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山海同歸[番外]

關燈
番外·山海同歸

丹紅一覺醒來,想起自己睡前許下的承諾,在床上怔怔坐了許久。

她的原則總是那麽容易因王槊打破。

可也不知是不是婚事屢屢受創,丹紅對成婚一事,愈發敬謝不敏。

只是她看王槊興沖沖模樣,眉眼皆被明光點亮,實在不忍潑他的冷水,到嘴的反悔又收了回去。

這樣一耽擱,待到王槊選好吉時奉上雁禮,婚事過了明面,丹紅就更不好反悔。

王槊倒是乖覺,哪怕感受到丹紅心中的猶豫,也沒有立刻急匆匆提親,以免讓她感受到急迫的壓力,反而老實了一陣子,待丹紅上一樁婚事的風波結束後,他才正兒八經上門提親。

看似正正經經登門拜訪,可目光總是流連在丹紅水潤的唇上。

到底廝混過一段時間,欲念怎麽樣都藏不住,再擅於隱忍克制的人總會在某些細處露出點端倪。

不過實在忍不住了,他也就是央著丹紅往無人處一親芳澤,不敢再做越矩的事情。

可王槊對這場婚事看得越重,丹紅隨著婚期臨近的焦慮便越深。

想想,總不可能再冒出第二個王槊壞她婚事,卻不知這股憂慮從何而來。

婚期定在次年暮春。

雖然有充足的時間籌備,卻沒法用時間消解丹紅的不安。

及至婚時,王槊怕她餓著,悄悄使人往喜轎裏放了一疊點心,可丹紅卻不覺得餓。

她已經兩天沒吃什麽東西了。

五臟六腑都被那股莫名的焦躁情緒塞滿,完全沒有饑餓的感覺。

可她知道婚禮上事務繁重,自己這樣不吃不喝肯定不行,遂味同嚼蠟般咬下半塊點心。

這半塊點心不抵什麽用,丹紅跨過門檻的時候,忽覺一陣天旋地轉。

“你怎麽了?”

清脆的女兒家聲音在耳邊響起。

丹紅一眨眼,眼前卻不是金線紅綢的喜扇,而是綠波青山。

說話的人就在她身邊,奇怪地看著她。

“喚了你好幾聲,你怎麽不應我?”比她小幾歲的少女嗔道。

丹曉珍,丹家的偏房,與主家關系頗遠,和她一樣寄居在主家。

丹紅腦海中莫名閃過一段記憶。

她和丹曉珍在丹家的經歷。

“我……”丹紅張嘴,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隱隱有一個念頭飛快溜走,她怎麽也找不到頭緒。

很快那股淡淡的不對勁感也如潮水般消失。

她被親娘賣掉後,輾轉多地抵達莫都,本有一名大官的管家看中要買回府做婢女,她卻陰差陽錯與莫都的丹家人相認,接回丹家教養。

衣食無憂的長到了二十歲。

她這個年紀,許多同齡的女子,孩兒可能都已經開口說話了。

丹紅的婚事卻很是不順。

今日也是參加一個游園會,丹家數名未婚的偏房女兒結伴赴會,顯然又是相看的意思。

丹紅淡淡垂眸,對丹曉珍笑道:“美景在前,一時有些出神。”

丹曉珍撅了撅嘴,怏怏的與丹紅說著小話:“大夫人前日責我做事毛躁。”

那是自然。

養在主家的丹家女兒,每一個都是聯姻的棋子,大夫人當然希望她們能更好的展現棋子的價值,品格出眾、端莊典雅。

丹曉珍又道:“你的未婚夫婿要是好好的,現在就不必陪我在這兒。”

丹紅笑而不語。

小姑娘直言快語,喋喋不休:“你都死了兩任未婚夫婿,還有人向你提親嗎?”

其時沒有克夫這樣的說法,恰恰相反,前朝有一員大官之女連死三任未婚夫,時人皆道她乃天命,尋常男子承不住這樣的福分,遂入宮為妃。

話雖如此,可惜丹紅是泥坑裏的貴人命,不值錢。

聊起丹紅那兩任已赴黃泉的未婚夫,丹曉珍輕嘆一聲:“張公子真是可憐,好端端走在路上竟遇歹人。”

丹紅垂眸,做出適時的追思遺憾之色。

可那姓張實際是死在了自己粉頭的床上,因為死法太難看,張家人為掩人耳目,謊稱他是夜間行路不慎遭歹徒暗害。

至於那粉頭手上壯陽助興之物從何而來,倒沒人追查過。

丹曉珍又感慨道:“白公子身子雖弱些,但為人溫和體貼,姐姐待他多有親厚,也是佳婿人選,可惜病重無醫。”

丹紅也跟著輕嘆一聲,嘴角微勾,好似掛著苦笑。

姓白的原是一點兒病都沒有的,他那副瘦桿子的模樣,實則是五石散過量吸食的結果,他每每散熱時情狀癲狂,不知打傷了多少下人仆從。

丹紅攏著身上的披袍。

一旁的丹曉珍又關切道:“姐姐的寒癥還未大好嗎?”

丹紅似寬慰般笑著搖搖頭:“好許多了。”

丹曉珍嘆著氣小聲嘀咕:“紅姐姐身體一向康健,別是叫白公子過了病氣……”

她倒是不知道,姓白的身上只有要散發的熱氣,過不了寒癥。

已是暮春時節,天氣漸漸悶熱,她捂得嚴嚴實實的披袍下泛出一身薄汗,可惜做戲要做全套,身上還得捂得嚴實,辛辣的熱食還得多吃一段時間。

一個吸食五石散成性的病鬼,一個青樓常宿身染花柳的嫖客。

想想也是,家世上能叫丹書意滿意的聯姻人家,聯姻人選的品格自然不敢恭維。

丹紅垂眸斂下心中的厭煩。

她很早就意識到,丹家將旁支的女兒接到主家教養,打得主意是用出嫁丹家女兒的方式,靠微薄的姻親關系,維系丹家與世家豪族間岌岌可危的關聯。

可惜她生來冷心冷肺,養不出知恩圖報的心。

面對一個個如狼似虎的姻親對象,丹紅實在是難以狠狠心閉眼往火坑裏跳。

只能背地裏做些惡毒手段,萬事以自保為先。

但她怎麽會不明白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的道理?隨著丹紅年歲漸長,與她相看的人家只會越來越不堪。

