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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郎心不改妾意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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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郎心不改妾意隨

一恍眼,丹紅與王槊成親已過去大半年。

除卻多了個王槊向皇帝掙來的誥命,丹紅的生活比之從前並無太大差別。

——有一點不同,是比從前更滋潤了。

她閑時到將軍府與王槊情意濃濃,平常無事住在璇英園,與友結伴照舊被稱作郡主,區區一個將軍夫人的頭銜,抵不得她的身份。

不過丹紅這邊過得舒坦,方夫人與皇帝那兒各有各的頭疼。

顧衡卷正式改隨母姓,因從前遭受的劫難,立志不再嫁人,自顧自鉆進浩如煙海的書籍裏研學。

李握瑛眼高於頂,覺得這世間沒有配得上她的男兒。

她倒是佩服方衡卷的學識。

二人志趣相投,一拍即合,竟在某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留下一紙家書,相伴外出游學去了。

急得皇帝嘴上起了幾個燎泡。

那段時間的早朝也格外叫人膽戰心驚。

萬幸兩人抵達附近的州府後去信到家報平安。

皇帝派出的護衛也追上公主,跟隨保護。

丹紅得知她們的行動後十分艷羨,這番心思被王槊察覺,他雖一言不發,心中卻焦慮不安。

連半夜驚醒的噩夢,都是丹紅悄悄收拾行裝,趁他睡著的時候奔去與姐妹同游。

午夜夢回,總要摸一摸身邊熟睡的丹紅才能安心。

更叫他不爽的是,葉啟澤常常來訪。

皇帝親令的義兄妹,倒給了他丹紅成婚後還能正大光明獨自拜訪的理由。

丹紅又對葉啟澤有幾分愧疚,便好顏接待。

偏葉啟澤是個端方君子,總要趁著王槊也在的時候前來拜訪,當著“妹夫”的面與義妹堂堂正正交往,以免落人口舌。

於是王槊常常能瞧見他們相談甚歡。

他面上好似氣定神閑,心裏已然醋海翻波。

而二人幾次交談後,心結漸解,終於大大方方以兄妹相稱。

這又不知道觸動王槊的那根弦,雖還是冷著一張臉,丹紅卻敏銳察覺到他對葉啟澤敵意更甚。

真是奇怪了。

先前沒有說開,他擔心葉啟澤撬墻角也就罷了,現在二人沒有任何旖旎念頭,他怎麽還對葉啟澤越發針對?

直到一夜糾纏情好時,王槊不慎說漏嘴。

一聲“叫哥哥”,讓丹紅終於明白他是何心思。

遂笑盈盈攬住王槊的脖子,一聲聲“槊哥”喚個不停。

王槊也不再隱藏心思,緊緊擁著丹紅,在她耳邊輕聲卻蠻不講理地道:“不準喚他哥哥。”

丹紅喜歡極了他在這種時候發醋的模樣,什麽都不管不顧地應下。

一場酣暢後,二人相擁入眠。

朦朧間,一聲聲“哥哥”由遠及近,越發清晰。

王槊睜開眼,卻見視線正對一道窗臺,窗戶那邊是爬上小幾向他招手的小丫頭。

“槊哥哥。”小丫頭撅著嘴氣道,“你做什麽不理我?”

王槊楞了一下,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窗臺,意識到現在自己不過四五尺高,心裏一驚。

但這股驚詫很快煙消雲散,他懵懂的腦袋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出這樣的驚訝。

小丹紅已經打算從窗戶處翻出來了。

王槊立刻將莫名其妙的心緒拋之腦後,伸出手為她保駕護航。

丹紅穩穩落在他懷中,又懶得走路,拿他當坐騎似的拍拍王槊的肩膀,興沖沖道:“走呀走呀,咱們去秘密小國去!”

