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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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908

回到學校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雨,冷意順著風滲進衣領,貼著皮膚涼得刺骨。

課間的走廊依舊喧鬧如常,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笑聲此起彼伏,在潮濕的空氣裏蕩開,顯得格外鮮活。

我低著頭在人群中穿行,腳步匆匆,像個不合群的影子。偶爾肩膀撞到誰,我也只是輕聲道歉,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

那些交談與歡笑從我身邊掠過,像是另一種語言的對白,屬於另一個與我無關的世界。

走到樓梯拐角,我一眼就看見張淳越正斜靠在欄桿上,和旁邊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什麽。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手指輕敲著欄桿,像是永遠沒什麽放在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悄悄整理了下情緒,然後快步走上前。

“張淳越。”我開口叫他。

他回過頭,看到是我,先是一楞,隨即挑了挑眉,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喲,你還知道回來啊。這幾天你去哪了?搞得跟人間蒸發似的。”

他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卻都被我默默避開。

我遲疑了半秒,終究還是問出口:“林知行……他真的轉走了?”

張淳越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裏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與無奈:“是啊,人都沒再來學校。他媽親自過來辦的轉學手續,走得挺急的,連個招呼都沒打。”

他瞇著眼打量我幾秒,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麽:“不過他說走就走,你們倆不是挺鐵的嗎?他平常去哪都跟你在一起,怎麽這次一點動靜都沒有?還有——你這段時間去哪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微信也不回,電話也打不通,你這是失蹤了?”

我垂下眼簾,輕聲答道:“我沒事,只是……被人打了。”

“被打了?!”張淳越的聲音陡然拔高,臉色也沈了下來,眼神裏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驚訝與怒意,“誰幹的?你受傷嚴重嘛?有沒有找人報仇?”

“沒什麽大事。”我擺了擺手,語氣有些敷衍,明顯不願多談,“林知行轉學……可能是他家裏覺得別的學校更合適吧。”

我隨口編了個理由,連自己都覺得牽強,卻也無暇顧及張淳越眼裏越發深重的疑問。話音剛落,我便轉過身,快步離開,不給他追問的機會。

背後傳來他一聲低低的“餵——”,但我沒有回頭,腳步卻越走越快。走廊上依舊嘈雜喧鬧,可那些聲音聽起來卻像隔著一層水膜,遙遠又模糊。

回到班級時,教室裏一片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輕響。大家都低著頭埋進題海裏,空氣裏彌漫著墨水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我推開門,何安夏正埋頭寫題,聽到動靜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掠過一絲訝異。她放下筆,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麽了?這段時間請了那麽久的假。”

我沒回話,只是走到座位旁,默默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盡量輕。

她歪著頭看了我幾秒,忽然轉過身來,帶著幾分認真又帶點戲謔地說:“不是我說你啊,別總裝得一副高冷的樣子,這種人設不適合你。”

我擡起頭,盡力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臉上的肌肉有些發僵:“沒事,就是……受了點傷。”

“受傷?”她眉毛一挑,語氣立刻輕松起來,“身體受傷,還是為情所傷啊?”

我低聲回了一句:“管太多,小心以後變成八卦女王。”

“哎,偶爾八卦一下怎麽了?”她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懶洋洋地靠在桌上,目光上下掃了我一圈,“不過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還真挺像失戀那一掛的。說說唄,誰把你傷這麽深?”

我低下頭,不願搭腔,手指在筆身上無意識地轉著。胸口像被什麽重物壓著,悶得難受,卻連一聲嘆息都發不出來。

“嘖,你這人真沒趣。”她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調侃的惋惜,見我沒有回應,也識趣地不再多說,重新轉身去寫她的題。

我望向窗外,操場上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掙脫烏雲,從枝葉的縫隙間零碎地灑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一片光明仿佛與我無關,我的心像是被厚重的陰霾層層包裹,光透不進來,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逃出去的出口。

909

放學後,不知怎的,我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林知行住的地方。熟悉的小區樓棟在眼前漸漸清晰,仿佛每一步都在把我推向那個早已空落的回憶。

我站在單元門前,擡手按下了門鈴,心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指尖微顫,滿腦子都是那個名字——林知行。

門鈴響了幾聲,門終於緩緩打開了。不是我期待的那個人,而是林奶奶。

“是小川啊。”她探出頭來,看到我時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卻很快恢覆了溫和的神色,只是那笑容裏,多了幾分克制的疏離。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奶奶,林知行呢?他……在嗎?”