丹紅暗暗盤算著,要不要用手中這些年攢下的銀錢,從春闈的寒門士子裏選一個稱心的資助。

榜上有名最好。

若是落第,那樣的人家受她恩情,迎她入門日子也好過些。

不過丹紅又怕看走眼,相中一個人面獸心的家夥,吃她嫁妝又累她生活。

真是煩心。

小姐妹正聊著天,忽然一靜。

丹紅擡頭看去,卻見昔日顧尚書的正妻方夫人攜女走來,她正和舉辦這次游園會夫人輕聲交談著,嘴角掛上客氣的微笑。

前兩年顧斯蘭因貪腐案判了斬立決。

他的妻女受太子庇佑,前段日子覆歸莫都,但夫家蕩然無存,又做過奴婢,日子自然不會好過。

丹紅以前曾遠遠看過顧衡卷幾面。

曾經明眸皓齒的小姑娘而今憔悴許多,附在母親身邊垂眸不語。

饒是與她素無相交,丹紅也不免唏噓。

正此時,一旁有個小官之女嘀咕道:“這裏春光燦爛,怎麽會有殘花敗柳?”

她一向追隨右相女兒身側,沾染些文人的清高,對從腌臜地裏爬出來的女子不免輕視許多。

丹紅先是評估過她和對方的身份,又不打眼地觀察一圈周圍人的反應,尤其是右相之女,隨後才笑著輕聲道:“花開花落自有時,何來殘花敗柳之說?”

她說完這話,又立馬對右相之女道:“嘗聽聞尊相曾受方老先生一字之恩,也不知小姐可否同咱們分享一二?”

方老先生其人,在座許多年輕姑娘甚至沒怎麽聽說過,皆面露茫然。

丹紅雖身處下位,卻能洞悉風向。

更別提她為了自己婚事,籠絡許多送柴起竈的底層人,能獲知不少有用的消息。

右相之女深深地看丹紅一眼,推說陳年舊事她也不太清楚。

不過她轉頭便笑著與方夫人交談起來,表明她的態度恰與丹紅猜測的一樣。

丹紅她們充作添頭的姑娘自聚在一旁聊著閑事。

有人聊得起勁,不慎道:“聽聞太子的腿上……”

“慎言!”立刻另有人打斷她,她也及時反應過來,訕訕閉嘴。

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太子暗中查訪北州,卻被與外族勾結的北地官員陷害,不慎落入外族騎兵手中,幸得邊境百姓相救拖延,才沒被擄到關外。

只是他身負重傷,尤其是試圖逃跑被抓回後,兇惡的韃子竟打斷了他的小腿。

耽擱那些日子,即便回到莫都請名醫救治,也落下微跛的毛病。

即便她們註定與太子無緣,得知此事亦不免為英俊倜儻的太子可惜。

不過女兒家更喜歡聊些風流韻事,又低聲笑著提到太子還帶回來一位舍命相救的女子,正是顧家從前的奴仆,都說是因她求情,太子才想法子將方夫人母女撈出來。

“最多一個側妃吧。”有人含糊道。

奴仆出身的平民女子,加上太子現在身有缺憾,若想繼續壓住底下已經成年的弟弟,恐怕得有更牢固的姻親關系站穩腳跟。

丹曉珍聽著,忽然碰了碰丹紅,輕聲道:“那個新任的皇城使你可曾聽說過?”

丹紅自然知道。

因救下太子有功,又在北地軍營裏混跡一段時間頗得軍功,隨儲君回到莫都後受賞得封官職的一個泥腿子。

父母雙亡的北州人士,在莫都毫無根基。

雖受太子青眼,可太子現在自顧不暇,他的青雲路自然也不上不下的卡著。

正配她們這些不上不下的女兒。

丹曉珍問這話,想來夫人有意將她嫁去,提點過幾句。

丹紅卻搖了搖頭,做黯然神傷的情態:“我聽聞白公子棄我而去後大病了一場,久不聞莫都事。”

丹曉珍便將此人的事跡簡單說完。

末了,她頗為不滿道:“不過是偶然救下貴人,混了個一官半職,其實就是個莊稼漢,恐怕大字都不識一個,粗魯庸俗。”

顯然瞧不上這樁八字還沒一撇的婚事。

丹紅也不喜歡行伍出身的男人。

這些粗漢子往往一身汗臭、不通風情不說,軍營少見女人,他們興致起來的時候,什麽人都往懷裏摟,想想便覺得膈應。

不過丹紅掃了眼侍立一旁的侍女,淡笑道:“婚姻大事,皆由夫人做主,咱們談論這些做什麽?”

游園會結束時已經過午。

各家女兒三五結伴,或赴下一場約,或歸家去。

丹家的家規嚴苛,生怕她們在外廝混辱沒了丹家僅有的門楣,並不許她們隨意逗留。

一群丹家的姑娘們便似圈養的羊兒般被趕上馬車。

丹紅一上馬車便脫下披袍,趁丹曉珍還沒上來火速擦去頸間薄汗。

馬車骨碌碌行著,她悄然靠在窗邊,感受一陣忽一陣的清風,解去身上的悶熱。

突然,馬車猛地一頓,丹紅“砰”一聲磕在車窗上,撞出個紅印子。

從車外的嘈雜聲中得知,她們這輛馬車的車軸年久失修,方才碾過一塊石頭,不慎顛簸斷裂了。

丹紅二人剛剛下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怎麽了?”