孩童總是喜歡“圈地建國”,自稱是一片土地的主人,也從不管這片地到底姓甚名誰。

王槊由著她在自己身上鬧騰,像只沈默的老黃牛,載著這位“國主”蒞臨她的領土。

——一片草垛裏挖出來的小天地。

一個個臨時草垛平地而起,也許今年冬天前就可能有“滅國”的風險,但“國主”並不在意,她的小腦瓜現在還想不到那麽深遠的事情。

丹紅在草垛裏掏了半天,掏出她心愛的圓潤石頭、碎了一角的瓦片、造型別致的蛋殼等等。

確認自己的寶貝沒被惡人奪走後,又將它們一一藏回去。

王槊盯著她臟兮兮的小手看了半天。

不是他不肯幫忙,而是這個年紀的丹紅堪稱一位多疑霸道的“暴君”,辛苦搜羅來的寶貝從不肯假於人手。

哪怕大部分東西都是王槊幫她搜集來的。

丹紅在王槊拿帕子給她擦手的工夫裏,一臉嚴肅的同王槊商議了一番會叫大人聽了笑掉大牙的“國家大事”,並定下今晚夜襲門口那只大公雞的“國策”。

聊完“國事”,丹紅終於憂心忡忡地聊起家事。

“娘親說,爹爹今年冬天就能好起來。”她抿了抿唇,哪怕是對父母無限信賴的年紀,顯然也對這番說辭抱著幾分下意識的懷疑。

丹書達病重已久,一向對禮節頗為重視的謝文心甚至無暇看顧女兒,由著她在外跟小男孩胡跑。

王槊只說:“會好的。”

他從來木訥,不善言辭,劉珠還曾懷疑他是不是個啞巴,直到五歲那年被小團子一樣的丹紅追著喊“哥哥”,他輕輕應了聲“妹妹”,才終於打消了她的疑慮。

寡居的劉珠見王槊對鄰居妹妹句句回應,又知道丹家曾是大戶出身,識得字,便巴不得兒子多和對方交往。

只是謝文心不大看得上隔壁的泥腿子。

她驕矜的夫人架子並沒有因家族落魄徹底散去,賴丈夫的體貼寵愛,依舊帶著高門的傲氣。

再說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窮小子,拐著自己乖巧的女兒在外鬼混,任誰都看不順眼。

不過今年年初丹書達得了場風寒,一直纏綿病榻。

她不得不拾起生疏的廚藝與家務照顧丈夫,對幼女的管教自然松懈許多。

從郎中口中得知,丹書達有油盡燈枯之相,只看能不能挺過今歲冬天的消息後,謝文心在寂靜的秋夜裏悄悄大哭一場,第二日面對女兒時,卻依舊溫聲細語地告訴她,丹書達今年冬天就能好起來。

真的能好起來嗎?

