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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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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知罪

◎可誰叫那在外的男兒有不少都是有眼無心的活瞎子、治標不治本的庸醫!◎

“給朕下去,滾......”

拓跋弭由著宮人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至床榻,強忍著背後的瘡口,指著黃侃。

這女人,偏要拿伶優來膈應自己!

拓跋弭親征自然不是所謂的覆先祖榮光,而是在拉攏鎮戍軍。

一來可建立軍中威望,二來敕勒幾部反叛,他需要安撫其餘部族。

馮芷君同他談起過許多次改革法制,他雖不至於置若罔聞,也誠然興致不大。

他並非不知曉國內出現的問題。

漢人失權,勳貴圈地,良民隱沒入塢堡,俘虜充沒為賤籍。

在他看來,只要穩定了軍中,朝廷內外便掀不起什麽風浪。

哪怕代價是要他披甲上陣,出生入死。

“嘶——”

上藥的醫倌不慎扯動了他的傷口,叩首求饒,拓跋弭擺擺手,示意他繼續。

他在北討的途中受了刀傷,為了安定軍心、處理軍務,沒有聲張。

結果在歸來的路上傷口惡化,灌滿了膿,今日若不是要在馮芷君面前強撐出勝者姿態,他甚至連車輦都下不來。

幾寸長的瘡口在悶濕的夏季紅腫潰爛,有些駭人。

醫倌們在外間議論紛紛,有說要剜瘡刮肉的,有說服飲湯藥的,眾口紛呈。

絲毫沒顧忌拓跋弭在內間聽著都覺得駭人。

“陛下,太女殿下求見。”

拓跋聿?

拓跋弭吃痛地偏頭,“聿兒來此作甚......罷了,宣。”

他在外征戰兩年有餘,在端門時註意力悉數叫馮芷君奪了去,都不曾好好看看他這唯一的女兒。

身形已經抽長許多的孩童自屏風處轉了進來,一舉一動都透著溫雅。

沒成想,兩年不見,聿兒變化這麽大。

拓跋弭的心頭湧起一陣虧欠之感,“聿兒長大了......”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福綏安康。”

她身上還穿著皇儲的禮服,厚重的衣物險些要將人壓垮,臉頰被外頭曬得有些泛紅。

拓跋弭強撐著又翻了個身,不願讓拓跋聿瞧見他身上的瘡口。

她笨拙地給拓跋弭倒上蜜水,餵給他時小心翼翼。

他有多久沒有人這般關懷了?

拓跋弭有些動容。

蜜水飲盡,拓跋弭捏了下自家女兒的小臉,吃力地躺倒在床榻上。

“父皇熱否?兒臣為父皇掌扇念書可好?”

拓跋聿的乖巧懂事出乎了拓跋弭的意料。

拓跋弭未曾想,不過兩年未見,這個當日在他懷中尚無言的孩子,而今乖巧懂事得令人驚詫。

拓跋弭頷首,他想看看她究竟學了些什麽。

得了準的拓跋聿行至書案附近,示意宮人將案頭《國記》取來。

馮初對外稱自己授業太女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儒家典籍,然她過目能頌,只要不留筆墨痕跡,誰又知曉她會教授拓跋聿什麽?

拓跋聿也得以練就了一身記誦本事。

而今能有機會光明正大讀些自己想看的書,拓跋聿歡欣不已。

她侍坐一旁,字句分明,朗朗而念。

拓跋聿的書聲一起,外頭還在相互爭噪的太醫都不約而同地小了聲,越往後,更是直接都閉了嘴。

拓跋聿花上半個時辰念完了一卷,堪堪停住。

“這些都是阿耆尼教你的?”

他問的不僅是識字斷句,更是他驟然回都,拓跋聿一人來見他,於床榻前侍奉。

沒成想,拓跋聿竟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父皇是問識文斷字麽?若是識文斷字,確是阿耆尼夙興夜寐,教導兒臣。”

“阿耆尼為兒臣授業《孝經》,‘夫孝,德之本也’,父皇身受瘡痛,兒臣前往榻前盡孝,乃天經地義。”

“哈、哈哈......咳咳——”

拓跋弭歡欣後劇烈咳了起來,拓跋聿趕緊上前替他撫背,咳嗽牽動了背上傷口,拓跋弭的唇角卻不曾放下。

外頭太醫們終是議出了個折中的法子,一把胡子的太醫令戰戰兢兢進來,哆哆嗦嗦說要割瘡放膿血。

“聿兒先回去吧。”

拓跋弭不想讓她瞧見那麽血腥難堪的場面。

“我不走,聿兒就在此處,陪著阿耶。”

拓跋聿跪坐在床榻側,握住他的手,“父皇縱使怪兒臣違逆,兒臣也認了。”

拓跋弭自詡在戰場上,何種腥風血雨不曾見過?