二人循聲看去,是個身著官服的壯年男子,小山一樣的身軀立在她們身後,帶來幾分沈悶的壓迫感。

她們迅速後退幾步,規規矩矩行了女子禮,將交涉之事全部交給車夫。

這也是丹家的家規之一。

得知車軸斷裂後,男人挽起袖子,也不管身上體面的官服是否受汙,也不怕站在路中央的馬兒會否受驚拉著車從他身上碾過去,竟直接鉆到馬車底下,“咚咚”幹起活來。

丹家二女對視一眼,眸中是同樣的想法。

真瞧不出來,看著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卻是個古道熱腸的人。

約莫過去半刻鐘,男人從車底鉆出,灰頭土臉絲毫沒有影響他鐵板一張的懾人面孔,只聽他言簡意賅地說:“好了。”

丹紅雖有疑慮,但瞧車夫繞著車看了一圈,興高采烈向男人道謝的模樣,便將心吞回肚子裏,又朝男人福了福身,便同丹曉珍一道回到車上。

從頭到尾沒開一次口。

上車時,她聽到車夫詢問男人的身份,欲稟告主家,答謝男人。

丹紅鬼使神差般回頭。

卻見男人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徑自離去。

丹紅莫名覺得,他好像有點不開心。

隨後她又將引人發笑的念頭丟開,失笑忖度:一直板著張臉,哪裏看得出開不開心,自己多想些什麽呢!

丹紅沒想到,不過幾日,她竟又和這個男人偶遇了。

也是因為她年紀偏大,夫人怕將這個乖巧聰明又好拿捏的孤女砸手上,一連讓她參與數個聚會。

丹紅自然樂意出門,還能多從底下人那裏探聽到更多的消息。

今日參加的踏青,約束不嚴。

丹紅尋摸到一個機會,借口困倦小憩,喬裝溜出脂粉堆。

她跑到車水馬龍的鬧事,一個轉身的工夫,腰間錢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丹紅倒不著急。

她知道是誰偷的,這條街是那小子的地盤,他雖與丹紅相熟,卻沒有熟人不盜的江湖義氣,不過等她找上門去,為了她這個長期主顧,小賊頭還是得乖乖交出錢袋。

只是約半刻鐘,那小子便被一個高大的男人像拎小雞仔似的拎到丹紅面前。

這道身影前兩天剛剛見過,丹紅不可能認不出來。

可對方出現得太過及時,丹紅一向謹慎,立刻心生提防,暗暗打量著男人,蹙眉思索著他的意圖。

結果男人將錢袋遞給她後,拎著小賊扭頭就要走。

“等等!”丹紅叫住他。

迅速想了個理由,丹紅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我好報答一二。”

他轉過頭,明亮的眸子定在丹紅身上,片刻後冷冷吐出一句“不必”,轉身離去。

丹紅想:又生氣了。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不過這回丹紅看清了他的容貌。

端方周正的五官,濃眉大氣的雙眼,尤其是那點漆似的瞳子,叫人過目難忘。

所以他們應當是萍水相逢的。

那他一直跟著自己做什麽?

還是她草木皆兵了?

但見他拎著小賊往官府走,丹紅心下一驚,她可舍不得這好用的探情員,當即一跺腳追上去:“且慢!”

別看這男人冷冰冰不理人,卻是丹紅喚他他便停腳,乖順到不得了。

丹紅掩下心中一絲異樣,笑盈盈道:“我看這小賊年紀輕輕,許是一時行差踏錯,且饒他一次吧。”

豈料男人又定定地看了她好半天。

就在把丹紅看得心裏發毛時,他竟再次聽話地放開小賊。

小賊甫一落地,顧不得許多,迅速逃得無影無蹤。

丹紅這會兒真是摸不著頭腦,猶猶豫豫地問:“敢問,咱們見過嗎?”

這話問出口,她便恨不得把舌頭咬斷了,怎麽能問出這種傻話。

不是前兩天剛剛見過一面嗎?

男人卻忽然擡眼,灼灼目光望向丹紅,照舊板著一張辨不出喜怒的面孔,眼神裏卻莫名露出幾分期待來。

這份目光承載了太多美好明媚,叫丹紅有些受不住。

她慌張地撇開臉,摸不清面前的男人究竟想做什麽,只訥訥道:“我雖喬裝改扮,但相比閣下已經認出我的來歷。”

丹紅微微垂眸,做羞赧狀:“不瞞閣下,我是寄居在丹家,丹家家規嚴格,若叫夫人知曉我四處亂跑,恐怕會覺得我言行無狀。但請閣下替我隱藏一二。”

對方沒有應聲,丹紅更覺心下打鼓。

她暗暗覷了眼男人的神色,又道:“還請閣下告知身份,以免我心惴惴。”

其實這是完全站不住腳的說法。

男人的身份告不告訴她,跟她請求男人不要將見過她的事透露出去,完全是兩碼事。

但丹紅也不知今日怎麽了,心裏像被他的眸子點著一把火,焦急地想要問出他的來歷。

她心裏一急,那被她隱藏了近二十年的惡劣秉性又冒出頭來。

忍不住怨懟面前這人真是不通禮節,依照莫都的規矩,早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該主動言明身份,要不怎麽害得她現在心境焦灼?

男人似乎察覺到她隱藏在含蓄外表下的遷怒不滿,幾息後緩緩吐出一個名字:“王槊。”

“王槊……”丹紅低喃一聲,忽然擡起頭,睜大雙眼。

王槊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喜色。

卻聽丹紅道:“原是新任的皇城使,某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勿怪。”

王槊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他依舊一言不發,扭頭就走,不知道在耍什麽脾氣。

丹紅看他走遠了才撇撇嘴,暗道:怪人。

她又在街上繞了幾圈,才尋摸到那小賊頭的棲身處。

小賊頭正疼得齜牙咧嘴,一見是她立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冷哼一聲:“我道你是打算卸磨殺驢了呢,使個皇城衛的家夥逮我。”

丹紅笑道:“誰叫你手腳不幹凈。”

二人又你來我往拌幾回嘴,丹紅才表明來意:“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這兩天丹家夫人又給丹紅說了門吏部員外郎的親事。

面對夫人時丹紅自然含羞帶怯無一不可。

但叫她盲婚啞嫁那絕無可能。

她這才尋摸個機會,出來打聽一二。

原來這名員外郎是科舉出身,剛過而立之年,比丹紅大了整整十歲,原配喪期剛過,夫人是想將丹紅嫁去做續弦。

丹紅臉色難看。

這鰥夫膝下還有一兒一女,什麽老夫少妻的妙,她嫁進去就是吃力不討好。

又聞此人迂腐古板,做他的妻子恐怕約束不比在丹家少。

丹紅琢磨著該想什麽法子毀了這樁婚事。

她忽然想到小賊頭剛剛說的話,鬼使神差道:“你認得今日抓你的人?”