深秋夜涼。

窗外間或有一兩聲晚蟬瀕死的鳴叫。

謝文心守在丈夫床前,為他掖了掖被角。

一擡眼,發現昏昏沈沈許久的丈夫此時睜開眼,眸光清明,定定地看著她。

謝文心驀得一喜,端起溫在爐子上的半碗藥湯遞餵到丹書達嘴邊。

丹書達看著憔悴不已的妻子,心中淌過無限愧疚。

他勉強張開嘴唇,含下這一口藥汁使勁吞下去。

這一日後,丹書達的病竟奇跡般日漸好轉。

到了年三十的時候,他已經能下地幫家裏換上嶄新的對聯。

新年新氣象,去歲一整年縈繞在丹家的陰霾終於隨著陣陣炮仗聲煙消雲散。

丹紅長到十二歲時,身量抽條,隱隱有大姑娘的模樣。

丹書達承接了十裏八鄉教書先生的活計,附近百姓皆對其畢恭畢敬,丹家衣食無憂,雖長在鄉下,丹紅的教養卻不輸尋常大戶人家的女兒。

小時候還敢戲弄她的同齡人,現在皆敬而遠之。

當然,還有幾分源於對“護花使者”的畏懼。

七歲時,丹紅坐在田邊的大青石上等著王槊給她摘柿子回來,恰有個大他們幾歲的壯小子路過,起了壞心,拽著丹紅的發髻不撒手。

丹紅怕疼,立時大哭起來。

另一頭的王槊什麽都顧不上,徑直從三四丈高的老柿子樹頂跳下來,氣勢洶洶沖過來同那壞小子扭打在一塊。

打掉了人兩顆門牙。

自己也因為從高處跳下摔斷了一條腿。

幸好人年輕,養幾個月能好全乎。

不過打那以後,再沒人敢招惹丹紅,生怕她身後那個如影隨形的家夥不要命地沖上來。

十二歲生辰這日,丹書達早早結束今日教課,給女兒帶了她最愛的蜜餞。

謝文心煮了長壽面,煎三個雞蛋,又給丈夫打下手做了一桌大魚大肉。

丹紅卻托腮坐在窗前,凝望著田埂蔓延的方向,心事重重。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田埂盡頭。

少女的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只朝身後喚她的母親招了招手,餘音興高采烈地飄過來:“我馬上回來!”

謝文心臉色不大好看。

剛從櫃子裏拿出的碗筷重重敲在桌子上。

已經上桌的丹書達微微後仰,忍著笑看向妻子。

“笑什麽!”謝文心遷怒,“紅兒成日往外跑,你也不管管!”

丹書達立馬認錯,哄著妻子,總算叫她消了氣。

另一頭,王槊瞧見一道歡快的身影像小燕子般向他撲過來,忙不疊伸手扶她,只怕凹凸不平的田埂牽絆到她輕快的腳步。

丹紅仰頭望著他,笑眼彎彎。

她想說什麽,又忽閉嘴,把話咽下去,等著王槊說。

王槊被她期待的目光盯得害羞,偏頭從口袋裏取出一對桃花樣式的絨花發夾,溫聲道:“生辰喜樂。”

丹紅笑嘻嘻搶過來,摸著柔軟綿密的絨花,又笑盈盈遞向他:“你給我戴上。”

王槊的手上已經有一層粗糙的繭子。

他早就洗得幹幹凈凈的兩手又在褲腿上蹭幾下,才接過絨花發夾,小心翼翼地別在丹紅的發髻上。

“好不好看?”丹紅歪頭盯著他。

“嗯。”王槊低聲說,“你戴不戴都好看。”

丹紅“咯咯”笑個不停,伸出柔軟的手去抓王槊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走,去我家吃飯。”

王槊卻迅速抽手,低著頭悶悶道:“家裏有事,我、我先回去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丹紅,怕她明媚的笑容落下。

只低著頭轉身離開。

丹紅盯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咬了咬唇,心口酸酸脹脹,鬧不清是什麽情緒。

她又摸了摸頭上的兩朵花,才覺得心裏舒服許多。

丹紅雀躍地跑回家,沖著謝文心搖頭晃腦。

謝文心自然一眼瞧見她頭上鮮亮的發飾,冷笑一聲:“沒見過好東西,一個不值一提的絨花都跟個寶貝似的捧著。”

丹紅笑容立馬歇下,氣鼓鼓瞪著母親。

丹書達急忙在兩位冤家間調停:“這絨花樣式新穎,顯然是廢了功夫挑選的。知道夫人這是嫌首飾過時,為夫明日便去鎮上為你買時新的樣式。”

一家人沒有解不開的結。

很快又在一張桌上其樂融融地用餐。

三個荷包蛋一人一個,煎得兩面金黃,外酥裏嫩。

這麽多年,謝文心就荷包蛋做的最好,其餘菜肴,能做熟就算功成名就。

平日家裏三餐全賴丹書達照應。

丹書達總覺得對妻子虧欠良多,當年那樁案子謝家並沒有受到牽連,丹書達被貶時,只要一碗墮胎藥,一張放妻書,謝文心就能回到謝家,不必跟著他受顛沛流離之苦。

.