蠕蠕人的刀劍劃破他的後背時,他都不曾有落淚之感,而今反倒濕了眼眶。

“好、好,聿兒若是害怕,就將眼閉上。”

拓跋弭點點頭,示意太醫令可以動刀。

拓跋聿緊握著拓跋弭的手心出了一層汗,瑪瑙磨制的刀子割去爛肉,傷口處的膿血令人作嘔。

她兀自平靜地看著——

她其實是怕的,可她腦子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馮初囑托。

“陛下乃天下之主,於情理之中殿下都該隨侍榻前。”

百官退散歸家時,馮初將拓跋聿帶至僻靜處,“他是君父,天下人的生死榮辱,都與他幹系。”

包括拓跋聿的儲君之位。

她需要讓拓跋弭看見拓跋聿的價值,看見拓跋聿的才幹,動搖他心頭還是希望來日降下皇子,褫奪拓跋聿太女之位的想法。

顯然,拓跋聿聽明白了。

烈酒倒在絹布上,蓋在瘡口裏,拓跋弭本就蒼白的臉上登時激出一層冷汗,卻還要扯出笑容。

能與馮芷君爭權的皇帝,身上大抵也會帶著幾分狠勁。

“阿耆尼待你——嘶,這般用心?”

望著自家女兒擔憂的目光,他驀然想起那位被賜死的李昭儀。

也是有這麽雙溫潤清澈的眼眸。

太後為了自己的男寵賜死了她,賜死了拓跋聿的阿娘。

而馮初可是太後捧在手心裏的親侄女。

她待聿兒好,定是別有用心!

拓跋弭原本讓馮初來做侍讀,為的就是避免太後還要將人塞入朝堂——

他已經立了個女兒作皇儲,難道還能攔住太後要將馮家的女子都給塞入朝堂不成?

真真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然而現如今馮初對拓跋聿盡心竭力,又是為的什麽呢?

“是......阿耆尼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拓跋弭的雙眸頓時犀利了起來,皮笑肉不笑,“哦?同父皇說說,怎麽個好法?”

“......皇祖母,而今待她不好,都是因為孤。”

拓跋聿每日都留心關於馮初的事情,知曉其在太後跟前原有多受寵,而今雖不至於冷淡,但到底沒有從前熱切。

而且她還聽太後宮中的宮人說,馮初同她第一次放燈的上元節,被太後罰跪於東閣。

雖不知曉其中緣由,拓跋聿也覺著定是與自己脫不得幹系。

稚嫩的小臉滿是愧疚,馮初是這宮中第一個待她好之人。

拓跋弭聞言,目光垂首凝在床沿,連割患放膿的痛楚都渾給忘了。

半晌,他握緊了拓跋聿的手,叮囑道:“聿兒,你且記住,你是大魏的皇儲。”

“天下臣民,他們合該待你好,侍奉你,你無需為此感佩。”

那些視君如無物,將手伸太遠的人,才是不該。

“懂了麽?”

拓跋聿直覺此言謬誤,方欲開口,又想起馮初叮囑,順從點頭,“父皇教導的是。”

這馮家的小娘子,究竟是在打著什麽主意……

……

木魚歇,鐘罄響,新鑄的金佛在殿內惹上暗色。

妙觀走的急而輕,駁影掠過青磚地。

俯身在太後耳邊低語幾句,周遭本就覷著太後臉色的僧眾紛紛停止了念誦,堂內鴉雀無聲。

“還有這等事?”馮芷君面露淺笑,意味深長。

“阿耆尼......阿耆尼,咱們過些日子送她一份禮,權當預賀她來日——平步青雲。”

白菩提串上香煙繚繞,自跪著的宮人那處看來,仿若要給殿內的金身佛像都給束緊脖頸。

拓跋弭的親征的確平息了國內不少叛亂。

然而戰事一起,今年的農時到底還是誤了,平城周遭本就農田稀少,附近並州等地原本五月底至六月就該收割的麥子生生拖到了七月。

不少穗子都爛在了地裏。

百姓無糧,便是要削減開支、減免賦稅、開倉賑災,此消彼長下,若來年蠕蠕再度南下,抑或是又有州郡再叛,又當如何?

馮芷君攜幾個伶優、宦官以及文人才子在林苑當中閑庭信步,聽著這些人給自己帶來的要聞。

偶爾她也會感慨,還是在外任事的男兒好。

可以不必困在這當中就能知曉天下事,也不必太過仰仗這些宦官伶人、陰私手段。

可誰叫那在外的男兒有不少都是有眼無心的活瞎子、治標不治本的庸醫!

真以為只要軍中不反,天下便能太平。

今朝讓麥子爛地裏,明朝種麥子的便能讓你爛地裏!

“阿耆尼,我們去游船好不好!”

正當馮芷君想時,遠處拓跋聿歡聲傳來,隔著金黃開遍的連翹,太女殿下正拉著馮初的手,撒歡似地在曲池邊跑。

“太女殿下當真青春......”

隨侍的某位伶人無心一言,話還未落,馮芷君冷峻的面色就驚得他一身冷汗,登時雙膝一軟,跪伏在地。

“小的多嘴,請太後責罰!”

“自己找個僻靜的地方,將臉打腫了回來。”

馮芷君連個眼神都不想多給,吩咐道,“妙觀,喚聿兒和她到哀家跟前來。”

“諾。”

另一頭的馮初和拓跋聿正欲登船,不想居然見到妙觀來傳喚太後召見。

妙觀來傳時,束手而立,顯然,太後想必此時心情不佳。

馮初欲探聽一二,無果。

二人惴惴,跟著妙觀行至太後跟前。

“臣女——”

“跪下!”

馮芷君胸中的火氣較馮初想得更甚,“馮初,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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