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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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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幽室

◎馮初,你是長君之惡,還是逢君之惡?◎

“......臣女請太後責罰。”

聰慧如她,也想不出姑母為何今朝要忽然朝她發難。

不過君臣孝悌,樁樁在先,馮初順從領罪。

“哀家問你,知不知罪。”

馮初心如擂鼓,瞥了一眼同樣跪伏在地,戰戰兢兢的拓跋聿,嘆息一聲,道:

“臣女駑鈍,請太後明示。”

“荒唐!”

馮初叫馮芷君一斥,頭埋得更低了,只聽得頭上幽幽: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已陳,貴賤位矣。”

“馮初,你枉讀那麽多書,就是這般侍讀太女的?”

“臣女,惶恐知罪。”

馮初叩首,一顆心懸在了嗓子眼。

她同太女相處,便是要其親厚自己,賭來日拓跋聿厚待。

她偶有越界均是故意為之。

可姑母為何要糾她錯處?

“皇祖母明鑒。”

拓跋聿雖知自個兒人微言輕,然事已至此,她不能眼睜睜瞧著馮初因此遭責難。

“阿耆尼屢有勸諫,是孤沒有——”

拓跋聿為她辯駁的話語說到一半,就被馮芷君深邃的目光看得身軀發寒。

“哀家還沒有問你。”

六七歲的孩童哪裏經得住這般恐嚇,霎時間眼眶蓄滿了淚。

馮芷君走近了拓跋聿,花間影罩在她身上,駭得人心寒。

她輕聲道:“你可知,你這般才會害慘了她?”

拓跋聿惶恐懵懂,不曉得此話究竟是在說她,還是馮初。

“你本事大了,翅膀硬了。”馮芷君似笑非笑,“太女殿下言自己有過?”

拓跋聿頷首,盼著能將這些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勿要傷及馮初。

“呵,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

馮芷君睥睨著她清瘦的脊梁,“馮初,你是長君之惡,還是逢君之惡?”

“臣女,不敢......”

‘長君之惡’‘逢君之惡’這般嚴厲的措辭一出,馮初就徹底明白,無論多麽好的辯才,今朝也是徒勞耳。

姑母是鐵了心要懲治她。

“請太後治罪。”

馮初頓了頓,“是臣女無狀,罪責悉在臣女一人,望太後對殿下,從輕相責。”

“不、不是的,是孤——”

話未說完,拓跋聿的衣袍就被馮初扯了扯,示意她勿要再生事端。

“妙觀,傳人來,馮初,杖二十。”

“太後......”

如此責難一出,連妙觀都驚著了。

此事本就可小可大,更何況馮初還是太後自己的侄女。

“還要哀家再說一遍?”

妙觀硬生生咽下要替馮初求情的話語,前去喚人。

“皇祖母既認為過錯在孤,何不罰孤?”

拓跋聿再度捏緊了拳,全然無視馮初的提醒。

“因為你是太女!”

馮芷君提高了聲音,震人心神,“哀家今年還不到而立,並非老眼昏花!”

“你是國儲,將來的一國之君,行為不端不單會使身邊人遭難,更會令天下百姓遭難!”

驟遭呵斥,豆大的淚珠霎時間自拓跋聿的眼眶滑落。

果真,果真是她拖累了阿耆尼......

當此時,妙觀也帶著行杖的宮人行至林苑。

馮芷君擺擺手,回身行了兩步,又再度轉身,“哀家看著你們打。”

用刑的宮人們暗暗叫苦,馮初此前有多受寵,滿宮滿朝有目共睹,就算今朝觸怒太後,保不齊哪一日就又起了勢。

她不敢記恨太後還不敢記恨他們這些個做事的下人麽?

而若打得虛了,太後在這面前。當場抓了他們錯處,怕是今朝就得丟了性命。

馮初直起身來,腰桿筆直,朗聲道,“臣女有過,知罪,謝太後責罰。”

她這是在暗示打她的人依照太後所言即可。

“阿耆尼......”

拓跋聿聲若細蚊,暗含哭腔,周遭人都沒有聽見,偏生馮初聽見了,側過頭,以極為柔和的目光瞧著她。

無聲道:“莫怕。”

實棍帶風,呼啦砸向雙股,馮初悶哼一聲,淚花子當即從眼眶呲出。

拓跋聿再也忍不住,撲身上前。

“太女殿下,不、不要!”

馮初攔扯住她,幾個行杖的宮人見拓跋聿撲來,紛紛即時停住,生怕傷錯了人。

“阿耆尼......阿耆尼......”

拓跋聿嗚咽著被馮初下意識禁錮在懷中,馮初怕她再傷著自個兒,溫聲勸慰,“太女殿下,臣無礙。”

語罷心頭忽然湧起怪異,擡頭去瞧太後,恰巧捕捉到馮芷君凝在二人身上的眼神就此移開。

馮初了然。

“妙觀,你在這替哀家看著。”

馮芷君徹底轉身,帶著周遭簇著的人遠去,“打完了將太女和這個孽障一塊扔到佛堂暗室中去,沒有哀家的詔命,不許任何人探望。”

“......諾。”

馮初索性將拓跋聿的手收在自己腹間,又將她的頭埋在自己胸膛前,不叫她看見,“殿下勿要擡頭。”

同妙觀使了個眼色,悶棍再度打在她身上。

嗚咽、淚水、難堪,都被馮初悉數護在胸前,悶棍打在她身上的震動,每一下都催得人心肝顫疼。

手不自覺地擰緊她的衣裙,上等的綢布亂作一團。

二十杖,為何這般漫長。

淚水浸濕她的衣裳,深洇的紅愈發刺目。

耳畔終於再也聽不見嘲哳如鬼的棍聲,拓跋聿試探著擡起身子,望向馮初。

汗與淚交雜在她的面龐,心中火蓮似的人,而今慘白著唇,虛弱著朝拓跋聿扯了個極為吃力的笑容。

筆直的腰桿再也支撐不住,身子往旁邊一歪,濺起一陣黃塵。

道阻且長、道阻且長......