丹紅覺得王槊跟她越來越生疏了。

十幾歲的年紀長得飛快。

她打眼沒瞧著王槊機會,忽然發現他不知何時竟比自己高出整個頭。

跟春雷下的竹筍似的,一個勁往上躥,身上的肉趕不及貼,乍一看便像隨風搖擺的細竹竿。

可他才不是皮包骨頭呢。

那雙幹慣農活的手十分有勁,輕易便能將丹紅舉起來。

丹紅覺得他扛著自己犁十畝地都不成問題。

可他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扛著自己漫山遍野的跑。

他也不會再抱住自己。

甚至最近連手都不跟她牽,看著她踩著漂亮的新繡鞋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走,卻不肯扶她一扶。

王槊又不是能說會道,善於哄人的家夥。

若是丹紅不知道他能做出多少體貼的舉動,面對他那張一以貫之的冷臉時,或許還不會像現在這樣失落。

她覺得王槊變了。

但她不知道為什麽王槊忽然就變成這副模樣。

難道他的溫柔體貼都給了別人,所以顧不上自己了嗎?

丹紅越想心裏越難受,晚間匆匆趕了兩口白飯,便一頭紮進被子裏不吭聲。

她也睡不著,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浮現出王槊對著張空白的臉溫柔的笑。

丹紅整宿都在想著王槊的溫柔給了誰。

可實在琢磨不出一個確切的名字。

女兒的異樣謝文心都看在眼裏。

雖然她對王槊一向不假辭色,但見丹紅這樣茶飯不思,她也心疼得緊,半夜坐在丹紅床頭,輕輕撫著女兒的發間。

丹紅這家夥,從來擅長遷怒。

她含著兩泡淚,瞪著母親哭訴道:“現在好了,王槊真不來找我,你開心了。”

謝文心瞧她哭成個小花貓的模樣只覺得好笑。

她抽出帕子輕輕抹去丹紅臉上的淚水,壓著笑安慰道:“傻孩子,他都十七了,早該與你避嫌。他不隨性找你,恰恰是珍重你呀。”

“珍重我?”丹紅不信。

她喜歡誰就得一直賴著誰,沒聽說過要避著的。

謝文心使勁點了下她的腦門,嗔道:“娘親何時騙過你?你若不信我,大可找他問個清楚。”

“只一點!”她又立馬截住丹紅的驚喜,“規規矩矩的,別鬧笑話。”

“省得了省得了。”丹紅連連點頭,但瞧著就是沒將母親的話聽進心裏。

翌日丹紅起了個大早。

她在衣櫃裏挑挑揀揀半天,選中一條最中意的裙子,又取前段時間王槊送她的琉璃簪子別在發間。

謝文心正在院子裏做針線呢,餘光瞥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溜進她屋裏。

她全當沒瞧見。

過了會兒,丹紅風風火火往外跑,連個照面都沒和謝文心過,只揚聲道:“我出門啦。”

“站住。”謝文心平靜地說道。

丹紅腳下一剎,眼珠子打著轉窺看母親的臉色。

謝文心頭都沒擡,老神在在道:“把禮物帶上,哪有空手上門拜訪的?”

丹紅這才瞧見門口擺著個籃子,裏邊有包好的肉幹。

她遮遮掩掩地拎起籃子,麻溜跑出去。

這副作態,謝文心心知肚明她幹了什麽,只暗道:姑娘大了,還知道打扮自己。

因未得親眼所見,她全然不知丹紅將自己打扮成什麽模樣。

丹紅自信滿滿。

她將手裏的籃子塞到目瞪口呆的劉珠手中,朝屋裏張望:“伯母、伯母,王槊在嗎?”

“嗯……”劉珠還盯著她臉上看,或許是覺得有些失禮,又匆匆收回視線,“在、在,在家裏磨鋤頭呢。”

丹紅揚聲高呼:“王槊!王槊!”

王槊聞聲丟下鋤頭,草草整理一番儀容立馬出來見丹紅。

可一瞧見丹紅的模樣,他瞬間僵住。

“你……”王槊的目光裏滿是愧疚與著急,“叫誰打了?”

丹紅一楞。

隨即想到自己臉上的妝容。

笑容瞬間消失。

她氣鼓鼓地嚷道:“這是胭脂!”

