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記憶 我不認識你們

關燈
第32章 記憶 我不認識你們

“殿下, 山崖下又翻了一遍,沒找到人,”守清斟酌著開口, “會不會是…”

“她跑不出去的,”褚未插嘴, “事發不過半個時辰,府兵便圍山了,姜姑娘一個弱女子, 又沒有飛檐走壁的本事,怎麽可能不翼而飛呢?”

守清道,“參軍誤會了,我在想, 那山壁上異石突起, 崖柏眾多, 姑娘穿著裙裝, 是不是根本沒摔到崖底去。”

此話出口,裴疏則晦暗慍怒的眼睛猝然一擡,是了, 自己實在神智昏亂,一直在懸崖底下使勁,竟然忽略了這層。

他總算有了幾分活氣, 吩咐褚未, “你去岐山,帶個人過來。”

*

午後時分, 一只山鷹盤旋在山崖半空,來來回回地尋。

呼屠皆被褚未火速逮到這裏,此刻正陪裴疏則侯在望京亭內, 累得呼哧喘氣,因怕被認出胡人身份,蒙了半張臉,氣兒也喘不勻,還得分出神來安慰這閻王,“我說你放松點,山底下沒找到是好事,肯定就是掛中間了,她背上沒插翅兒,飛不出山去。”

裴疏則脊背緊繃,看上去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繃碎掉。

呼屠皆又同情又好笑,“我什麽人呢,給你十萬火急弄來這,我還當你要把我甕中捉…不是,關門打…也不對,總之這是多麽難得的信任啊,你看我一眼行不行?”

褚未為難道,“王爺身上有傷,您別刺激他了。”

“我那是刺激他嗎,”呼屠皆撇嘴,“好沒出息,我宰我爹的時候都沒像他這個樣。”

“…”褚未讓這貨噎的半天沒說出來話,忽聽崖下傳來尖嘯不斷的鷹鳴。

裴疏則霍然一動,被褚未和呼屠皆一同拉住。

褚未生怕他說話大聲點再吐血,急急趕在前頭命令影衛借纜繩攀緣而下,往鷹鳴方位去尋。

很快,其中一條纜繩上系的銅鈴搖晃起來,傳來影衛興奮的叫喊,“人在這兒!沒掉下去!”

褚未大聲問,“怎麽樣,還活著嗎?”

裴疏則有些眼暈,死寂的心臟重新發出劇烈跳動,幾乎要破胸而出。

峭壁上崖柏枝葉發出窸窣聲響,看不到喊話的人在哪,只感覺時間被拉得極慢,不過很短一陣,倒像是過了千百年,直到聽見對方肯定的回應,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渾身血液上湧,沖的耳膜轟隆作響。

他下意識閉了眼睛,不覺自語,“老天保佑。”

呼屠皆謔一聲,“破天荒了,這話竟然能從你嘴裏說出來。”

扈衛們七手八腳,一齊將影衛和姜妤拽上崖頂。

守清猜得沒錯,望京亭三丈之下便有處凸巖,姜妤跳下山崖,砸斷數條橫枝,摔在上頭,又被巖臺旁的崖柏阻擋,沒有滾落下去,卡在了枝幹和巖石的縫隙裏,保住了一條命。

她十分幸運,受傷不是特別嚴重,但是腿骨裂了,頭上也在流血,一直昏迷不醒,在觀內緊急處置後,當天便要用軟轎挪回王府醫治。

裴疏則魂不守舍,守在她身邊一步也不肯挪動,呼屠皆見他這模樣,也不貧嘴了,伸臂接了蒼鷹,臨走前拍拍褚未肩膀,“哎,我老子娘的墳地,讓他給我再擴一倍啊。”

他回頭看裴疏則一眼,似有困惑,架著鷹揚長而去。

*

回府之後,裴疏則忍著傷痛,硬等到太醫忙完,問姜妤傷勢如何。

他已經過了慶幸姜妤撈回性命的那一陣,擔憂道,“她到底怎麽樣,會不會留下殘疾?”

太醫冷汗連連,舉袖擦拭額頭,“微臣已為姑娘上藥接骨,大多是外傷,好生將養,大抵無妨。可她頭部撞得不輕…”

裴疏則下頷緊繃,“她會死嗎?”

太醫面露愁容,“殿下放心,並不至於丟了性命,只是頭上傷勢難斷,需等姑娘醒來問問癥候,微臣會格外留心的。”

裴疏則望向錦帳下的姜妤,她消瘦蒼白,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額上裹著白絹,透出暗紅的血跡。

裴疏則用力閉了閉目,“你只管醫治好她,府上已經騰出廂房,你且住下,若缺什麽,便來找我。”

太醫一一應下,為姜妤起了施下的針灸後,躬身退出去備藥。

已是黃昏,女使進來掌燈,裴疏則聽著走路聲不對,回頭瞧見是芳枝,正跛著腿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來。

註意到裴疏則的視線,芳枝放下手中物什,忍痛費力跪下去。

她腳踝已經包紮好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伏身跪下時也搖搖晃晃的。

裴疏則心中有氣,“你倒敢來。”

芳枝頭埋得很低,輕聲道,“奴想來侍候姑娘。”

裴疏則寒聲道,“我吩咐你們看顧她,遭逢變故,跑得一個比一個快,尤其是你,自己藏得嚴實,讓她一個人去面對刺客,本王養著你們做什麽?”

