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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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她和宋魁談戀愛那兩年,絕大多數時光都是在他們刑警隊度過的。第一次給他過生日,就趕上他加班辦一起命案,她還是陪他在市局的會議室吃的蛋糕。

他們第一次接吻,也是在市局的停車場裏。

那天,平常都穿便衣的他特意為她換了常服,瞧來挺拔威嚴、一身正氣。那是江鷺在照片之外第一次見到他穿警服的模樣,她以為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制服控的,尤其不會是警察這個職業的制服控———但那天起她決定收回這個想法。

於是她克制不住地心猿意馬、小鹿亂撞。他送她出門時,走到半道,她便忍不住拉他到兩輛越野車中間的夾縫裏,本是想送他一個點到為止的生日禮物,沒想到被他反客為主,一直吻到她快缺氧才停下。

自那之後,他經常在大街上就對她摟摟抱抱甚至親吻,她也總是急得捶他撒開,窘迫地左顧右盼:“光天化日,人家都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唄,我合法的女朋友,親一下怎麽了?”

“女朋友就女朋友,哪來合法的女朋友?又不給發證的。”

“以後會發的。”

那會兒,他們從認識到談戀愛才兩個多月,江鷺全沒把這話放在心裏,也沒想到她跟宋魁這一相戀就相愛,就走進了婚姻、走到了現在。

從二十多歲認識他到現在,十六年了。人生有多少個十六年?大學畢業後最美好的時光,最韶華的歲月都是與他相依相伴,婚後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也攜手一同度過。曾經愛得轟轟烈烈,他甚至願意為她放棄公安這份事業,為什麽而今一切又都蓋過了愛情,許多事、許多情感也變了?

邵明告辭後,江鷺還沈浸在當年的回憶裏不可自拔。宋魁跟他嘮叨了半天當年這幫兄弟的近況,又唏噓感慨人之境遇大不相同。她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等他說完了,她也從夢一樣的回憶裏清醒過來,回到了現實。

她沒想接他的茬,淡淡回一句:“戲演完了,你收拾收拾準備回吧。”

宋魁高昂的興致一下被她掃落:“鷺鷺,我這兩天不是已經在反省、改正了嗎?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說說話、也好好跟我說說話,為什麽總是這麽咄咄逼人?我在你眼裏現在是不是連呼吸都是錯?”

“剛表現了一天而已,就拿出來標榜了?回去繼續反省去。”

他嘆:“這才幾點,你就趕我走?”

“昨晚已經破格讓你住下了,你還要往幾點留?”

“我現在這不是想主動承擔家庭責任,問題你總趕我走,我上哪兒承擔去?”

“這個家裏什麽時候需要男家政了?我要是只需要你留下來幹活,請個阿姨不比你幹得好嗎?再有,我也有點累,想好好休息,所以今天不想看到你。”

“你關上臥室門睡覺。”

“我為什麽要把自己關起來?”

“那我躲書房去。”

“我等會兒還要用電腦。”

宋魁知道她這性格犟起來幾頭牛都拉不回來,不想跟她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耗下去,幹脆也不在她這兒浪費時間了,起身走到秋秋房門口,敲門:“秋秋,爸跟你聊聊。”

“幹嘛?”

他走進屋坐在床邊,看向正半靠在床頭抱著雜志看的秋秋,問:“你想不想讓爸爸回家裏住?”

“當然想了。”

宋魁心說,真是他的好閨女,沒白疼她,趕緊鼓動道:“那你去幫爸想想辦法,說服你媽讓我搬回來。”

秋秋卻搖頭:“我不去。”

他一怔,“為什麽?”

“老媽說要等你反省好了才同意。”

嘿,這孩子。“爸爸已經反省好了,是你媽吹毛求疵,就是不答應。你媽這人就是這樣,逮住別人的把柄就不放,一點機會都不給。”

秋秋擡眼瞟向門口,江鷺的聲音響起:“你說誰吹毛求疵呢?”

宋魁也挺委屈:“你那不是吹毛求疵嗎?讓我反省,我反省了,解決方案也提了、也開始付諸行動了,你又不肯接受,還要我繼續反省。那照你意思,我反省到老唄,這輩子都分居,你就滿意了?”

江鷺沒說話,秋秋道:“爸,我學校男同學把喜歡的女同學惹生氣了,都知道說點好話哄哄呢,你為什麽就不能哄哄我媽?”

宋魁蹙眉:“咋沒哄?我出差那幾天發信息給她說了多少好話,電話裏、回到家賠禮道歉了多少次?這兩天又是買花,又是求情,又是買菜做飯幹家務的,這都不算哄,還要我做什麽才能算?”

“我們的問題不是光說些好話、獻獻殷勤,靠這些流於表面的事情就能解決的。”

“你看,她油鹽不進,這總不能怪我了吧!”