聲音裏帶著不自覺的顫抖,我努力壓住情緒,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她的肩膀,想從門縫裏尋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一點痕跡。

可屋裏靜得出奇,空蕩蕩的,沒有一點屬於林知行的氣息。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也被這寂靜一點點掏空。

林奶奶站在門口,沒有像從前那樣熱情地招呼我進去,只是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疏離:“他不在家。”

我心裏一沈,卻還是不甘心地追問:“奶奶,我能見林知行一面嗎?他現在在哪?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

話音裏藏不住的急切與懇求,如潮水般湧了出來。

林奶奶的眼神微微一閃,仿佛有什麽話難以啟齒。她低下頭,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嘆了一口氣:“小川啊,仔仔跟他媽回去了……去了她工作的城市。已經有好幾天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在我腦子裏轟然炸響。我怔在門口,耳邊一陣嗡鳴,仿佛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

“回去了?”我喃喃重覆,聲音發澀,“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他沒有告訴我?”

我語無倫次地追問,聲音中透出一絲近乎慌亂的顫抖,“奶奶……是他換手機了對嗎?你能告訴我他的聯系方式嗎?我真的……真的得見他一面。”

風在耳邊呼嘯,樓道間的聲音仿佛都遠去了,整座小區只剩下我站在原地,孤零零地,被現實砸得頭破血流。

林奶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搖了搖頭,眼中帶著幾分憐惜:“小川,有些事我不好說……但這樣做,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你們還年輕,這樣,對你,對他……都好。”

她攥緊門框的手輕微顫抖著,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繼續道:“小川……仔仔也有他的苦衷。他媽媽對他期望很高,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眼眶通紅,聲音啞得發抖,胸口劇烈起伏著,“可我只是想知道他現在好不好,他是不是……是不是過得不快樂。我就這一個請求,奶奶……求您告訴我,他到底在哪裏!”

林奶奶沈默地看著我,眼神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那不是拒絕,而是一種難以啟齒的心疼和無能為力。

“奶奶……”我哽咽著開口,聲音幾不可聞,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終於擡起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小川,回去吧。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如果你們真有緣,終究會再見的。”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裂我所有的期待和堅持,痛得不夠猛烈,卻深到骨子裏。

我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站都站不穩。過了很久,我才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奶奶,對不起,打擾您了。”

林奶奶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緩緩地關上了門。

那扇門合上的瞬間,我的心也仿佛被隔絕在了門外,沈入無底的深淵,冷得麻木。

我站在單元門前,視線早已模糊不清。直到刺骨的寒風灌進衣領,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910

出了小區門,冷風迎面撲來,像刀鋒般劃過臉頰,刺得眼眶愈發發紅。我看見了黃一飛。

他坐在不遠處的石椅上。指間夾著一根煙,縷縷青煙在夜色中飄散,淡淡地籠在他周圍。他眉眼平靜,卻透著幾分壓抑的冷峻。

我拖著沈重的步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黃一飛側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漫不經心地彈了彈煙灰,那些灰燼隨風散落,在夜色中無聲無息。

“給我一根。”我開口,聲音嘶啞,像嗓子裏藏了沙礫。

他略微一楞,但沒有拒絕,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我。我接過來,動作生疏地點燃,剛吸一口,便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口像被火燎過,肺裏撕扯著一陣疼。

黃一飛擡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語氣淡淡:“不會抽,就別硬撐。”

我擺擺手,示意他別管,又吸了一口,結果還是一陣猛咳。淚水從眼角滑落,分不清是被煙嗆的,還是那團哽在心頭的苦終究溢了出來。

“有些結局,有好有壞。”黃一飛的聲音在夜風中低沈清晰,“人這一生啊,就是在相遇和別離之間來來回回。”