……

“最為虔誠供奉的佛堂內有囿人的幽室,妙觀,你說這天下,荒唐否?”

安昌殿佛堂內,馮初同拓跋聿被困囿在幽室。

馮芷君跪在大殿的蒲團上,仰望著釋迦牟尼佛,緩緩道:

“文桓天王欲修佛法,羅什高僧言地兇亡。”

“太後——”

妙觀大驚失色,跪倒在地,這話未免......

馮芷君幽幽嘆氣,“起來吧,禍自哀家口出,你跪著作甚。”

妙觀惶恐推至一邊,“現天下半壁,還算安定......”

“天下安定?呵......”

她搖搖頭,輕嗤中滿是嘲弄。

雙手合十,“你可以為,哀家權欲心,太重了?”

……

妙觀囁喏,不知如何作答。

“罷了,諒你也不敢答這話。”

她緩緩起身,再度吩咐道,“除了清水,不要給她們任何吃穿用度,就是婢女也不許進去伺候。”

滿是野心的眸子凝視著拈花佛祖的笑容,璨璨如金。

神佛難做成的事,不妨讓她一試罷。

……

相行逆川,何以為渡?

佛堂的幽室連燭臺都沒有,天還未完全轉涼,幽室內的石磚無不淒神寒骨。

墻上開著幾個小洞,不知從何尋來的光時刻都能照在幽室內的蒲團上。

拓跋聿跪坐在蒲團上,讓馮初的頭得以枕在她的雙膝。

脫下的外袍墊在她身下,雙臂抱緊了她。

她嘗聽宮人言,二十杖,若是打得狠了,也會有丟命的可憐人。

縱使打得輕,也多半十天半月無法下地行走。

而今太後將她們困囿至此,又不給阿耆尼醫治,難道是要逼死阿耆尼麽?

可是阿耆尼不是她最疼愛的侄女麽?

拓跋聿想不通這些,失去馮初的恐懼和幽室的淒愴讓她發抖震顫。

阿耆尼不能死......她不想阿耆尼死......

馮初半夢半醒,不知道枕下人的惶恐。

夢中她又回到了淮岱之地,江風吹起濕漉漉的腐氣,橫七豎八的人被鐵刃穿透,暴屍荒野。

城內的漢人們用驚慌敬畏甚至仇視的目光看著他們。

她恍惚間聽見輕微的啜泣,又聽見了沙門的誦經。

一片縹緲中,他們的目光和她行過太行山脈時,越過長槊旌旗的目光交疊在一起。

他們緘默問道:何以家為?

嘴裏忽嘗出濕漉漉的鹹味,有什麽順著她的耳廓,打濕她的眼眶,將她自夢魘中扯出。

痛楚先一步迫使她的眉峰凝在一處,眼睫前半寸的景象交雜恍惚,半晌才定在小殿下衣袍的雲紋上。

頭頂還有著與夢中如出一轍的啜泣。

“殿下......”

馮初虛弱地輕聲喚她,“莫哭......哭壞了眼,就不能看書了。”

頭上的啜泣登時小了。

馮初在拓跋聿看不見的角落扯了扯嘴角。

殿下當真是個不用人操心的好孩子。

“阿耆尼......我、我再也、再也不亂跑了,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 ......”

馮初真的很想說並不是她的過錯,不希望她因她而愧疚。

然而在姑母那處已經認過錯了,哪裏好打姑母的臉呢?

忍著身下皮肉灼疼,嘗試著轉過身面對著拓跋聿。

“阿耆尼,你——”

拓跋聿見她掙紮而動,登時急切,一急雙膝就忍不住動彈,反倒更牽扯到馮初傷口。

“嘶——”

“阿耆尼——”

“殿下,勿動。”

馮初皺眉,冷汗已經密密麻麻沁了滿腦門,但還是在轉過身的一瞬將面容緩了又緩,盡量不叫拓跋聿心急。

好容易翻了個身,入目便是粉雕玉琢的人兒哭的梨花帶雨。

“莫哭,”馮初無力去尋自己的帕子,黛紫的袖口輕輕拂過她的淚水,“不會有事的。”

拓跋聿握住那只替她拭淚的手,眉眼隱忍通紅,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你應過我的,會一直在我身邊......”

她不敢去說晦氣的字與事,生怕一語成讖,“卿是君子,不該負孤!”

“會的,殿下,臣定不負殿下厚待.......”

馮初說完這些,腦子又變得昏昏沈沈,仍撐著氣力,“殿下......勿要太過自責......臣......”

話未說完,脖子便是一歪,整個人散了精氣神。

“阿耆尼!”

拓跋聿登時腦中一白,直到窺見了馮初胸膛起伏和極為淡弱的呼吸,才又緩過神來。

佛堂中的誦經又縈繞在幽室,載滿了凡塵最卑微的祈求,飄向遠處。

【作者有話說】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已陳,貴賤位矣:語出《系辭傳上》

封建糟粕看一看就得了。[合十]

“文桓天王欲修佛法,羅什高僧言地兇亡。”

羅什:即鳩摩羅什

文桓天王:此處指後秦國主姚興

姚興將鳩摩羅什接至長安,時常聽他講佛法,鳩摩羅什卻說此地兇亡,不久後姚興與北魏發生軍事沖突,慘敗,將士投汾水而死,後秦衰微。

馮芷君這句話是在說北魏也在走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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