秋秋又說:“那哄都不能解決了,證明問題很嚴重,你快想別的辦法啊。可你就這麽扔著老媽不管,她當然更生氣了,我都替你著急。”

宋魁好像噎住了,臉色變了變,道:“你們娘倆這是商量好了,不準備讓我回家了?”

江鷺望著他:“回家的鑰匙一直都在你手上,你只需要找到鎖孔,開鎖,扭開把手,推開門,就可以回家。可是你現在只會不停地敲門說好話,讓我給你把門打開,你站在門外,告訴我你已經做好了開鎖的準備,你擦亮了鑰匙、搞清了鎖的結構、也知道如何用鑰匙開門,但門就在那裏紋絲不動。是你自己不想回家的,不是我攔住了你。我這麽說,你聽明白了沒有?”

回老房子的路上,宋魁的心情郁悶到了極點。

江鷺打得這個比方,說實在話,他似懂非懂。這些年她總喜歡這樣咬文嚼字地吵架,他這人粗,也直來直去慣了,十幾年了還是接受不了她當教師的職業病,把他當學生一樣教育批評、啟發開悟的用語習慣。

有什麽訴求、需要,她總是不肯直說,她覺得說出來的和他悟出來的在意義上有差別。可他是她丈夫,不是十幾歲的孩子,這能有什麽差別?放著捷徑為什麽不走,偏要繞遠路?

她就是在折磨他罷了,她在享受地看他陷入一片混沌迷茫,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找不到出口。直到他精疲力竭的那刻,可能她才會動一點惻隱之心,向他施舍一點善意。

他搞不明白,他是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大錯嗎?在他已經決心悔悟改過以後,何至於還被批判到如此地步?何至於被這樣對待?

走到樓下,他找了家便利店買水。櫃臺付錢時,看到貨架上的香煙,便鬼使神差地讓老板給他拿了一盒,外加一個打火機。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想,既來之則安之,不讓他回家,那就徹底地自由吧,破罐子破摔吧。

當年為了追她,他一個十年煙齡的警隊老煙槍硬是把煙戒了,辦案壓力大的時候,靠薄荷口噴硬扛下來。這一戒就是十幾年,還不夠有毅力嗎?還不叫對她在乎嗎?現在她不在意了,他還在意什麽?

到家後,他找了個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水當煙灰缸,拆開煙盒抽了一支出來,有些虔誠地拿在手上點燃了。

他渴望這一口,像渴望許久的自由空氣,也渴望通過這根煙釋放心中的愁苦和壓抑。他深深吸進肺裏,可隨之而來的不是他預期中的舒緩、放松,而是從胃裏湧上一股莫名的惡心,一種生理性的反感和厭惡。

但這種感覺一閃而過,他以為是自己恍惚了,停下來,遲疑了片刻,又試著抽了兩口。

這一次生理上的反感更加清晰強烈,伴隨著莫名的負罪感和一陣沮喪,指間這根煙忽而讓他覺得燙手,忽而使他對自己鄙薄。抽煙,好像已經不能給他帶來曾經那種滿足了。

他最後只能將剩下的半根煙掐滅了。

從生理上來說,產生這樣的感受,證明他已經對煙癮徹底戒斷了,只是在心理上還存有依賴,還懷有一種幻想。

這是否正如他和江鷺現在的處境?

他們經濟小康,存款足夠,沒有物質方面的擔憂,感情基礎不存在問題。甚至,被她一直所詬病的「不著家」、「不承擔家庭責任」或許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以前也應酬,也加班,在分局當局長那兩年,也常是一周有許多天晚上不能按時回家。但那時她還從沒有這麽強烈地抗拒過。

歸根到底,是心理層面出了問題,是他不能再牽住她的心,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心了。

秋秋說,他該再想想別的辦法哄媽媽,他是想過。可除了合理安排工作、推掉應酬、按時回家、分擔家務,其他方面他居然什麽也想不到———不,不是想不到,而是那些答案被他主觀上所抗拒,所以自然地屏蔽、忽略了。

抗拒,是,他抗拒年輕時與江鷺相處的那種方式,他覺得肉麻、尷尬,無法想象自己這個年紀的男人再說那些話、做那些事會讓他多麽別扭難受。

在他看來,她也不見得有多麽歡迎。她有多久沒放下身段來黏他、撒嬌,像只活潑可愛的鳥兒般圍繞他,歡快地叫他「笨熊」了?她都是個十幾歲孩子的媽了,讓她再做這樣幼稚的事情,她難道不會心生惡寒地罵他腦子有問題嗎?

厭倦了,沒有激情了,冷淡了,只是表象罷了。真正的根源是什麽?是她說的那樣,他們彼此已經沒那麽相愛了嗎?

在此之前,他都堅決否認,從沒想過這一點。他覺得這種說辭真是無稽之談,甚至是對他們風雨相伴十幾年婚姻的一種褻瀆。但是分析到此處,當所有結果似乎必然指向這一結論時,他又無法不產生這樣的自我懷疑。

他,不像以前那樣愛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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