王槊知道自己鬧出個笑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昧著良心說:“好看。”

丹紅頂著張“猴屁股”得意一笑:“那是自然。”

她上前拉住王槊的手臂,瞧了眼劉珠,難得生出幾分羞赧,拽著王槊小聲說:“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王槊一垂眸,瞧見丹紅臉上細細的絨毛,沾著胭脂細粉,泛著淡淡的粉。

他心裏似夏風撫過,晃出一片漣漪又帶著微微的燥氣。

那句“好看”於他而言不是昧著良心的話。

別說丹紅把自己抹成這副鬼樣子,她就是去泥地裏打個滾,黑糊糊辨不出人形,王槊照舊覺得她好看。

他由著丹紅將他拽到籬笆外。

神思卻悄然飄遠。

十五歲的丹紅已有玲瓏曲線,女子同男子不一樣的地方愈發明顯。

王槊不敢再像兒時一樣抱著她,甚至不敢看她。

他感受到隔著衣物傳遞到他手臂上的溫度,和丹紅身上那股清幽的香氣一樣,張牙舞爪地撲到他身上,像肆意生長的瓜蔓,霸道地鎖住他。

二人除卻手臂的拉扯,分明還隔了一段距離,卻好像有看不著卻數不清的絲線將他們密密縫在一塊。

山川草木、麥田花鳥都褪去顏色,眸中只餘下一道拉著他不放的身影。

“王槊。”丹紅仰頭看向他,“你喜不喜歡我?”

聞言王槊的瞳子猛地一縮。

丹紅只有在生氣或較真的時候,會沖他直呼其名。

不過現在王槊顧不上思索丹紅這次是什麽心思。

他所有的思緒都集中調動在拆解“喜不喜歡”這四個字上,如此簡單的一句話,竟叫他琢磨半天都組織不出一句表達心意的回答。

“快說!”丹紅見他久久不語,不由得著急,“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喜、”王槊似剛剛找回聲音般幹澀地開口,“喜歡。”

他偏過頭,試圖掩蓋自己控制不住的神情。

丹紅欣喜的怪叫一聲,攬住王槊的脖子,直楞楞撞進他的眸子裏:“我就知道你不會不喜歡我的!”

好似前幾晚一直輾轉反側,躲在被窩裏偷偷哭著疑心王槊移情別戀的人不在這兒。

王槊怔怔。

綿軟的、活潑的、生機盎然的少女緊緊擁著他,像是終於丟開心裏壓抑的大石,輕飄飄似一朵雲兒,歡快地糾纏住他。

“咳咳。”

一陣咳嗽聲終於將處於小世界裏的兩個人拉回人間。

丹紅迅速抽手,害羞地側過身,欲蓋彌彰的踹了腳路邊的小石子兒。

王槊也是手足無措,扭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小紅進來坐會兒?”劉珠客氣地說。

“不用不用。”丹紅擺擺手,又悄悄朝王槊飛了一眼,“我回去啦,伯母再會!”

言罷,她像麻雀一樣撲棱棱跑遠了。

站在門口的母子二人卻相顧無言。

好半晌,劉珠開口:“別以為瞞得住我。這些年你私下裏攢了不少銀子,是個什麽打算?要不要娘擇空替你向丹家提親去?”

王槊默默低下頭。

劉珠輕嘆一聲。

雖然丹家的姑娘跳脫又奔放,絕不是安心照顧家裏的性子。

但這麽多年丹家對他們孤兒寡母多有照拂,王槊又一心系在那丫頭身上。

可話說回來,想娶丹紅,也確實是他們高攀。

“高攀”兩個字,足以將本就兩腳踩在泥裏的王槊愈不敢窺望明媚的少女,只怕自己的目光弄臟了她的裙角。

丹紅高興得找不著北,險些一頭撞進謝文心懷裏。

謝文心攬住女兒,心知她得了王槊的真心話,已經恢覆往日生龍活虎的模樣,正要拉著她交代些正經,可目光一落在丹紅臉上,所有的話都被嚇跑了。

“我的天爺呀。”謝文心捧著女兒這張嬌俏的“猴屁股”,“你就這副尊容出去見人?”

丹紅眨眨眼,氣呼呼地嚷:“好看著呢!”