小賊頭鬼精鬼精的,立馬伸出手,示意這是另外的價錢。

丹紅笑罵一聲,慷慨解囊。

卻聽他道:“不認得。”

但見丹紅作勢要打他,他立馬抱著腦袋急匆匆道:“但我知道他是皇城衛的人,八成沒娶妻,家境也一般。”

“哦?”丹紅起了幾分興味。

小賊頭細細道來:“自他任職,每日在街上巡視,我偷東西都叫他抓住好幾回,他要是有媳婦,做什麽大半夜不到暖烘烘被窩裏困覺,在大街上巡邏?皇城衛那些個禁衛各個在紅袖街有姘頭,晚上值夜都宿在溫柔鄉裏,他八成是沒錢,養不起,才大晚上拿我們這些小賊撒火。”

“他抓了你好幾回?”丹紅不知道為什麽偏抓住這句話。

“是呀。”小賊頭嘟囔,“大約看我年紀小,只沒收了我辛苦賺來的銀兩,也沒押我見官。”

“也不怪我當你卸磨殺驢,他今兒這架勢,真是要把我押去官府好好懲治!”

丹紅心下像是被什麽東西莫名一觸,泛出些說不清的心緒來。

她壓住無從說起的感受,又給了小賊頭幾兩碎銀子以示嘉獎。

不過幾日,夫人便喚丹紅去寺廟上香。

這是含蓄人家通用的相看法子,丹紅不消多問就知道那個吏部的老鰥夫也會在同一天去上香,只要人家看中,二婚的禮儀不需要多覆雜,定好日子擺幾桌酒菜,就能將她一頂小轎迎進門。

丹紅心裏發寒。

這老鰥夫不比前兩個,她打聽多次,都難以從他身上找到突破。

丹紅咬牙,暗道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及至上香那日,夫人支使丹紅同一名隨從到寺廟後院取她上次供奉佛前的一卷佛母圖時,丹紅料想那個老鰥夫大約就在這段路的某個角落。

丹紅並未循著最常走的路線,找了個借口反繞到前院。

只聽“噗通”一聲,前院的荷塘裏激起千層浪花。

“快來人!有人落水啦!”周圍的香客急忙高呼。

但見一道黑影“嗖”一聲飛過去。

丹紅還沒在荷塘裏撲騰兩下呢,便被一道有力的臂膀穩穩托住,浮出水面。

她的水性不錯。

可救她的人水性卻不大好,半天沒見腦袋伸出水面。

丹紅怪道一聲誰這般不自量力,鳧水技術差成這樣還敢跳下來救人。

她也怕傷及無辜,忙不疊折返回去。

丹紅的手臂從那人身後穿過腋下,卻發現自己單臂完全扣不住他的胸膛,這樣健碩的上身讓她腦海中一道身影突然閃過。

水中的丹紅忙甩甩頭丟開奇怪的聯想。

她兩臂環住此人,腳下踩水往岸邊靠攏,幸好有浮力相助,否則這大塊頭她絕對拖不動。

丹紅原以為這人嗆水昏了過去,好不容易挨到岸邊,一擡頭看見了雙炯炯有神的熟悉眼眸,心中只有個“果然”的念頭浮現。

水性不好,但人乖覺,嗆了水也沒拼命掙紮。

要不然丹紅還真撈不動他。

抓住岸邊的草木後,二人便迅速分開,在眾目睽睽下分作兩邊爬上岸。

老鰥夫見丹紅被這麽多人瞧見了濕透的模樣,早甩袖離去。

也就丹家這樣對女兒待價而沽的人家,以及冥頑不靈的腐儒,才會巴巴死盯著女子臂膀上的白肉不放。

丹家夫人也已聞聲趕來。

她見王槊衣著樸素,當他是來上香的平頭老百姓,心生不喜。

丹紅更不敢叫破王槊的身份,生怕夫人幹脆將她塞到王槊懷中,王槊若不願娶她,說不準夫人情願把她許人做妾。

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手中有無豐厚嫁妝,年紀還偏大的姑娘,而今連丹家苦心維持的名節都受損,許給誰做妾再正常不過。

於是丹紅披上好心人給的外衣,怯怯縮在夫人身後。

這麽多人看著,夫人不好直接離開,總算擠出幾分好顏色,使下人給王槊幾兩碎銀,博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名聲。

不過藏在後邊的丹紅暗暗瞪了眼王槊。

誰救誰還鬧不清楚呢。

本來她自個兒就能從荷塘裏爬出來,只要打消老鰥夫娶她續弦的念頭就成,現在跟他在水裏一番糾纏,更難找個可心人嫁出去了。

王槊似有所覺般擡頭。

卻見丹紅瑟瑟縮在人群裏,低著頭,很是可憐。

他猶豫了一下,一眼不發地接過銀兩,連聲謝都不曾說,徑直走了。

夫人面上有些掛不住,心中暗罵:果然是低賤的人家,一點禮數都不通。

她又扭頭看向瑟瑟發抖的丹紅,長嘆一口氣。

這丫頭聰明乖巧,長得清麗可人,她原本對其抱有厚望,不說入達官貴人後院做一房側室,嫁給哪家庶子為妻也是好的。

可偏偏婚事不利,竟拖到這把年紀。

丹紅親爹早亡,捱了千山萬水的苦被賣到莫都,恐怕本就是個命硬的孤星,還想找個亡妻的人家與她碰一碰,誰曾想鬧出這檔子事兒,對方家風清正,眼裏容不得沙子,這門婚事怕是難成。

夫人掩下心中愁緒,令丹紅去後院換身幹凈衣服。

這會兒倒不派人跟著,講究什麽大防。

大抵是覺得丹紅的名聲壞無可壞。

丹紅換好衣裳,循著來時路往回走,腳步忽然一停。

只見一棵郁郁蔥蔥的無患子樹下,杵著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他遠遠瞧見丹紅走來,立刻伸手遞去一個錢袋。

“謝你救我。”沈悶的聲音響起。

丹紅情不自禁地笑了。

不知怎麽,她看王槊總覺得他有股與外表截然相反的傻乎乎的溫順。

她倒不客氣,幹脆收下謝禮。

丹紅眨了下眼,在今天一堆糟心事裏難得好心情地說笑:“知你古道熱腸,可日後救人前還是得三思而後行呀。”

王槊想說,只是因為落水的是她。

所以他拋下一切猶豫。

可想想自己這話根本無從說起。

遂悶悶“嗯”了一聲,扭頭離開。

丹紅盯著他寬闊的肩背,笑容也落下來。

怪人。

他又莫名其妙不高興什麽?

