這事居然傳到桃花源了?”她把旋轉式、噴花式還有幾盒十八寸仙女棒擺好,聲音平淡下來:“那個人,聽說特別帥。但我沒見過真人,只看過照片。我們學校廣播室還有他錄的音頻,聲音很好聽。”她清點著地上的煙花,“喏,這些都是小孩子喜歡的。”

程少楨掃了一眼那些小小的煙花盒。葉子洛也蹲下來仔細挑選。就在這時,四五個八九歲的孩子嘰嘰喳喳地擠到店門口:“小蝶姐姐!小蝶姐姐!”

“哎,來啦!”

“我們要買小煙花!”

“剩下不多了,你們要多少?”

“讓我們看看嘛!”

程少楨和葉子洛對視一眼——地上這二十來件小玩意兒,一人買幾盒就分光了。

京小蝶招呼著孩子們進來。轉眼間,小小的煙花被搶購一空,孩子們鼓鼓的褲兜裏掏出鈔票遞給京小蝶,又鬧哄哄地討了購物袋,像一群快活的小鳥飛走了。

夏逸涵站在門口,一臉不悅:“你倆先來的還被搶了?懂不懂先來後到啊?”

葉子洛笑了笑:“沒事,小孩子嘛,就愛玩這些小的,我們買大的。”他看向程少楨。

程少楨立刻接口:“小蝶,來個一百發的!”

夏逸涵閉嘴了。張彬咧嘴一笑:“你出錢,我出力扛。少楨,夠意思吧?”

京小蝶費力地搬來一個紮著紅繩的大煙花箱。程少楨卻再次追問:“剛才的問題呢?後來那人怎麽樣了?”他顯得異常執著,全然不顧場合。

“小蝶,再來四瓶百事可樂。”張斌適時插話掏錢。

京小蝶遞過可樂,瞥了張彬一眼:“你怎麽連學校的事都跟少楨講?”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低落,“後來,聽他妹妹的同學說,他好像得了抑郁癥住院了。再往後,也沒人再提,大家都忙著憧憬大學生活呢!”

氣氛忽地沈寂下來,空氣裏彌漫著一絲無聲的惋惜。

京老板扛著打包好的煙花進來,打破了凝滯:“兩百。”

程少楨利落地付了現金。

天色漸濃。一行人剛走到夏逸涵家門口,就聽見老夏劈頭蓋臉的罵聲傳出來,模模糊糊聽不清內容。倒是張彬回家時,張奶奶溫柔的詢問“肚子餓不餓”格外清晰。

程少楨家黑燈瞎火,外公外婆早已去了魚塘照料。他提著煙花走到葉子洛家的院子。堂屋裏,葉奶奶正盤腿打坐,低沈的誦經聲在暮色中流淌。葉子洛望著奶奶的背影,莫名覺得熟悉又陌生,仿佛隔著層薄霧,看不清。

晚飯是簡單的稀飯配蘿蔔幹。

程少楨先開口:“奶奶,晚上去我家吃吧?家裏還有菜。”

“少楨,我吃過了。你們倆鍋裏盛飯,菜不夠就去你家添點。”葉奶奶擺擺手。這是桃花源的老習俗了——端著自家的飯碗串門,鄰裏間飯菜共享,源自過去吃百家飯的傳統。

葉子洛本想安穩坐著吃完,卻被程少楨拉了起來。兩人端著飯碗去了程家,把中午剩下的獅子頭回鍋熱上。剛弄好,張彬也端著碗溜達過來蹭菜。

程少楨打趣:“你家今天什麽菜譜?”

張彬把碗一亮:“喏,豇豆茄子!想吃自己去我家夾。”

葉子洛有些出神。這種端著飯碗隨意串門、分享菜肴的鄰裏親近,在城裏是難以想象的。在這裏,仿佛整個村落都是一家人。

三人分食了最後幾個香噴噴的獅子頭。

“還吃著呢!”夏逸涵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聞言,趕緊扒拉幾口,把碗裏的飯菜一掃而光。雖是稀飯,卻也混著濃香的菜汁。

程少楨發號施令:“張彬,碗筷歸你洗,洗完送到葉奶奶家廚房去。”

“啊?又是我?”張彬擦著嘴,一臉委屈。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白吃我的肉圓了?”程少楨挑眉。

張彬認命地接過碗筷:“行行行,能者多勞,誰讓我是哥哥呢。”

葉子洛想拿回來:“我自己洗吧?不是還要去放煙花嗎?天快黑了。”

夏逸涵卻堵在門口,面露難色:“在子洛家放?不如搬出來吧?碼頭或者弄堂對面橋底下空地都行,省得子洛回頭收拾。直接找塊空地多痛快!”

“有道理!還是逸涵想得周到!”張彬不忘捧場。

程少楨點頭:“行,就去橋下那片空地。”

張彬沒把碗還給葉子洛,跟著大家去搬煙花。葉子洛默默走進廚房,把幾個人的碗筷都洗了。

夜幕低垂。四個少年人手一瓶百事可樂,踏著星光走向村外。村裏人家為了省電早早歇下,只有零星犬吠劃破寂靜,回應著他們這支夜行隊伍突兀的腳步聲和談笑聲。

夏逸涵和張斌合力擡著沈重的煙花箱,一路哼唱,少年人的歌聲在寒夜中飛揚。然而程少楨一開嗓,便如清泉入耳,瞬間壓過了同伴的喧騰。他那清澈而略帶磁性的歌聲,伴著夜色流淌:

“今天過了不會再有一個今天,

十七歲也不會再有另外一次。

沒人能為我喚回青春,

沒人能替我走完人生。

我知道該拿出勇氣面對未來,

也許我不敢面對的只是自己。

有你的祝福有你的愛,

我會找回自己(註②)。”

他唱罷,側頭問葉子洛:“好聽嗎?”