“若是有人誇你這模樣好看,那必然是瞎了眼。”謝文心嘴巴毒得很。

她拉著丹紅往屋裏走,持浸濕的帕子擦去丹紅臉上多餘的粉黛,口中喋喋不休:“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不講究的姑娘?”

亂七八糟的妝容被洗幹凈,丹紅的臉上因搓洗泛出自然的紅暈。

謝文心瞧她清麗的模樣,不免含笑道:“這樣就很好,哪裏需要多餘的妝飾?”

丹紅因得了王槊一句“喜歡”,心情好極了,今晚睡得格外香甜。

只是今夜另有人睡得不安生。

這天夜裏,王槊又做了那個夢,猝然夢醒後,想到丹紅白日裏毫無芥蒂的甜甜笑容,不免陷入深深的難堪與自厭中。

他一連躲了丹紅數日,終於還是在田間叫丹紅堵著了。

丹紅站在刺目的陽光下,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瞪著王槊:“你做什麽又不理我?”

正在田間除草的王槊摘下頭頂的草帽,觸及被汗水浸透帽檐後,又慌忙甩下帽子,折了道邊一根椴樹的枝椏,擋在丹紅頭頂。

“太陽大,仔細曬傷了。”他小心翼翼地說。

丹紅沒想過為什麽王槊不將她拉到樹蔭下,反要折一捧枝椏為她遮光。

她現在瞧什麽都不順眼,質問王槊:“你不是說喜歡我嗎?為什麽不來找我?”

王槊左顧右望,確認附近沒有旁人,而後支支吾吾道:“最近太忙……”

他從不對丹紅撒謊,是以丹紅一眼就能瞧出他說的是違心之語。

她一把將王槊拽到自己跟前,紅著眼眶死死盯著他:“你是不是在哄我?嫌我吵鬧、厭我糾纏,專撿好聽的話把我哄走,心裏只巴不得我再也別來找你?”

“我沒有!”王槊急切地否認。

“那你為什麽不肯抱抱我?”丹紅眼睛一眨,淚珠兒便撲棱棱滾下來。

王槊伸手,又縮回手,往身上一掏,卻發現自己赤膊幹活,褲子都能擰出一把汗來,就算帶了帕子也沒法給丹紅擦眼淚。

——他甚至不能在丹紅哭泣時,幹幹凈凈為她拭淚。

然而丹紅不是個只能等人給她擦眼淚的性子,手臂使勁一甩,揉紅了這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帶淚的眸子卻愈顯倔強。

她惡狠狠道:“你當我只能扒著你不放嗎?告訴你,多得是人喜歡我!”

王槊當然知道。

她那樣可愛靈動,喜歡她、想要求娶她的人不知幾何。

每一個拎出來都比他強千倍萬倍。

他早就知道。

可在聽到這話時,心裏卻像被滿是尖刺的荊棘裹得密不透風,窒息又痛苦。

王槊無法抑制地握住丹紅兩肩,盯著她的眼眸裏卻滿是哀痛。

面對這樣的目光,丹紅也是心頭一酸。

眼淚又骨碌碌滾下來。

“別哭、別哭……”王槊手忙腳亂,竟試圖拈著丹紅的袖子給她擦眼淚。

“你抱抱我,我就不哭。”丹紅甩開他的手,抽抽嗒嗒說道。

王槊一僵,訥訥道:“我身上臟。”

丹紅這時候才察覺到她拽著王槊的掌心下滑溜溜,像貼在熱水上。

目光一瞟,從他精赤的肌肉上滑過,又迅速抽回來,倒是手還抓著不放。

“那你去洗洗嘛。”丹紅嘟囔道。

王槊聽話得很,轉到院子裏舀兩瓢井水草草沖洗一番,又拿幹凈毛巾把水漬擦得幹幹凈凈,才將笑盈盈的丹紅擁入懷中。

在柔軟的身軀撲到他懷中的瞬間,王槊忽然覺得所有的塵囂煩躁都離他而去。

但是……

王槊微微垂眸,抵著丹紅的發頂,感受到她呼吸時的起伏。

這是他偷來的安寧。

他不過是占了一份先機,僥幸得丹紅幾分依賴。

丹紅才剛剛十五歲,還不懂這世上有許多事要遠勝所謂的青梅竹馬。

如果他趁著丹紅還沒明白世事時,借著她這份依賴欺負她,日後丹紅或許會恨他。

一想到這雙笑盈盈的眸子可能會冷漠地看著他,王槊便覺得喘不過氣來。

良久,王槊艱難地說:“咱們都長大了,不能隨便抱在一塊。”

丹紅聽他說著什麽“男女授受不親”的酸話,好不容易淌蜜的心口又生出酸澀與惱怒,她脫口而出:“那你就娶我呀!”