丹紅返回的路上,忍不住思索王槊其人。

事不過三,不到半個月的工夫,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已經和對方“偶遇”三回,次次他都能及時出現相助,上回丹紅還覺得自己有些多疑,這回卻是板上釘釘。

不過他究竟想做什麽?

若說看中她,有幾分情誼,可偏偏總是鐵青著張臉,木木地盯著她,分毫不見風花雪月的意思,出手幫助後也沒有逗留交往的傾訴,若不是頻繁相遇,真和乍碰上個熱心人沒什麽區別。

丹紅實在想不明白。

卻沒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滿腦子都是那個怪人。

是夜,王槊在東宮同太子商議要事後,正要起身告退,卻被太子叫住。

“王槊。”太子溫和地笑著,“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

他神色清明,身姿端正,在邊關的劫難與身體所受的損傷似乎並未令其精神沾染任何陰霾。

“找到了。”王槊沈聲回答。

太子又問:“可要孤下令賜婚?”

王槊穩穩搖頭。

他知道丹紅根本就不記得他,貿然求婚只會讓她為難。

丹紅回房才想起打開錢袋,卻發現裏邊除了夫人給的幾兩碎銀,還有一張百兩的大額銀票。

無功不受祿。

丹紅只怕餡餅裏藏著砒霜。

她將銀票疊好,想找個機會還回去,可又因手頭的拮據,忍不住起了貪念。

怎麽能算“無功不受祿”呢?

她到底是把人救上來了,這也是人家自願給她的。

丹紅猶猶豫豫著將銀票藏在貼身的小口袋裏,只覺得更加心煩意亂。

但很快另一件煩心事接踵而至。

從夫人房中出來後,丹紅再維持不住臉上的假笑,頂著溫暖的陽光都覺得身體發寒。

那日寺裏,江陰侯的小兒子無意中瞟見她鳧水身姿流暢,頗為意動,欲納她做側室,這對夫人而言可是再好不過,喚丹紅來也沒有商量的意思,已然定下。

那個好色之徒,丹紅不必出門打聽,就知道他有多少紅粉知己、鶯鶯燕燕。

她緊緊攥住小口袋裏的銀票,終於下定決心。

抱歉,這筆錢她是不能還回去了。

沒過多久,丹紅便羞澀地請求夫人許她外出挑選購置些陪嫁物件。

連陪嫁都不需要丹家出,夫人嘴上客氣幾聲,便高高興興許她出門了。

丹紅在丹家下人的陪同下定制金玉首飾漆器妝奩等物件。

而後乖乖回到丹家,不再出門,安心待嫁。

那日行在路上時,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流,丹紅忽然想:若是我佯裝摔倒,那家夥還會忽然出現嗎?

她又搖搖腦袋,甩開這個無的放矢的念頭。

天氣漸熱。

一日,夫人正和身邊人商量著給丹紅添幾件嫁妝,忽然有人急匆匆闖進來,同她耳語兩句。

夫人陡然色變,顧不上綰了一半的發髻,匆匆往丹紅住處去。

剛到門口,恰遇上族裏供養的大夫一臉驚恐地沖出來。

他連行禮都顧不上,便攔著夫人道:“夫人留步!這位小姐她、她恐怕是得了天花!”

夫人臉色鐵青。

她捂著鼻子後退幾步,看向大夫:“此話當真?”

其實大夫見丹紅高燒不退,裸露的皮膚上一片片紅斑皰疹,連脈都不敢把便嚇得跑了出來。

但這癥狀確實與天花一般無二,他立刻道:“絕無虛言。”

夫人深吸了幾口氣,嘆道:“真是個沒福氣的。”

她緊接著扭頭,吩咐道:“快將小姐送到鄉下莊子去!”

丹紅燒得迷迷糊糊,感受到自己被搬來搬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又立馬意識過來,緊緊壓下去。

她使勁睜開一點眼皮,勉強擡起手臂,哀哀喚著:“夫人……夫人……”

夫人亦於心不忍。

可想想她身上罹患的病癥,又咬咬牙,使人將她盡快搬離丹家。

說是“送”到鄉下莊子,但無人敢靠近照料,只將丹紅丟到偏遠的院子裏,送來一日三餐,其餘概不插手,生怕沾染到可怕的瘟病。

丹紅清醒了一陣,哆哆嗦嗦地伸手,從貼身衣物的口袋裏掏出藥粉往身上皰疹處塗抹,又含一顆早準備的清熱解毒藥丸,頭一昏,暈乎乎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丹紅模模糊糊聽見有人喚她。

“紅紅,紅紅。”低沈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卻溫柔似哄孩子,苦澀的藥汁順著她的唇縫漏進來,“張嘴,咽下去。”

太苦了,不喝。

丹紅咬緊牙關不松,抵抗這來路不明的苦藥。

餵藥的家夥看實在送不進去,大約放棄了……

下一秒,微涼的唇貼上來,靈活的舌尖撬開她的牙關,將藥汁送入她口中。

登徒子!

丹紅一驚,終於攢出幾分力氣,猛地睜開眼。

眼前朦朦朧朧一片,好半天才凝出確實的人影,與她呼吸交纏的家夥有著一雙明亮懾人的眼眸。

丹紅心中慢慢浮出一個人名。

他怎麽在這兒?

不管他為什麽在這兒,親她做什麽!

