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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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個周一,雷小霖交接完畢,終於正式調動過來了。

宋魁舒了口氣。體制內的流言蜚語是很可怕的,這個月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幾乎沒有主動喊郝韻到辦公室來過。這種情況下,工作開展是不可能不受到影響的。更何況,他的家庭、婚姻都已經受到影響了。現在人換了,他也總算卸下了一副擔子,解脫了。

晚上下班,他去超市買了些菜和母女倆愛吃的水果,給她們送到家去。

都到了門口,剛擡起想要敲門的手遲滯了一瞬,又放下來。

昨天江鷺打得那個比方,此刻又忽然地湧入他腦海———回家的鑰匙一直都在你手上,你只需要找到鎖孔,開鎖、扭開把手、推開門,就可以回家。可你卻只知道不斷地敲門,讓我為你把門打開……

他知道,她指得並非是面前的這扇門,而是隱喻她心裏的那扇門。是,他習慣了她的心門總是為他敞開著。所以無法接受某一天它也會關上、緊閉。無法忍受她的心不再為他牽動,更無法面對她或許不再愛他的事實。

她太包容他,把他慣得一點苦也吃不得,一點罪也受不得。

他是該吃吃苦、受受罪了。這大抵也是諸多教義中提倡苦修、受難、贖罪的原因。作為員,國家的幹部,本不該借宗教來追尋情感問題的答案。可情感和婚姻卻也是這世上大多俗人無法繞過的課題。

現在他深深感到,或許只有接納這份痛苦,追索它的意義,才能真正叩問自己的內心。

所以他不斷思考江鷺提出的那個關於愛的問題———他們彼此已不再相愛了嗎?愛究竟是什麽?

論心,從與她談戀愛起,他的心裏就只有她一個人、也只愛過她一個人,清清白白,幹幹凈凈。論行,即使因為種種原因他曾懈怠過、失職過。但現在他已下定決心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在努力改正、改變、為她和這個家付出。如果這些都不算是愛,那又該算是什麽呢?換言之,為什麽她無法感受到這種他認為是「愛」的情感了?

他沒有找到答案。

但至少,他第一次感到無顏面對她,放下手裏的塑料袋,給她發了條信息就離開了。

接連幾天,晚上的同一時刻,或七點多,或八點,江鷺都收到他類似的消息:「鷺,明天的菜放門口了,還給你買了榴蓮,熟透了,及時吃。」

「明天下雨降溫,記著加個外套。早點睡,晚安。」

「我把老房這邊的燃氣重新開了,給你們燉了點排骨,放在門口了。」

……

江鷺一直沒有回覆過,他便這樣自言自語似的,回頭再看,竟也發了幾十條有餘。

直到幾天後秋秋拿了門口的東西進屋,終於忍不住問:“老媽,你還是不讓老爸回來嗎?我覺得他好可憐,要不你就原諒他吧。”

江鷺瞟她:“真是吃人嘴短,才吃了你爸幾頓飯就倒戈了?你老媽天天給你做飯可是做了好多年呢。”

秋秋癟癟嘴,“我想你們和好嘛。老爸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都到門口了為什麽不進門呢?”

江鷺道:“等他想好了,會進來的。”

節前,到各級監所的慰問任務和亟待上會討論的問題一下堆積起來。宋魁不喜歡搞形式主義、走過場,慰問活動向來是兩個原則,一不允許陪同,二不得影響基層工作,把慰問物資、補貼送到,打個招呼就走人。

以前他在隗中這麽搞,很受底下歡迎,都說他不是去慰問,而是去打工幹活的。當然,也有人說他作秀、表演,他從來也沒當回事過。浮於表面的作態和真心實意的付出,只要去做必然清楚兩者的難易,對方更可以感受得出其中差別。

白天慰問搬完箱子,下班了無處可去,宋魁又留在局裏加班研究近期調研總結下來的問題。

八點多鐘,他看完文件,關了電腦從辦公室出來,準備回家。

他在九層,但他一般喜歡走樓梯下樓。借著下樓的短暫時間,既可以觀察各部門的工作開展情況,偶爾也可以放空一下,思考一些問題。下到七樓時,剛巧碰上刑偵支隊一大隊的大隊長段峰。

段峰看見他有些意外,趕緊問候:“局長好。”

宋魁對刑偵條線的兄弟有感情,尤其他自己當年就是一大隊出來的。如今他公務纏身,很難再輕松地笑了。但對段峰,便和藹親切多了,語氣輕快地問:“加班呢?”

“對,有個案子,隊裏加班搞一下。”

宋魁一下懷念起當年他辦案的時候來。

喊上段峰一起下樓,問了問他最近刑事案件的發案情況,又關心了一下他跟隊裏同志工作上遇到的困難。等他巨細無遺地匯報完了,兩人也走到了三樓。這兒就是刑偵支隊的樓層,二十多年前他奮鬥過的地方。

格局有些變了,但他還記得,東頭有個吸煙室,那時他和二大隊長孟春雷經常就伴兒去抽煙。西頭是更衣室、會議室和一間小休息室。當年加班的無數個日夜,大家總湊在會議室一起吃飯,邊吃邊研討案件情況。至於休息室,主要用作接待一些訪客,家屬要是來探望,一般都會領去那兒坐坐。

總體上那個房間的使用頻率不高,也許有些人從來都沒進去過。但宋魁的記憶卻強烈地與它關聯,當年他和江鷺,在那裏有過不少溫馨回憶。她陪他在那個房間吃飯,跟他聊一天的生活見聞,坐進他懷裏撒嬌,甚至……他們還在這裏險些發生過點什麽。

他記著,那大概是個冬日的晚上,天已經黑透了,他還在加班忙案子,她卻大老遠地從學校跑來看他。

為了不打擾其他同事,他便領她到了這個房間。摟著她坐在腿上,本來是說著話,聊著天,享受小情侶間短暫的親密時刻。她卻忽然停下,望著他,主動吻了上來。

他們那會兒才剛談戀愛沒多久,平時只有克制的拉手、擁抱,偶爾的親吻。但他那會兒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她這樣直白坦率的情感自然讓他瞬間失控地起了反應。他們熱烈地回應彼此,幾乎要到最後一步了,江鷺卻猛然醒過來似的,一把將他推開。

他知道自己有些超過了,愧悔萬分地摟緊她,安撫地拍哄:“嚇著了?”