芳枝沒有辯解,只是咬唇,“是奴的錯。”

管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人牙來了,正在外院角門處候著,可是要將今日跟姑娘出去的奴婢全部發賣?奴備了身契,還請殿下示下。”

芳枝頓時白了臉,驀然起身,流淚膝行到裴疏則腳下,哀求道,“求殿下開恩,許奴婢留在府中伺候,好歹等姑娘好起來再攆我。”

裴疏則冷道,“等她好起來,再費心力為你求情,是嗎。”

芳枝連連搖頭,“不是的,奴自知有罪,不敢求您寬恕,只想略略補過,等姑娘傷勢見好,奴任憑發落。”

裴疏則斂眉低視,像是在看一只擾人的螞蟻,想起姜妤一度為她費心安排,又頗為慍怒,冷笑道,“本王不敢發落你,那些婢子有身契,你沒有,你的身契早就被她銷毀了。”

芳枝怔怔擡頭,眼淚流了滿臉。

裴疏則煩躁至極,姜妤出事前,他一腔情感尚有歸處,姜妤遭難昏迷,他竟淪落到只能和一介奴婢拈酸,簡直是天方夜譚,“滾出去哭。”

芳枝慌亂舉袖拭淚,仍不願放棄,匍匐在地不住地磕頭,“殿下,奴從小便伺候姑娘,若一時換了人,只怕姑娘也不習慣,還求殿下讓奴留些時日,求您了!”

真是笑話,他偌大的靖王府,竟找不出一個會伺候的女使麽?

裴疏則怒極反笑,耐心告罄,剛要發作,忽聽榻上被衾發出輕微摩擦聲響,覆著姜妤手背的掌心也傳來異動,一時錯楞,回身端詳,輕聲喚,“妤兒?”

姜妤眉心顰蹙,眼皮掙動,睜開了眼睛。

裴疏則全然沒想到她能這麽快醒來,頓時喜出望外,“你醒了。”

芳枝聽他如此說,也膝行至榻邊,礙於裴疏則在側,不敢靠前,憂心忡忡地覷望。

姜妤神色迷茫,將視線定格在裴疏則臉上,卻沒有應聲,許是剛醒來的緣故,眼底有些癡癡怔怔的。

裴疏則沒想到她會醒這樣快,還沈浸在她蘇醒的喜悅裏,“你感覺怎麽樣?可有哪裏痛…”

“你是誰?”

房內倏靜。

姜妤見對方神色僵在面上,想動彈一下,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疼得悶哼一聲,裴疏則連忙輕輕按住她的肩,“你身上都是傷,不要動。”

姜妤臉上滿是迷茫,側臉打量房內,目光經過芳枝時也未有絲毫停頓,最後又茫然轉回,“我這是在哪?你們…”

她意識到自己出了問題,沒有問下去。

裴疏則心底升起不好的預感,持起邊幾上的琉璃燈,“妤兒,你再好好看看我,我是疏則。”

他雖不願,還是讓開半個身子,喚芳枝上前,“她是你的貼身女使,從小陪你長大的,記得嗎?”

姜妤目光從兩人臉上一一掃過,終是否認,“我不認識你們。”

她認真回憶,無措之色在眼底閃過,囁喏喃喃,“可我認識誰呢?我…我是誰?”

裴疏則楞怔良久,揚聲吩咐女使去傳太醫。

*

太醫匆匆趕來,又細細檢查了姜妤頭上的傷口,把過脈搏,翻看她的眼底,問了幾個問題。

姜妤神智清醒,對往事卻一無所知,甚至答不出自己姓甚名誰,籍貫何方,家中親人也一概不記得,好像這些記憶全被抹去,只剩一片空白。

太醫心內有了計較,硬著頭皮向裴疏則解釋,“姑娘摔到頭部,微臣想,大抵是因腦絡震傷,淤血阻凝而致忘,微臣開一劑通腦散淤湯先吃著,再看後效吧。”

姜妤問,“吃了這藥,我可否能想起來?”

太醫道,“這藥是祛清腦內淤血所用,至於清淤後能不能恢覆記憶,微臣不敢斷言,只能治一步看一步了。”

裴疏則問,“除了忘記往事,可還有其他問題?”

太醫道,“並未見有別的,姑娘情緒穩定,神識清楚,想來不會帶累身體。”

裴疏則松了口氣,只覺腦中懵痛,一陣一陣的,低頭用力揉捏眉心。

太醫見狀,忍不住勸,“殿下,您的傷也馬虎不得,天晚了,先休息吧,姑娘這裏臣等會看顧的。”

姜妤聽了這話,開口問,“你也受傷了嗎?”

她這話是下意識說出來的,卻聽得裴疏則一楞,擡眼看向姜妤。

姜妤陌生神色未散,可不再如往日一般刻意冷漠,眼底關切是其良善本性使然,做不得假。

裴疏則眸光微微一閃,不知在想什麽,溫聲道,“我無妨,你好生歇息。”

他起身,讓太醫隨他出 去,沒走兩步,吩咐芳枝,“你也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