丹紅擡起手使勁想推開他。

可她狠心泡了一晚上冷水,這會兒燒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軟綿綿的手臂抵在他胸膛上,丁點兒作用也無。

王槊剛把藥餵進去,就發現丹紅瞪著雙大眼死死盯住他。

他渾身一僵,可還含著半口藥汁。

於是王槊深吸一口氣,壓住丹紅掙紮的舌尖,將剩下的藥迅速餵下去。

丹紅真沒想到,被抓個正著他還敢繼續偷香。

她惱到至極,狠狠咬牙。

“嗯——”王槊捂住嘴起身,感受到舌頭上彌散開的血腥味。

也就丹紅病到沒力氣,否則保不齊能把他舌頭咬下來。

可一見到丹紅被藥汁嗆到,側身扶著床沿猛咳,王槊便顧不上口中尖銳的疼,忙上前輕拍她的後背為她順氣。

丹紅一把推開他,紅著眼眶忿忿質問:“你給我餵了什麽?”

王槊訥訥道:“天花黃芪湯。”

丹紅一噎。

沒想到問出這麽個答案,她混沌的腦袋終於開始緩緩運轉,想明白王槊的來意。

——他還真是隨叫隨到。

也不知他從哪兒得知自己患了天花的消息,竟趕到鄉下莊子來幫她。

倒顯得自己剛剛的舉動不近人情。

更別提丹紅貼身的小口袋裏還藏著他給的銀票,這會兒更是遷怒的想法都調不起來。

丹紅抿了抿唇,看向王槊,忽然問:“你不怕我傳染給你嗎?”

王槊沒說話,單端起旁邊的藥碗,舀著藥汁餵到她嘴邊。

這種時候,就該攬住佳人溫聲訴衷情,一味的餵藥做什麽?真是不通風情的悶葫蘆!

丹紅氣鼓鼓地緊閉雙唇。

卻發現王槊的眸光從她泛著水潤的唇上滑過。

她心裏一緊,唇上剛剛散去的柔軟觸感死灰覆燃。

丹紅立馬說:“我沒得天花,不喝這個。”

王槊一楞,又看向她脖子上成片的紅疹,上邊還掛著匆匆撲過沒有抹均勻的藥粉。

丹紅臉上一紅:“這是漆瘡。”

她去定制漆器的時候,悄悄順了些生漆走,漆瘡和天花的皰疹類似,加上她又生高熱,乍一看便和天花癥狀八九分相似。

王槊沈默地放下藥碗。

意識到自己這是急中生亂,還……還輕薄了人家。

他的臉上也顯出薄紅,好在膚色偏深,看不大出來。

二人各自偏頭,不敢看對方。

無言一陣,丹紅終於輕咳一聲,道:“多謝你來陪我。”

她又頓了下,終於擡頭盯著王槊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王槊臉上的紅意加深,終於透過偏深的膚色,明明白白顯露出來,一如他板著張臉都擋不住的關註與愛意。

丹紅心頭微微一蕩。

繼而是洶湧而來的茫然。

她……從未叫人如此愛護過,面對這份體貼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

王槊沒有回答丹紅的問題,扭頭從帶來的食盒裏取出一碗五谷粥,輕聲道:“吃些東西。”

丹紅病得沒什麽胃口,卻知道自己必須吃東西恢覆體力。

她伸手去接。

王槊壓下她的手,提起薄被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再細致地餵到丹紅面前。

丹紅頓了頓,乖乖張口。

她只吃了半碗就實在吃不下,見王槊眉頭微皺,隱隱透出些憂色。

但丹紅實在困倦,打不起精神客套幾句,也不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合不合適,頭一歪就要睡過去。

半夢半醒感覺有人整理她的枕被,供她舒舒服服入睡。

費勁提起的那一絲警惕也很快沈入黑暗中。

待她再次醒來時,王槊竟還在自己床頭。

他舀著一碗溫熱的藥湯道:“祛風寒的藥。”

丹紅腦子裏一片空白,任他將自己扶起、餵藥,又吃了一碗清淡小粥兼一碗雞蛋羹。

吃飽喝足後,丹紅才發覺被褥枕頭全都更換過,柔軟地包裹住她。

要不是房間還是鄉下莊子簡陋的布局,丹紅都要懷疑王槊將自己擄走了。

丹紅卻更加茫然。

她不相信無緣無故的愛意,更覺得幾次見面就算能生出些好感,也不至於做到這等地步。

不過她現在患病動彈不得,沒必要問個明明白白,萬一得出個不妙的答案,反擾了現在的清凈。

丹紅又想到,先時自己糊裏糊塗就把用漆瘡假扮天花的事說了出去。

果然生病的人容易失去警惕。

現在王槊手上捏著她的把柄,她卻還不清楚對方究竟想做什麽,真是惱人。

丹紅雖一言不發,但腦中思慮深重,又因生病體力不支,很快便覺困倦。

她想著反正當王槊面昏睡過去不是一回兩回。

便一閉眼,又睡了過去。

等丹紅再次醒來時,只覺腹中饑餓,頭腦卻清明得很,再無凝重混沌之感。

她起身四望,沒瞧見王槊。

要不是還蓋著輕柔保暖的絨被,丹紅真要以為先前種種皆是幻夢。

她捏著貼身口袋裏的藥粉,悄然拉開衣領,將昏昏沈沈時沒有塗好的藥粉重新細致塗抹。

忽聞“吱呀”一聲。

丹紅猛地拉好衣領,扭頭急聲叱道:“別過來!”

腳步聲一頓,立馬匆匆撤出去。

王槊拎著食盒站在門外,聽見裏邊的丹紅惱道:“你進門怎麽不敲門呀!”

這可真是冤枉。

王槊又不知道丹紅已經醒了,他是泥巴地裏滾大的,哪裏惦記到這麽多細枝末節的禮數?