不過她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忙不疊拉著王槊道:“咱們從小到大抱過多少回了,你不娶我,還有誰要我?”

“不會!”王槊急道,“會有許多人喜歡你、求娶你。”

“可我只想嫁給你。”丹紅水汪汪的眼凝視著他。

王槊張張嘴,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貪念終於突破卑微的牢籠,洶湧地占據這副少年的軀殼,將他變成不知飽腹與廉恥的惡鬼,死死擁緊懷中的少女。

不顧慮未知的以後,只珍惜此刻的相擁。

王槊拿出自己攢的全部家產,親自獵了兩只大雁,又到鎮上扯了最好的布帛,到丹家上門提親。

丹紅見他言而有信,又怪叫一聲,舉著帕子擋在面前,佯裝害羞鉆到屋裏。

饒是丹書達,見到這個半大少年拿出這麽豐厚的聘禮,也不由得咂舌。

只有謝文心挑剔地打量著王槊。

她不願答應這門婚事,想再留丹紅幾年。

丹書達暗中勸她:“王槊是咱們知根知底的好孩子,這麽些年待紅娘如何,你都看在眼裏。他雖家貧卻誠意滿滿,你總不能將紅娘留在身邊一輩子吧?”

謝文心這才不情不願地應下。

婚禮定在次年開春。

謝文心幫著丹紅縫制嫁衣,她見女兒難得能耐著性子做如此繁瑣的活計,便明白與王槊的婚事在她心中占據多大的地位。

她嘆息一聲,縫著袖子輕聲道:“紅兒,你可知貧賤夫妻百事哀。”

丹紅又瞪了眼親娘,仰頭道:“我只知道若是沒有吃的,王槊割下自己的肉餵我也是心甘情願。”

謝文心沒想到丹紅竟能說出如此可怖的話,驚詫地看向她。

“不過不會有那麽一天。”丹紅別過頭去,又輕聲道,“娘親知道這句話,不也舍棄了錦衣華服,跟著爹爹來到這地方嗎?”

謝文心再說不出話來。

只是她待王槊的態度要比從前和善許多。

婚禮前一晚,謝文心將丹書達攆出去,把丹紅叫到房中,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本小冊子。

她讓丹紅看著,自己在旁輕聲道:“女子頭一回總是有些痛的,你且忍一忍,過去便好了。”

丹紅懵懵懂懂地看完手上二人糾纏的畫本,後知後覺到這是明晚她和王槊要做的事情,臉上頓時飛出一片紅霞。

上花轎的時候她還惴惴不安,前一夜看到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不過繁瑣的婚俗禮儀走完,她便累得再不去想那些事。

及至晚間萬籟俱寂,丹紅清晰聽到身邊人緊張的呼吸聲時,看過的圖畫再一次冒出頭。

“我……”丹紅覺得口舌有些幹澀,“熄燈吧。”

王槊“哎”了一聲,同手同腳地走到燭臺前,臨要蓋滅燈火時,忽然被丹紅的大叫聲打斷。

“等等!”丹紅猛地站起來,“喜燭要燒一整晚的!”