他夾著煙的手漫不經心地晃了晃,眼神落在遠處昏黃的街燈下,目光深沈得看不出情緒。他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卻沒有追問,只用這樣一句話,給我留了體面,也給了些許溫和的慰藉。

我沒有回應,只是學著他的樣子,緩慢地吸了一口煙。嗆人的煙味湧上喉嚨,又是一陣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滑下來,滴在地上,濺出一圈模糊的水痕。

“我……真的很想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有一面。”我聲音哽咽,指尖緊緊攥著煙,像是抓住最後一點支離破碎的希望,“我甚至不知道他離開時,是不是……也有一點點不舍。”

黃一飛靜靜聽著,沒打斷我。

過了片刻,他輕聲道:“也許他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無論如何,對你來說,日子還是得往前走。”

911

後來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會給他發微信。可每次點下“發送”,屏幕上跳出的,卻始終是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像是一道無情的屏障,橫亙在我們之間。

電話更是永遠關機,連一句“無法接通”的提示音,都顯得格外冰冷,隔著遙遠的距離,把我一次又一次攔在他的世界之外。

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了,轉眼到了寒假。

除夕夜,家裏熱鬧非常。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年夜飯,香氣在空氣中氤氳著。黃阿姨和我爸在廚房裏忙進忙出,笑聲不斷,黃一飛則坐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飯後,黃阿姨笑著提議:“小川,你和一飛一起去放煙花吧,外面熱鬧。”

我卻提不起一絲興致,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不想去。”

黃一飛瞥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聳了聳肩,站起身來:“算了,他不去,我一個人去。”

這一段時間,我又變得沈默寡言,像回到了以前那個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不願示人的自己。

沒有林知行的消息,我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氣,整個人都失去了方向和牽掛。

回到房間,我反鎖上門,坐在床邊,靜靜聽著窗外的歡聲笑語與鞭炮炸裂的轟鳴。

屋外的世界喧囂熱鬧,而我卻像被困在一片無聲的孤島,與所有的熱烈與喜慶格格不入。

我走到窗邊,鬼使神差般望向那個熟悉的方向——那扇曾屬於林知行的窗戶。

以往,每當那扇窗亮起燈,我總能看見他坐在書桌旁的身影,安靜又專註。而現在,它依舊黑著,像我的心情一樣沈沈的、冷冷的。

我嘆了口氣,正準備拉上窗簾,強迫自己去睡覺。可就在那一瞬間——那扇窗,突然亮了。

我的手頓時僵住了,視線緊緊鎖在那道光裏。燈光下,一個身影若隱若現——熟悉得讓我心跳幾乎停頓。

是林知行。

即使他只是個輪廓,一個黑影,我也確信,那就是他。那個出現在我夢裏無數次、讓我牽腸掛肚的身影,竟然真實地、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眼前。

我整個人都楞住了,隨後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他的號碼。可回應我的,仍舊是那句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不甘心,又撥了一遍,依舊無人回應。

焦急與激動交織成一團火,我抓起外套沖出房間。我爸見我慌張的模樣,疑惑地問:“你幹嘛去?”

“同學叫我出去玩,放煙花!”我隨口扯了個理由,沒等回應,已經沖出了家門。

寒風撲面而來,但我根本顧不上。一路狂奔,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回來了。他就在那棟樓上,在那扇窗後。他回來了!

我跑到他家小區樓下時,那扇窗還亮著,那個身影還在那裏,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仰頭望著那扇窗,心臟跳得厲害,鼓起勇氣喊了一聲:“林知行!”

對方沒有反應,像是沒聽到。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嗓子裏的顫音,放大聲音喊道:“林知行!是我!程若川!”

可這一次,漫天煙花突然炸響,轟鳴聲淹沒了一切。五彩斑斕的光芒在夜空中綻放,而我的聲音,卻在這一刻被吞沒了,碎成無聲的塵埃。

我不甘心,又喊了幾聲:“林知行!你聽見了嗎?我知道是你!”

可那扇窗始終緊閉,那道身影始終沒有回應。燈還亮著,但仿佛隔了萬水千山。

我站在寒風中,擡頭望著那盞燈,臉被凍得發疼,眼睛也有些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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