“嗯,好聽。”葉子洛輕聲應道。

張彬起哄:“還沒聽過子洛唱歌呢!”

四人已走到小橋下的空地。新修的水泥地平平整整,據說要改停車場,此刻還空蕩著。

程少楨順勢勾住葉子洛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就是,唱一首嘛。”

葉子洛想到白天穿行的小橋流水人家,濃郁的鄉野氣息至今縈繞心頭。此刻身處目的地,心緒湧動,脫口道:“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

夏逸涵放下煙花,喘口氣:“葉子洛,唱嘛!我也想聽。”

葉子洛清了清嗓子。月色如紗,晚風輕柔,他的歌聲緩緩飄散:

“昨夜的誰躲進了夢,

隨著風,

追上那狂野的弧度,

疊疊重,

歲月的愁剩酒一壺,

醉了秋,

我還有唱不完的節奏,

不休......”

程少楨腳下打著拍子,自然地接唱,聲音醇厚:

“聆聽你輕聲的悠揚,

小村莊。

舊事就灑月色荷塘,

水中央。

還有兩三王子嚷讓,

伴花香。

時光時光憶起舊模樣,

輕狂......”

葉子洛聽著程少楨的歌聲,張彬和夏逸涵在旁打著響指伴奏。心緒輕松開懷,他與程少楨合唱起來:

“流水流過了幾個趟,

一座座橋梁,

我懷念這個老地方.....”

唱到最後一句,張彬和夏逸涵也加入了進來。四股年輕的聲音在夜空下和諧地吟唱著:

“誰隨著鄉音哼著唱,

你還是舊模樣,

我卻早已變了樣(註③)!”

清唱結束,尾音拖長了兩拍。

夏逸涵靠近葉子洛,由衷讚嘆:“真沒想到,你這麽溫柔的嗓音,唱出來竟這麽瀟灑!純幹音啊,厲害!”

葉子洛淺笑:“以前聽這歌只覺得歌詞寫鄉村,今天真正身處其中,才覺得它像一首寫實的詩。”

程少楨拍了拍手:“好了,詩唱完了,下面請欣賞——獻給阿洛的煙花流星雨!”

夏逸涵提議:“少楨,讓子洛自己點吧!這才是屬於他的‘第一次’。”

張彬拉著葉子洛蹲到煙花旁,仔細講解點火要領。

程少楨遞過打火機,聲音帶著關切:“小心點,點著了就立刻跑開!”

在張彬的指導下,葉子洛點燃了引信。

哧——嘶——

引信燃燒的微光在黑暗中急速蔓延。

“嘭——啪!”

一聲巨響撕裂夜的寂靜!一朵絢麗的“七色花”在高空轟然炸開,瞬間分裂成無數璀璨的星點,將整個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少年們順勢躺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仰望著流光溢彩的天空,各自陷入了無聲的思緒。

一百八十秒,一百次綻放。每一次轟響,都在葉子洛心湖投下激蕩的漣漪。

煙花將盡時,夏逸涵枕著雙手躺在地上,雙腿交疊,忽然輕聲問:“你們說,對著煙花許願,能靈驗嗎?”

躺在他右邊的張彬側過臉:“你剛才許了?”

“嗯。”

“巧了,我也許了。”

程少楨躺在夏逸涵左邊,他轉過頭,問躺在他左邊的葉子洛:“你呢?許願了嗎?”

葉子洛也枕著手臂,姿勢和夏逸涵相似,搖搖頭。他看向程少楨,對方單腿曲起,另一腿悠閑地晃蕩著,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逐漸暗淡的星空,似乎在思考什麽。

靜謐中,葉子洛忽然輕聲問:“哥,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夏逸涵和張彬“唰”地坐了起來。夏逸涵立刻追問:“對啊少楨!快說說,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程少楨反將一軍:“那你呢?你喜歡什麽樣的?”

夏逸涵轉向葉子洛:“你看他就不說!子洛,你......”

話沒說完就被程少楨打斷:“幹什麽?阿洛才多大?”他記得給葉子洛看過某些片子後對方的不適,知道他不喜歡這類話題。

張彬卻不依不饒:“少楨,別打岔嘛!聽說暗戀你的女生不少,講講唄?滿足下兄弟們的好奇心!”

程少楨坐起身。四人下意識地圍成一個圈。他眼珠轉了轉,靈光一閃:“幹聊多沒勁?不如玩真心話大冒險?”

夏逸涵盤腿坐好,雙手向後撐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

張彬環顧四周:“這黑燈瞎火的,怎麽玩?”

夏逸涵早有主意:“簡單!你們的可樂瓶都喝空了吧?”他拿起自己腳邊的空瓶。

張彬會意:“轉瓶子?!”

“對!瓶口對著誰,誰就認罰。”夏逸涵點頭,“不過開場,就從年紀最小的開始,公平吧?”

程少楨目光落在葉子洛身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可以。你玩過嗎?”

葉子洛看著地上的空瓶和三位哥哥期待的眼神,誠實搖頭:“沒有。”

三人聞言,互相看了一眼,臉上不約而同地掠過一絲微妙的、混合著尷尬與興奮的笑意——這下,可有意思了。

註①: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引自《呂氏春秋·盡數》

註②:歌曲《勇氣》蘇有朋

註③:歌曲《狂野想鄉》西瓜J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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