她則鴕鳥似的埋進他的頸窩,悶不做聲地點頭。

兩人久未平覆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他懊惱又自責地提醒:“下次別這樣了,你這不是考驗我麽?”

她氣道:“反正你沒通過考驗。”

“這還沒通過考驗?你知不知道沒通過考驗是什麽樣的?”

他還記得說完這句話後她眼睛一瞪的嬌俏模樣,也記得她那句可愛到讓他至今都記憶猶新的話——“你還想霸王硬上弓呀?這可是公安局,下樓就報案把你抓起來!”

雖然是久遠的回憶了,可還是那麽鮮活,現在回想起來,當年他倆也真是挺大膽的。

宋魁在心底笑,年輕真好。卻也嘆,他們如今又還會有這樣的熱烈與奔放嗎?

這樣的情緒一直纏繞他,直到他從辦公大樓出來,坐進車裏,依舊縈繞不去。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空虛,一陣失落與悲傷。他想回到江鷺身邊,想抱抱她,想看看秋秋,聽聽她們的聲音。

他對齊遠說,“回昕悅灣吧。”

看到他進門時,江鷺臉上的表情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平靜。他沒等她問,就先主動解釋:“我回來看看秋秋,晚上不在這兒過夜,待一會兒就走。”

她沒有表態,回書房繼續忙自己的事了。

他進秋秋房間轉了一圈,秋秋見他回來,顯得挺高興,拉著他問這問那,不過似乎更主要的目的是拿他當借口偷懶。

他看出她那點小心思,道:“快寫作業,別談閑天。”

從女兒房間出來,他走到餐廳,從冰箱拿出邵明送來的葡萄去廚房洗了。分了兩個果盤,先送到秋秋那兒一份,又端著另一份進了書房。

他將洗好的葡萄放在她面前的時候,江鷺扭頭瞅他:“有何貴幹?”

“沒有,就是洗了讓你吃。”

“今天又不想走了,要住下來?”

“你要是同意,我當然也想留下,但我確實不是這個目的。只是想照顧你和女兒一下,可不可以別總對我這麽抗拒?”

他今天的語氣很軟,很輕,不再像之前那樣或帶著強勢,或帶著強烈的情緒、討好與暗示,更終於不再是抱著等價交換的目的而來。

理應如此,不是嗎?一個人真正的悔悟是接納與放下,是一場向內的跋涉,也許就像醉酒後的清醒,等待酒精自血液中代謝的過程總是緩慢且痛苦。真正的愛,或許也是如此———它不應奢求回報,只是純粹地給予。縱使會痛,但在痛過之後,依然能夠選擇義無反顧。

這是他難得沈澱下來,回到這樣與她同等的狀態中對話的時刻,她無法再對他苛責,靜默地對這種示好表示了接納。

“能跟你說幾句話麽?”

江鷺雖不情願,但他已經拉了椅子過來,看起來是不聊不行了。有他坐在旁邊,她的註意力也無法再集中在手上的事務,只好停下來,聽他開口。

“我真的很想你們,這陣子晚上一直做夢,睡不踏實,每天三四點就醒。睡不著的時候我一直在反思,也想了很多,關於你說的那些問題,我承認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失望了。但是,鷺鷺,我能確定的是,我還愛你,我希望這段婚姻能繼續下去,幸福地繼續下去,我也願意為此努力改變。無論你接受與否,哪怕你不再愛我,我都願意這樣做。”

這樣的話也許還不夠深刻,但至少他在往好的方向轉變。江鷺沒有像往日一樣再駁斥他,抓住他話裏的瑕疵爭鋒相對,而是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地呼出去,輕聲道:“我知道,我也還愛你。”

宋魁的心酥軟了,“我能抱抱你嗎?”

她內心的抗拒有些松動,身體的本能更驅使著她同意。在他堅持下,她最後扭捏著起身坐進了他懷裏。

宋魁摟住她時,再次想起當年他們在小會客室的那晚。身體的相貼,肌膚的相觸,體溫的相融,一切的感覺都像回到了當年。

他靜靜抱著她,她靠在他胸膛,許久,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她先開口:“既然我們都還愛著對方,為什麽幾乎感覺不到這種愛的存在了?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想過。但你得給我點時間,讓我找找解決辦法。”

“我當然會給你時間,我一直也都在給你時間,不是嗎?這些年其實有過無數瞬間讓我想要離開你,想過結束這段婚姻。但是最終這些想法都被否定了。我是愛著你的,就像你也感到你還愛著我一樣。但,我不知道這種愛究竟是已經快要熄滅,還是變成了另一種形式存在,比如親情?”

宋魁還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不等他回答,她便道:“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是後者。愛情就是愛情,即使它熄滅,也至少還有灰燼,或許還有重燃的希望。如果愛情都不存在了,婚姻又該建立在什麽基礎上?把親情當愛情消逝的遮羞布,只不過是勉強維系著罷了。在你看來,我們現在屬於哪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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