直聽到丹紅喚他,王槊方低著頭走進來。

他擡頭飛快掃了眼丹紅,見她衣領松散,應是慌張整理得不大到位。

王槊頓時一臊,又立馬低下頭去。

丹紅瞧見他手上的食盒,惱意激起的抱怨頓時煙消雲散。

她又不自在地理了理衣領,問些有的沒的轉移話題。

王槊倒是有問必答,不過言簡意賅,聽不大出他懷著怎樣的心緒。

說來也怪,剛醒的時候丹紅感覺饑腸轆轆,這會兒美食在前,忽又食之無味了。

心裏像揣了塊石頭,可又鬧不明白這塊石頭姓甚名誰。

在王槊的精心照顧下,丹紅很快退了燒。

只是身上的皰疹一時半會好不了。

偏偏入夏後天氣漸熱,慢慢愈合的皰疹成日癢得難受,得虧王槊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盒清涼的藥膏,聊解癢意。

一日午後,丹紅趴在涼席上昏昏欲睡。

忽一陣清風拂過。

她懶懶睜開一絲縫隙,朦朧間見床邊坐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這個人的名字尚未在腦海中成型,已經習慣他日常照顧的身體又昏昏沈入夢鄉。

恍惚間,丹紅夢到自己坐在窗臺上。

兩只穿著半舊繡鞋的小腳晃蕩著,高興的情緒溢滿胸膛,童稚的聲音響亮。

她說……她說……

“槊哥……”

拿著蒲扇輕輕給丹紅扇風的王槊一頓。

他露出幾分茫然,手中輕柔的動作未停,只是人微微俯身,確認自己方才聽到的聲音並非幻覺。

丹紅一覺睡醒,身上沒有汗濕的粘膩,清爽舒服。

她擡頭瞧見王槊倚著床架闔眼小憩,蒲扇還握在手中,眉間緊蹙,透出幾分清醒時隱藏極好的疲憊。

丹紅心下一軟。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餘光掃過王槊面上,忽然一頓。

他臉上……怎麽有點殘留的水跡?

這時王槊也被細微的動靜驚醒,擡眸望向她,漆黑的瞳子被蒙蒙水霧籠蓋,像剛哭過似的。

“你哭什麽?”丹紅問。

王槊臉上一僵,啞聲道:“……沒哭。”

丹紅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錯了,竟伸出手抹掉王槊下頜那一點殘留的水跡,含在口中——確實是鹹的,淚。

王槊一驚,忙不疊掏出帕子擦拭她的手指。

丹紅不掙紮,定定地盯著他的動作。

此情此景下王槊捏著她的手,更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看向丹紅,微微張嘴,似有千言萬語抑制不住要傾訴出來。

丹紅亦心中一動,殘留的夢痕叫她莫名懷著緊張與期待。

“砰砰——”

敲門聲乍響,似催命般惱人。

“小姐?小姐!你可還活著?”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床上雙手相握的兩人迅速撒開,王槊跟被抓住偷情一樣猛地彈起來,看著丹紅指了指窗戶。

丹紅定定神,朝他搖了搖頭。

隨後她使勁咳嗽幾聲,用有氣無力地聲音道:“水……我要水……”

門外的下人自然不敢進來給她端茶送水,確認她還活著便訕訕離開。

人雖然走了,房內一站一坐的兩人卻尷尬得很。

丹紅看看外邊的天色,道:“時候不早了……”

“我想娶你。”王槊忽然如是說道。

打得丹紅措手不及。

她慌裏慌張地望過去,對上一雙認真專註的眸子,確認這並非戲言。

丹紅抿著唇,好半天問:“是因為那日荷塘……”

王槊又道:“不。我一直想娶你。”

丹紅這下找不到任何理由,心像被一只大手抓緊提到嗓子眼,偏這股牽動五臟六腑的緊張裏又沁出星星點點的甜,交織難分。

這時的丹紅還不知道,王槊口中的“一直”二字,橫亙了二十載春秋。

她藏在被子下的手幾番收緊松弛,總算克制住情緒,緩緩道:“你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王槊輕輕應了一聲,聽不出多少失望的情緒。

這卻叫丹紅有些不開心。

向所愛之人求婚,是多麽叫人期待的事情,希望落了空,他怎麽能這麽平靜呢?

難道他本就對此沒有多少期望?

那還求娶她做什麽?

丹紅悶悶不樂地看著王槊收拾好東西,輕輕闔上房門離開。

她呆坐了一會兒,忽然狠錘數下王槊帶來的軟枕,以洩心頭之恨。

這日之後,一連三日丹紅都沒瞧見王槊。

偏偏藥與飯菜都悄然送到她的桌上,人家沒有忘記她,就是不肯現身。

躲著她?

為什麽呀!

丹紅真是想不明白,連帶著胃口都差了許多。

難道自己沒有一口答應下他的求娶,他便對此失望,不想再搭理她了?

那又送來藥食做什麽?

更何況她只說考慮考慮,考慮後的結果尚未告知他,他憑什麽躲著自己?

丹紅生了三天悶氣,心裏有一把火熊熊燃燒似的。

她實在忍不住,取了支炭筆在布帛上寫了一段發洩之語,忿忿塞到食盒裏,等著那個躲避她的家夥將食盒收走。

無外乎“再躲著我就一輩子別來見我”這類外人瞧著酸縐縐的話。

丹紅寫完自己也忍不住臉紅。

等發現食盒消失後,又焦慮得生出悔意,總覺得自己那一番話說得過火。

萬一他真不來見自己該怎麽辦?

她懷著惴惴情緒躺在床上,好半天生不出睡意,卻要將這賴在中午睡多了上,翻來覆去不知過去多久才蓄出一點兒困意。

還不等她睡著,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丹紅猛地坐起來,看著月光勾勒在門上的那道高大身影,欣喜的情緒已然不顧一切充斥全身。

她急忙跑去,一把扯開房門,望向門外的王槊。

此時他身著官服,額上還帶著一層薄汗,神情焦急,像是匆匆趕來的。

王槊見著丹紅,忙不疊拽住她,張嘴要說些什麽,可只有“呼呼”的喘氣聲擠出來,好半天也沒法將心中千頭萬緒表達清楚。

而丹紅看他深更半夜這副形容,後知後覺到自己是想岔了。

他不是躲著她,而是最近太忙沒辦法陪伴在她左右,卻還惦記著給她送藥送飯。

心頭泛起酸澀的暖意。

丹紅眼中含淚,驀地抱緊王槊,矯情的性子頭一回不管人家身上的風塵仆仆,只懷著要將他據為己有的急迫。

王槊僵了一瞬。

緊接著,他將丹紅打橫抱起,三步並兩步走到屋內,將她放在榻上,又取來丹紅的繡鞋為她穿上。

丹紅面上微紅。

原來她急著開門,連鞋都沒顧得穿好,叫王槊看了個笑話。

“對不起。”丹紅低著頭,瞧見他眼下烏青,下頜處青色的胡茬,“我不知道你在忙……我還以為你躲著我。”