王槊這才想起來這個婚俗,急忙抽手,掌心卻不慎從火舌上掃過,他咬牙抑住險些出口的痛呼。

丹紅看得真切,忙湊上來掰他的手。

“讓我瞧瞧燙傷了沒。”

萬幸王槊皮糙肉厚,掌心只有點發紅。

丹紅看得仔細,呼吸清清淺淺落在他的掌心上,叫王槊手掌發癢,止不住蜷縮。

就在這時,低著頭的丹紅忽然擡頭,目光恰與一直凝望她的王槊撞上。

“劈啪——”

燈花一炸。

倒映在幃簾上的兩道身影慢慢向對方靠近,在觸碰到對方後稍稍一滯,又迅速黏在一起。

但這事卻不大順利。

兩個人都太年輕,搞得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找好各自的位置,卻因為生疏與慌張不慎破了道口子,淌出一點鮮血來。

丹紅想到母親說的話,最是怕疼的人竟拽著床幔咬牙不吭聲。

可王槊卻先退一步,失措地看著丹紅的傷口,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低頭含住傷處細細舔舐。

丹紅受到驚嚇,一腳把他踹了出去。

兩兩對視,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自己慌裏慌張的模樣,忍不住勾起唇角,總算放松了許多。

後邊就順利。

丹紅叼著王槊的喉結輕哼,漫上水霧的眸子虛虛望向靜靜燃燒的喜燭。

一夜到天明。

公雞醒了,丹紅睡下了。

等她睡飽醒過來時,房間裏已不見王槊的身影。

丹紅隨手套上王槊的外衣,走出門。

王槊正在院子裏清洗。

她倚著門框看王槊吭哧吭哧地洗被單,精壯的上身叫太陽打出流金似的光,塊壘分明的肌肉勾勒出明暗交織的線條,伴隨著他搓洗的動作一緊一馳。

只是一年的工夫,王槊已然有了壯年人的模樣。

丹紅背手輕搓著手指,回味著殘留的觸感。

那邊的王槊聽見動靜擡頭,瞧見丹紅披著自己的外衣,平日裏在王槊身上繃出肌肉的形狀,總叫人覺得小了點的衣裳,到丹紅身上卻空落落的,隨著她行走時衣擺搖曳,晃出一片陰影。

王槊默默低頭,被咬得泛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丹紅雖嫁去王家,但還時時往家跑,也沒人會攔著她。

這一日,她正賴著謝文心撒嬌,忽聽得外邊喧嚷。

母女倆出門一看,兩隊擡著紅綢禮品的隊伍停在他們家門口。

“恭喜丹先生,賀喜丹先生。”

二人摸不著頭腦,卻聽道喜的人繼續說:“丹先生的學生中舉了,不忘師恩,著我們前來送禮感謝丹先生這些年的孜孜教誨。”

母女倆齊齊一喜,忙使人去書院喚丹書達回來。

沒過多久,又一隊人馬趕到。

走在最前邊的是個氣宇軒昂的年輕公子,氣質與旁人大不相同。

跟在這名公子身後的人丹紅認得,正是北州知府。

顯然年輕公子的身份比知府更貴重。

這時丹書達也匆匆趕來,見到年輕公子時亦面露茫然,直到對方拿出印信,他才驚詫大拜,卻被這名公子攔下。

他笑道:“丹先生被冤遭貶,仍心懷利國之心,實乃有志之士。我父親已經清楚前因後果,特意使我前來,一則,瞧瞧北地的風土人情;二來,請丹先生赴任吏部郎中,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力。”

丹書達頓時熱淚盈眶,抓著年輕公子的雙臂連連謝恩。

得知父親沈冤得雪,他們即將返回莫都後,丹紅卻是喜憂參半。

她要走了,王槊願意跟她去人生地不熟的莫都嗎?

等丹紅憂心忡忡回到王家時,卻發現王槊正在收拾行囊,驚喜萬分地沖上去。

不等她抱住王槊,卻聽王槊低聲道:“紅紅,我一介白身,配不上你。”

丹紅臉色驟變:“你什麽意思?”

王槊咬咬牙道:“我已決心入伍,一定要掙個得配你的前程。”

丹紅眼中泛起淚花,卻並未阻止,只道:“好,那我等你,娘由我來照顧,你盡管放心。”

“槊哥!”她又緊緊抓住王槊的手,“我等你。”

“槊哥……”

王槊緩緩睜開眼,聽到懷中丹紅的夢囈聲,嘴角微勾,攬著她繼續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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