王槊抿了抿唇,溫柔地說:“是我的錯,沒有解釋清楚。”

他擡眼看向丹紅,卻是微笑著的:“我很高興。”

高興你在意我、思念我。

丹紅看著他難得的笑容微微出神,心口像被一頭不懂事的鹿輕撞了一下。

她伸手撫過王槊的眼皮,他的眼中布滿紅絲,眼神卻依舊如此明亮。

“你帶我走吧。”丹紅輕聲道,“我不想在這兒等你。”

王槊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是夜,丹家鄉下莊子的一處破落小院失火,燒得幹幹凈凈。

主家來人調查,從莊上管事口中得知,那位罹患天花的小姐一直居住其中,恐怕是病重取水不慎打落燭臺導致大火。

他感慨一句:“燒幹凈了也好。”

遂將此事上報。

丹家夫人亦悵然若失,與人交談時難免懷念似的提起那個乖巧的姑娘。

.

丹紅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醒來時王槊已不在家中。

他昨夜已將事情原委盡數告知丹紅。

丹紅沒想到他名義上任皇城使,實際暗中替太子做事。

最近有一樁要案交到他手中,王槊還沒來得及去見丹紅,便被派出莫都,只得囑咐手下為丹紅送藥食。

王槊交代時模棱兩可,恐壞丹紅假病脫身的計劃。

手下又見地方偏僻,姑娘獨身一人。

還以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暗情。

遂不敢輕易現身。

倒惹出這樣大的誤會。

第二日便前來向丹紅告罪。

丹紅這會兒心裏正甜絲絲的,好說話得很,樂呵呵免了對方的歉,又打聽起王槊的事情。

得知王槊已經將事情辦妥,今日入東宮述職。

李懷瑾聽著王槊簡明扼要闡述調查結果,一目三行翻閱他收集來的證據。

指尖忽然一頓。

他笑著看向王槊:“這份事關丹書達,倒是有趣。”

王槊從容不迫地解釋道:“丹書達一案確受丹耀卿牽連。”

兩案確實有關系。

但關系不大。

案件牽涉的人員業已作古。

李懷瑾看破不說破,將證據盡數笑納。

“雁村……”丹紅聽王槊的下屬講述他從前經歷時,在提到一個地點後忽然魂不守舍。

深埋在記憶深處的地方被挖了出來。

她怔怔地盯著院子裏的梧桐樹,連身後明顯的腳步聲都沒察覺。

“紅紅?”

王槊的聲音傳來。

丹紅倏忽轉頭,神情嚴肅地盯著王槊。

王槊從她的目光裏讀到些什麽,亦收斂松快的神色,等她開口。

丹紅的眼圈漸漸泛紅,蓄出一汪淚水。

她問:“我們……是不是從小就認識?”

王槊瞳子微震,箭步上前抱住丹紅,在她耳邊切切道:“是,很早就認識。”

壓抑的哭聲傳來。

丹紅緊緊攥住王槊胸前的衣物,哽咽道:“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她……還好嗎?”

良久的沈默讓丹紅產生不好的預感。

她忽然伸手捂住王槊的嘴,擠出個笑:“不用跟我說。她將我賣了,我恨死她,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她的近況。”

王槊悲傷地註釋著丹紅。

丹紅在這樣的目光下潰不成軍,一把推開王槊逃似的往裏跑。

王槊迅速攬住她的腰身,在她耳邊溫柔又堅決地說:“她去世了。”

丹紅急促地喘息著,靠在王槊懷中嚎啕大哭。

王槊沈默地抱緊她,任由她不住捶打。

他從來不擅長粉飾太平,只能清清楚楚講出來龍去脈。

在丹紅離開後不久,她就投井而亡。

王槊的母親去世前終於耐不住內心的煎熬,將謝文心去世的真相說了出來。

他籌辦好母親的喪禮後,趁夜割下裏正的頭顱,隨後逃亡在外。

其時王槊孑然一人萬念俱灰,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只有一個念頭——

再見丹紅一面。

他在北州流亡,救下被韃子擄走的太子,又掙得幾分軍功,終於獲得隨太子返莫的殊榮。

丹紅以為那次街上出手相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實際上王槊來到莫都後,就已經打聽到丹紅的去處,每一次丹紅外出,他都默默守在附近。

可丹紅沒有認出他。

這再正常不過。

誰會認得闊別十數年的兒時玩伴呢?

丹紅伸手回抱著王槊,帶著哭腔輕喃:“槊哥……”

不久之後,丹書達的案子沈冤得昭。

丹家人本以為丹紅已死,朝廷的補償該落在他們身上,豈料丹紅忽然現身,自言院落著火時,被途經此地的王槊所救。

她將皇家賞賜的財物分出一半送到丹家,以謝他們十幾年來教養的恩情。

也是與丹家劃清關系的意思。

自己則賃了一處莫都小院,用手中餘錢租賃商鋪經營。

她和王槊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暮春。

丹紅精心繡制衣襪香囊,悄悄贈給王槊,瞧他露出憨厚的笑容,也忍不住笑起來,對這樁婚事更是充滿期待。

及至婚期,丹紅興高采烈地跨過門檻時,忽覺一陣頭暈,險些摔倒。

一只大手穩穩攙扶住丹紅,手心因緊張出了一層薄汗,透過嫁衣傳遞到丹紅肌膚上。

“紅紅?”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丹紅呆了一瞬,轉頭望去,身後是她的璇英園,親朋圍在身旁笑盈盈祝福,有什麽東西迅速從她腦海裏溜走。

她若有所失地搖搖頭:“無事。”

只是那股因婚事產生、如附骨疽般的焦躁奇異地平息了。

唯餘對這樁婚事的無限憧憬。

真是怪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